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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卿意
作者：白珍
簡介：
　　🔴 短介：✾生命是关于相逢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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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标签：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正剧◆治愈◆HE◆权谋
　　🔶 主角：姚芷衡、邱春芙
　　🔶 配角：张棋音、徐月岚
　　🔶 其它：郁舟、邱行遥、邱居远
　　🔶 视角：主攻
　　🔶 风格：未知
　　🔷 评分：10.0分
　　🔶 霸王票：暂无排名  🔶 评论：11
　　🔶 收藏：80    🔶 灌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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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立意：我们要热爱生命和值得我们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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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新书存稿中！点击作者专栏即可收藏→【人怂好色嘴欠女大学生调戏贤妻良母派恋爱脑小道士的日常】
　　cp版文案：
　　【正义执着呆木头×大胆活泼暖甜心】
　　我爱你残缺的灵魂，不甘的理想，失落的双眸，爱你寒冬里的瑟瑟发抖，艳阳里的不敢直视。
　　我爱你历遍旷野和逼仄后，还牵着我的手。
　　1、
　　姚芷衡爹不疼，妈不爱，十一岁自作主张跟着个坡脚的流浪/女人跑了。
　　她睡在颠沛流离中两年，夜晚听得见风贯穿躯壳的呼呼声。她是空的，心里没有东西，也许一辈子都要空下去。
　　十三岁女扮男装上学馆，十七岁入朝堂，活成人人称赞的姚“郎君”。
　　她扪心自问：姚芷衡，一辈子充作男儿身，你在梦里见过真正的自己吗？
　　后来，她在一个女孩的眼睛里照见了十一岁被抛弃的自己。
　　人们都说画龙点睛，姚芷衡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意识到：邱春芙补全了她的魂魄，拥抱她的胆怯，木讷，疏离。
　　轻拢她入怀，姚芷衡再也听不见十二三岁时咆哮的风声。
　　爱人的躯体，是庇佑她漂泊灵魂的神庙。
　　2、
　　在邱春芙十六年的人生里，她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她是一个被爱的女儿，一个天真的妹妹，以后也会是一个适宜的妻子。
　　只是在暖阁里被供养的蝴蝶，真的认识春天吗？
　　哥哥们说，她爱胡思乱想；阿爹阿娘说，这是少女的天真。
　　姚芷衡却告诉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催折她的意志，哪怕这意志在世俗眼里微不足道。
　　她问：“那在你眼里呢？”
　　姚芷衡眨着眼睛，长睫之下是烟波柔软：“春芙，我愿意把你放在世间之上。”
　　她指着心口，“这里，是因为你才重新跳动。你就是神明。”
　　邱春芙心中温热，面上却笑她：“不是从来不拜神佛？怎么现在信起来了？”
　　“我只愿意信你。”
　　做了十六年规规矩矩的好女儿后，第十七个年头她明白，有姚芷衡，她就有离经叛道的靠山和后盾。
　　剧情版文案：
　　盛世繁华，歌舞升平。
　　累累血债，隐去抹杀。
　　原来改变事实，只需要忘记。
　　皇权更迭，那些累累白骨从何而来？
　　踏入争权夺利的漩涡，你选择抹杀还是铭记？
　　数十载的陈年旧事，牵动两朝权力纠葛。
　　波诡云谲下，少年的心永远鲜活。
　　阅读前提醒：1、本文架空，私设众多，请勿考据
　　2、部分人物有历史原型
　　3、慢热，非爽文。两个女孩子温温柔柔谈恋爱。
　　4、因女主之一女扮男装，会有几个重要的男性角色，但他们都无感情线。介意的读者考量一下。
　　5、多数时候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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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馆初逢（一）
　　邱春芙把红漆食盒扣在怀里，一边数着过了几个坊口，一边琢磨要好好敲她两位兄长一下。
　　春末夏初，暑气未盛，街边摆出了各色盏碗，有酥酪也有甜汤，佐以新鲜瓜果切的小丁。
　　春芙眼睛钉在摊子上，人都走过了，还巴巴地转头看。
　　掂掂自己的小钱袋……一狠心，买！
　　于是豫成学馆门前磨蹭着个小姑娘，一手捧着小碟酪浆，一手垂拎着食盒。
　　十六的年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偏云髻上簪着两只石榴红蝴蝶钗，随动随摇，珊珊可爱。
　　邱春芙仰脖将最后一口酪浆囫囵吞下，抹抹嘴，朝当值门役一福身：“郎君万安，我乃学馆学子邱居远、邱行遥之妹，奉家母之命，为兄长送物什。”
　　门役回礼，道：“邱娘子可有信物以作通传？”
　　春芙思索着“信物”两个字，犹豫着取下一支髻上的蝴蝶钗，用力攥了攥，随即奉至门役身前：“此物可使得？出来太急，未带爹娘书信。我兄长定认识我的珠钗。”
　　门役收下，说了句娘子且安心等待，便回身入了学馆。
　　两位哥哥今日结束旬假，返回学馆，没成想居然把阿爹阿娘给他们的体己钱落在家里。
　　两锭银子乖乖巧巧躺在桌案上，阿娘叉腰喊：“哎呀，两个混小子昏了头！”邱春芙拉过阿娘袖口甜笑着卖乖：“阿娘，我给他们送去。这会肯定还没走远，我脚程快，能追上。”
　　邱春芙一路快赶，都快走了半个祁梁城，楞是没见着邱居远、邱行遥两个的影子，柳眉一扭，暗骂：两个“害人精”！跑这样快，追得累死人了！
　　春芙伸长脖子往前面各处一瞅，确认全无自家兄长踪影。
　　索性放缓脚步，一览坊间街景。春芙相当爱热闹，哪里有喧嚣人烟，哪里就有她。
　　再多看会热闹急他俩一急。
　　*
　　沐德堂前有一行绿槐，六株之多。还不到盛夏便已经碧叶成涛，荫如华盖。树影投到堂外墙上，摇摇移移，枝叶碎光，金暗交错，骤生初夏凉风尚在之意。
　　众学子刚结束假日，大多怠倦，无甚精神，有几个倚桌贪觉，一睡长眠。
　　邱行遥便是其中之一。
　　没等他入梦，就听邱居远低呼一声：“完蛋！”接着又是细细簌簌衣料摩擦声，最后推了推自己，他问：“你看到银子了吗？在你那里没？”
　　邱行遥的瞌睡虫顿时被吓的无影无踪。
　　他几乎从课桌上弹起来：“不是在你那里？丢了?!”
　　被自家大哥一把捂住嘴，悄声附耳：“别嚷！财不外露。”
　　被捂嘴的邱行遥白眼狂翻，拍拍大哥的手让他放松，压低声音继续说：“你动动脑子！钱都没了我们露什么露？大家有什么好防的？就是在豫成掉了，那钱也会自己走回来。除了姚芷衡，大家家大业大的……”
　　“除了我什么？”一道充满疑惑的清朗声音从后方传来，吓了邱家两兄弟一大跳。
　　两人一齐回头，才发现姚芷衡已经落座，正狐疑地盯着他俩：“别乱嚼舌根，惹人眼嫌。”
　　“没有没有没有，我们可没有嚼舌根，只是提了你一句。”忽然邱行遥脸上就多了三分谄媚，语气也跟着弱了两分。
　　姚芷衡见他如此，不再假装绷着脸，一挑眉，递给他们一个“放过你们吧”的神情。
　　邱居远低下头，眉毛耷拉着，语调越来越低：“芷衡，我们好像弄丢了一点钱……周围翻遍了都没有。”
　　邱行遥跟着皱起眉头，左手撑着脑袋歪下去。
　　姚芷衡双眸放大：“啊？是不是回斋舍的时候放那儿了？”
　　两兄弟一起摇头，邱居远答道：“我们斋舍都没回去，直接来这儿了。”
　　邱行遥补充说：“这事说大也不大，就是……”
　　他换上凄凄惨惨的小可怜语气：“就是我们俩兄弟接下来命苦了点罢了，阿娘说那钱是给我们俩添办新衣的，哎，现在钱没了，新衣也没了，连同做新衣之后剩下来的点心钱也没了，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说到最后，直接掩面“哭”了起来，同时还用手肘顶了顶兄长。
　　邱居远接到信号，也扶额作”痛心疾首“状。
　　姚芷衡有些无语，迟疑着问道：“你们俩……不会打我主意吧？我兜里可一分钱没有啊，苍天明鉴！“姚芷衡手指绷得笔直对天发誓。
　　“哎呀，芷衡，怎么会打你的主意呢？谁不知道我们这群学生里，数你最有‘五柳之风’。”
　　邱行遥一把抓过姚芷衡发誓的手，哭兮兮地说：“你能不能帮我们给岑夫子告个假，我俩好回去找阿爹阿娘补上。”
　　姚芷衡被他抓着，如烛焰烧手般连忙拔回来，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重重一响：“别动手动脚的！你们怎么不自己去找岑夫子？”
　　“开玩笑！岑夫子多吓人啊！我不敢找他告假。”邱行摇头摇成个拨浪鼓。
　　邱居远也连连摇头：“你难道不知道？一找他告假他就要黑脸！能刮灰的那种黑！可吓人了，我也不要找他。”
　　“哪儿那么恐怖，是因为你们一个个不正经理由太多了……”
　　“他也就是对你有好脸色，对别人他恨不得眼睛长到天上去，谁也入不了他的眼。”
　　邱行遥接过大哥的话头：“姚兄，芷衡兄，你最好了！求求你了，我给你作揖，帮帮我们吧，有我们一口点心吃也肯定有你的一份！”
　　姚芷衡眼睁睁看着他作揖作成小狗前刨，邱居远也从善如流般加入。
　　于是姚芷衡面前出现了两只小狗。还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小狗。
　　“好了好了，算我怕你们了，”姚芷衡招架不住，直着腰板站起来：“我去说。”留个邱家两兄弟一个干练坦然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出了沐德堂。
　　姚芷衡向来脚步奇快，走得衣袂翻飞，衣袍猎猎，如同万事万物都无法阻拦一般。
　　邱居远在原地悄悄一拜：“姚兄高义！算我俩欠你个人情。”
　　姚芷衡刚过回廊，迎面和正捧着珠钗的门役打了个照面。
　　那是什么？小娘子的珠钗？该不会又是哪个学子招惹了人家，被找上门了吧？
　　姚芷衡叹口气。
　　也难怪岑夫子总发脾气，训斥这些年学风不正，学馆堪忧。
　　又绕过两个短亭，姚芷衡在岑夫子的听枫轩前立身一拜，朗声道：“岑夫子，学生有事打扰。”
　　悠悠一只淡绿蜻蜓飞过，无人应答。
　　姚芷衡静静上前几步欲探岑夫子是否在轩内，见他正低头查看学子们的文章作业。
　　雪白的宣纸在岑夫子手中交替，他每浏览一份文章的时间不过弹指，而眉头愈皱愈深，时不时发出一声：“哎……”
　　忽然夫子停住喂叹，捻住一篇文章，眉上沉郁之色顿解，提起朱笔做了个记号。
　　“岑夫子，学生有事打扰。”
　　岑夫子这才抬头，见是姚芷衡，和颜柔声问道：“哦，芷衡何事？”
　　姚芷衡整理出一个浅笑，斟酌道：“并非学生私事。是邱居远和邱行遥。他两个今晨不幸忘带邱夫人交付之物，想告假回家取回，托我问先生是否可行。”
　　“哼。做事毛手毛脚的，那里有学士慎行之为？怎么自己不来找我？”
　　姚芷衡尚未直视岑先生便知他面色难看，于是赶紧展示出一脸赤诚：“是因为邱行遥着急过甚，气血逆行有些头晕，他兄长正在沐德堂内照顾他无法分身，这才托我向夫子转达。”
　　不等岑夫子发难，姚芷衡又添油加醋地说：“想来邱夫人交给他们的是重要之物，若是取不回来，恐怕他俩日夜忧虑无心学业，这便不好了。哪怕不是重要之物，单是论母亲惦念儿子的一份慈心，也是到家取回要好。”
　　岑夫子缓和了几分颜色，捋捋花白的胡须，解释道：“并非我刁难他们。才结束旬假，本应整理好自己，这样丢三落四像什么话，过些日子就要为官的人，不严于律己，难道到官位上去做个糊涂官？你们也一天天大了，再不省事，还是别说自己是豫成的学生要好……”
　　姚芷衡听着岑夫子的唠叨，回忆起自己初到太学时也不过十三岁，光阴似箭，忽而就已经十七了。
　　等岑夫子把那些细碎的话倒完后，姚芷衡笑着问道：“那，他俩告假的事？”
　　“允了，不过芷衡你上前来，”岑夫子招招手，把手中检阅过的一叠文章交到姚芷衡手中：“这是你们上次作的策论，面上四份我做了赤标是一等文章，除这四篇需要张贴之外，其余文章都分发下去吧。”
　　姚芷衡应好之后双手承过，正要转身，岑夫子却又发话：“芷衡，这么多年以来，你是我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假以时日，必定金榜提名。不必忧心身世单薄，如今圣上广纳贤才，日后定有你一番作为。”
　　姚芷衡听见岑夫子言辞恳切又不乏慈爱，心下一暖，向他点头致谢：“学生明白。”
　　谁知岑夫子话锋一转：“可学业重要，交友也重要。你总是心软，担自己不该担的事，以后要吃大亏。”
　　姚芷衡被噎住，尴尬地弯了弯嘴角。
　　正退出，邱行遥却慌慌张张地来了。

2.学馆初逢（二）
　　他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向轩内奔来。一步跨入轩内，差点没立定还把姚芷衡撞退小半步。
　　岑夫子没等他喘上气便厉声喝道：“邱行遥！君子遇事静心持平，老夫往日白教了吗？”
　　“那个，夫子，没遇上什么事……”
　　他大喘着气，一边傻兮兮地笑，一边断断续续说：“就是，我和兄长……不告假回家了，什么事都没有……夫子再见！”
　　说完便把一头雾水的姚芷衡扯走，两耳不闻姚芷衡愤恨的暗骂：“玩儿我呢？！”
　　岑夫子望着他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摇摇头再次长叹一声。
　　不过——不是说这小子气血逆行吗？这就生龙活虎了？怪哉。
　　“找回来了？我就说让你再找找肯定在的……”
　　邱行遥终于不喘了，连忙打断姚芷衡的抱怨。
　　“对不住啊对不住，不过还是没找回来。是我小妹来了！”
　　他摇了摇手上的蝴蝶珠钗：“差她回家跟我阿爷阿娘说，把钱送过来就成。”
　　“我真是欠你们的。亏我还在夫子面前措辞半晌。”姚芷衡闷闷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定睛一看，居然是刚刚和自己插肩而过的那支。
　　“哎呀，别生气嘛。我带你去见我妹妹！我们同窗这么多年你还没见过呢。”
　　“你就是性子太静，朋友都不愿意深交……”邱行遥说着就把姚芷衡往太学门口拽。
　　“哎呀你先等等……多谢好心，但我还要回去发文章……”
　　邱行遥并不听姚芷衡的推脱，反而呛道：“你能不能不那么书呆子？反正只有你的文章是最好的，别人的有什么重要？”
　　他点了点最面上的文章，“看，一等文章又有你。你信不信这文章回到我们手里，有人自己都不会再看。”
　　“邱行遥！孺子不可教。”
　　两人一路互呛，邱行遥又是拉又是拽，终于把姚芷衡带到了太学门口。
　　邱居远先他们一步已经站在小妹身前了。
　　姚芷衡望过去，邱居远挡住了那女孩的面孔，只能看见她身穿洒金莲纹藕粉半壁衫，配着藤紫素色短圆领，下系水红缠枝细褶襦裙，腰上带着松花双环长宫绦。女孩的个头堪堪到邱居远的胸口。
　　还未走近，姚芷衡听见那女孩神气十足地对邱居远说：“看吧！没有我，你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偌大的祁梁也就我这个小娘子这么好心了，足足跑了六个坊才给你们送来！还不快谢谢我。”一边说，还一边叉腰踮脚。
　　“我给你一个爆栗吃！”
　　邱行遥快步赶过去，对着女孩的额头曲指就是一敲：“少给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就是贪玩想逛街。来找我们干嘛？”
　　邱居远拎着邱春芙给的食盒在邱行遥面前一晃：“阿娘让她给我们送点心来。”
　　“啊？明明跟阿娘说了不要，非送过来。不过你来得正好……”
　　“行了，我都跟她说好了，不用你重复。春芙你快回去吧，抓紧啊！”
　　邱春芙揉着额头，瞪她二哥一眼，“哼！”扭头便走。
　　姚芷衡上前拍了下邱行遥的肩膀笑着说：“有阿娘惦记，有小妹送点心，好了不起哦！”
　　邱行遥闻言神色一怔，慌得没意识到姚芷衡这是玩笑话，嘴巴微张着，似有话堵在喉咙。
　　邱居远刚要替弟弟开口，却发现本该回家的小妹站着不动了。
　　小姑娘侧身回望着他们，或者说是在回望姚芷衡。
　　真奇怪，明明没有见过，邱春芙却像很熟悉那般。
　　豫成学生，入沐德堂者，着青纱绣鹤长衫，腰白玉带。
　　眼前的学子，没有哥哥们肩宽体壮，但气度如初春新柳，灵秀十足。个子高高的，体态却薄，肤白透粉，右眉下有一颗小痣。唇薄而利，嘴角深噙，略有笑意。是男儿，却意外有张线条柔和的小脸。
　　他就是兄长们常常夸奖的姚郎？
　　邱行遥“咳咳”两声，见小妹不肯挪动，又介绍道：“这位就是姚芷衡姚郎君。春芙还没见过呢，他是我俩的至交好友。”说完又逗她：“不用这么痴迷吧？还看个没完了。”
　　邱春芙一跺脚：“谁迷了！我，我是想着你珠钗还没还我！”也不在意脸上绯云轻起，踏着步子，气势汹汹地一抬手：“还我！”
　　邱行遥两手一抄，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妹，一字一顿：“不！给！”
　　又摇了摇那珠花：“你什么时候把银钱送来，我什么时候还。”
　　邱春芙惊得语塞，眼睛转来转去，犹犹豫豫说:“可我……”
　　结果话音刚落，邱行遥被姚芷衡一怼：“还给人家。”
　　“啊？”
　　“珠钗是人家的，还回去吧。”
　　“姚芷衡你站哪边的？”
　　“快还。”姚芷衡这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稍稍歪头，盯着邱行遥，右眉又轻又快地一挑。
　　邱行遥知道这是姚芷衡“威胁”人的神态，但仗着兄长的威势还是坚持：“我不。这丫头鬼精着呢，要是不押着东西，她——”
　　话没说完，姚芷衡直接掰过邱行遥的手，想把珠钗扣出来。
　　“芷衡疼，松手松手！”
　　邱居远见他俩快打起来了，连忙解释道：“没事的。行遥不会欺负春芙的，只是春芙贪玩又调皮，他害怕春芙扣着我们的银子，拖拉不肯及早送过来才这样做的。你们别真打起来。”
　　“喂！什么叫没事的？那是我最喜欢的蝴蝶钗，求了阿爹好久才给我买的！”邱春芙越想越气，索性自己来抢。
　　邱行遥不敌，混叫着：“欺负人啦！欺负人啦！姚芷衡打人了！”
　　邱居远在一边哑然失笑。这场面，好像三只猫猫打架。
　　“再叫一声我下次就不帮你想策论题目了。”姚芷衡不咸不淡地抛出这句话。
　　邱行遥立即收声。
　　春芙接过珠钗，见到有人可以治住二哥，顿时笑得春光明媚：“不愧是豫成最富盛名的姚郎君！”
　　姚芷衡已经很久没有见女孩子这般望着自己了，恍若隔世。
　　俯身郑重作揖：“邱娘子过奖。在下姚芷衡，宾州人士。”
　　邱春芙回了个万福礼，见姚芷衡和善，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我叫邱春芙。春天的春，芙蓉的芙。他们两个都说，全豫成写文章最好的就是姚郎君！次次都是甲等。”
　　她仿佛见到天人下凡般，一双圆杏眼里全是欣喜：“我看过长兄抄录你的文章，写得真好！我虽然不懂文墨，但是你文章的卓越非凡我都能看出来！他们两个根本比不上你。”
　　她眼珠转动，想了想：“那篇说先帝时期前朝后|庭官制的文章，特别妙！我很喜欢！”
　　姚芷衡眸光一闪，像抓住什么似的，语气陡生几分期待：“你真的喜欢那篇文章？你看了？”
　　邱春芙笑意更深了，点点头：“你是如何理出其中玄妙的？被废除的女官制，如今都无人提起了，你居然可以分析得鞭辟入里，太厉害了。”
　　“跟你说过，我们芷衡兄可是馆内史学第一！女官制算什么，再细微短时的史事都逃不出芷衡的法眼。”说着说着邱行遥就得瑟地攀上姚芷衡的肩。
　　刚一碰上，就被姚芷衡嫌弃般甩掉：“跟你说了多少次，别碰我！”
　　邱春芙见二哥吃瘪，甚是高兴地朝他做个鬼脸。
　　“大哥你看她！”
　　邱居远弯着嘴角，无奈地摇摇头。虽然自己只比邱行遥早出生一刻钟，但是他很乐意呆在长兄的位置上，看着弟弟妹妹拌嘴吵闹，哪怕有时他俩闯祸累及他，这依旧是他十八年来的人生趣事。
　　就像姚芷衡说过，世间情缘都是绊绊牵牵，把人紧紧地栓在俗世，落到地上来，才不至漂浮无依。
　　“啊！”春芙突然一叫，把蝴蝶钗亮给他们看：铜丝承托着石榴石镶出的蝴蝶仍然双翅颤颤，可往下分出的两股钗身，其中一股赫然被掰弯。
　　春芙只是举着钗，低着下巴不说话，瘪唇压着嘴角，眼睛含满了难过。
　　邱行遥赶忙摇手撇关系：“不是我弄得！你自己要抢……”
　　“你！”春芙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忽然一声“抱歉”，春芙眼神慢慢滑向姚芷衡。
　　比她高一个头的清俊少年郎正用温柔又含有歉意的眼神注视自己。
　　“我不该乱动手抢珠钗，”姚芷衡柔声安慰她，“下个旬假我重新赔你个钗子，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姚芷衡的嗓音轻轻的，春芙忽然就心软了，二月春日里莺儿长出的新绒那样软。
　　好像……也不那么生气了。
　　“不是你的错……”
　　话音未完，突然有人从后方奔来，连声高喊：“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姚邱三人回头，来人正是同窗陈怀彬。
　　陈怀彬面色红涨得滴血，汗珠已经在额头上密结。“郁舟喝醉了！一滩烂泥倒着，拉都拉不起来，你们快回去看。”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
　　姚芷衡震惊得不能平复，声调都高了五分：“青天白日的，他犯什么混？！”
　　正要迈步往回走，又转身靠近春芙，向她微微俯身，轻声约定：“三娘，那说好了，等下个旬假，我赔你新的钗子。”
　　说完拉上陈怀彬就往回赶。邱行遥也立刻跟上。
　　邱居远拍了拍小妹胳膊，认真叮嘱道：“别让姚芷衡赔你珠钗啊，要买哥哥给你买。记住了？”
　　见小妹懵懵地点点头，他抬手揉了揉了小妹后脑勺，朝她抿嘴一笑，拎着食盒跟他们回去了。
　　邱春芙目送他们一行人匆匆跑远，脚步声从大到小，再到彻底听不见，人影一绕过照壁也消失了。
　　她独自一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缓缓抬头，看着紫檀方额匾的四个描金大字，念出声来：“豫成学馆。”
　　豫成学馆，京师祁梁三大学馆之一。因平民可入学，是东盛最富盛名的学馆。得高祖赐名，已存世一百一十三余年。
　　春芙忽然绽放笑容。
　　像做了个混沌百年的梦又悄然转醒，醒来见到天光倾落，上下空明。

3.绿槐涛涛（一）
　　沐德堂内，人头攒动。大家站着、围着，你肩接我肩，从外往内看简直密不透风。
　　姚芷衡扒开最外围的同窗才挤进去半个身子。
　　沐德堂的学子总共二十五人，此时耳语声不绝，也嘈杂起来。
　　“哎，服了，当学堂是什么地方？”
　　“仗着家里是武将就可以这般形骸放浪？”
　　“郁舟就是个酒罐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天啊，咱们这好重的酒气！”
　　“岑夫子要发飙了……”
　　其间还夹杂着郁舟的几句模糊醉语。
　　郁舟半躺着，脑袋歪靠在沐德堂后置的青绿山河屏风上，屏风被他靠斜了，直直抵住旁边同窗的书案，挡得严实无法落座。
　　一只腿绞住某个倒霉同窗的凳子，身下还垫着几张不知谁写的文章卷宗。
　　他嘟囔着，从眉骨到双颊再到耳朵和脖子，全都被酒激红，颜色比铺子里卖的桃花胭脂还盛上三分。
　　酒气瓮臭不堪，有几个不喜杜康的同窗捂着鼻子的手就没放下来过。
　　姚芷衡的眉皱得如同郁舟身下的宣纸，扯扯前面沈鹤宵的袖子问：“怎么回事？”
　　沈鹤宵不敢把眼睛从郁舟身上移开，只凑过来侧脸小声告诉姚芷衡：“我也不清楚，我还睡觉呢，就听见后门‘哐’一声巨响，我一抬头，他’啪‘就倒在这儿了。”
　　左为助蹲在郁舟身旁，小心摇摇他的胳膊：“欸欸欸，郁舟！醒醒！这里是学堂，大家都在呢！”
　　郁舟依旧合着眼皮，又胡说一句：“继续，喝……”
　　左为助叹一声“唉”，丧气地重重低下头。
　　邱行遥缓缓低下身子，凑近郁舟左瞧右瞧，眉毛眼睛快打了一架，又瞄了一圈没有动作的大家，瞬时出手呼了郁舟一巴掌，力度不大但速度惊人。
　　蹲着的左为助拦都没来得及拦，眼睛直接瞪出来。
　　大家轰然大笑。
　　邱行遥也吃惊：“哈？这都没醒？大哥你喝多少啊？”
　　邱居远立在最外边，这场闹剧他不甚关心，只是垂眼发现姚芷衡双手握拳，隐隐发力，攥得肌理发白压迫血肉。
　　他提起注意：姚芷衡肩膀僵硬，努力平复气息的压抑颤抖被他收入眼中。
　　微微侧眼，他抬手轻触前面的姚芷衡：“岑夫子来了。”
　　“都在干什么！肃静！”岑夫子赶来时，手杖都要抡出火星子了。
　　其实他尚未到用手杖倚助的年纪，姚芷衡听他解释说，教书教到他们，早晚用得上。
　　岑夫子手杖猛得一击地面，学子们慌乱作鸟兽散。
　　沐德堂燃着提神醒脑的瑞脑香，金蟾器样的香炉吐出蜿蜒白烟。
　　前面依旧风轻烟静，书籍规放，后面却一片混乱：屏风歪斜，桌椅乱挤。
　　学子里只有左为助手足无措，仍旧站着。岑夫子睨他一眼：“怎么还不落座？”
　　左为助又无辜又委屈，指着郁舟的腿绞着的凳子：“夫子，那是我的……”
　　岑夫子站在郁舟面前，气得眼冒金星，觉得沐德堂地板都是晃的。
　　“郁舟！”岑夫子试着亲自唤醒他，还是无用。他摆头恨声骂道：“没救！”又招人来把郁舟直接抬出去。人问他是抬
　　去齐修居休息还是送回郁将军府，岑夫子直接一挥手：“把他丢到门外槐树底下，清醒清醒！”
　　众学生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
　　姚芷衡桌位靠窗，偏头往外望去，时有微风，那一行绿槐叶声涛涛，仰俯成浪，日光下照，金影斑驳。槐花还结的少，泥地面上只有星星白蕊。
　　郁舟醉得太沉，哪怕被人放得背靠槐树，也只是砸吧砸吧嘴，偏头换个方向继续困着。
　　姚芷衡绷着脸，见他无事，扭头盯回堂前正在训话的岑夫子，心里抛下句：“见鬼去吧你。”
　　岑夫子周身沉闷，右手拄杖，左手叠上右手。
　　吸气沉重似有千斤，吐气深长如同眠蛟。
　　大家以为他要痛斥郁舟行事荒诞，让他们引以为戒，谁料夫子只是在久久叹气之后，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们啊，我老了，你们也不再是从前的毛头小子了。老夫明白，如今你们正在面对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境遇和选择，”
　　他眼神掠过窗外的槐树：“你们入学馆，学得是圣贤经典没错，可你们也终会发现，就连圣贤也只行过茫茫大道的十之七八。”
　　他顿了顿，整合了情绪继续说：“豫成学馆，教的是天子门生。从前我教你们仕途之道要守心忍性，勤勉为公。而今你们也许会发现经年所学只是世道浮萍。深水之下，不可丈量——”
　　邱行遥眉毛高高扬起，眼睛鼓得溜圆，半边身子移向姚芷，窃窃私语：“你说，夫子的意思不会是这么多年讲的课都是逗我们玩呢？”
　　姚芷衡巴掌贴着他的脸，一股气推他回去，半个字没理他。
　　“终是你们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日近正午，阳光愈盛，槐叶在澄澈日光中绿得发亮。
　　风停了，一排槐树皆静默不语。
　　*
　　“春芙，你在你兄长屋子里干什么呢？”
　　春芙半蹲在邱居远的书柜前，腿都酸了却还是没移动半步，拉开一层一层抽屉不断地翻找。连开了四层，白花花的纸张，新的、旧的堆在地上变成矮矮的纸山。
　　她头都没抬起来，敷衍回道：“没事，我找东西！找到了就出来。”
　　最后一层抽屉被翻空，还是一无所获。
　　“放哪儿了呢？”邱春芙蒙了，“明明就是在他们书房里看到的啊……”
　　正疑惑着，转眼看到邱行遥的桌案上被镇纸压着有一叠宣纸。面上是雪白的新纸没有一个字，下面的纸却有发软变黄的迹象。
　　“哈！在这儿！”邱春芙赶紧拿过那一叠纸，是各种经典抄录和文章分析。
　　没翻几张，果然看到了署名“姚芷衡”的文章。不过并非原稿，她家这份是邱居远的笔迹。
　　眼前的文章写的是农作经济，并不是春芙想看的那份。她接着翻下去，看到有史学争锋，儒佛之论，民生统筹等主题的文章，署名都是“姚芷衡”，足有七篇。
　　没有那篇分析前朝官制的文章。
　　“完蛋，这些东西我根本看不懂啊。我下次见他说什么啊！”
　　邱春芙觉得自己很挫败。少女心思才发芽就有成灰之势了。
　　邱夫人出嫁前，是侍奉大长公主的女史。在公主府十年，特受恩典，解除籍限得以嫁人。见到女儿垂头丧气，不免又拿
　　出来规训的话术：“吃饭要端正。郁闷犯愁，难以下咽，不利消食。”
　　邱春芙怯生生开口：“阿娘，你以前在长公主府当值，听说过女官制吗？”
　　“你问这个干嘛？废都废了。”邱夫人给女儿夹了块鱼。
　　“我好奇嘛……”春芙哈哈两声，把小半张脸都埋饭碗里。
　　可还是憋不住，不说出来嗓子就像被糖浆糊住了一样，又噎又疼。
　　“阿娘，你当初算不算女官呢？”
　　“傻女子，你阿娘是女史，说好听点是听令于长公主殿下的侍从。说的不好听也就是公主府的奴仆。哪里算的上女官？”邱夫人顿了顿，似乎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真论起来，要得是当年上官大人那样出入朝堂的人才算女官。”说完，给女儿夹了一大夹青葵。
　　“真的么？”
　　“那是！”邱夫人脸上难掩兴高采烈：“当初上官大人巾帼不让须眉，前朝后|庭她都去得，又有圣德皇帝的含章令，位同右相。” 又是一勺青豆加到春芙碗里。
　　邱春芙杏眼熠熠生辉：“她的官儿那么大啊！”
　　邱夫人答道：“是啊，当时除了圣德皇帝，她就是女人中最大的官。”
　　“那现在女人中最大官是谁呢？”
　　“是皇后娘娘啊。”邱夫人在鸡汤里精准找到鸡腿，垒到女儿碗中间。
　　邱春芙觉得嗓子里的糖浆缓缓顺下去了，闷住气管，砸在心口，又有胃里的咸酸混杂着反上来，腥甜呛口。
　　“快吃吧，小姑娘家家天天胡想乱想。”
　　“阿娘，吃得太多也不利消食吧？”邱春芙筷子点点碗里的“琳琅”。
　　邱夫人默不作言，作势扬起自己的筷子头。
　　*
　　已过正午，天空万里无云没有一丝遮挡，极淡的蓝，澄澈透明，仿佛触及便可点出涟漪。太阳十分晃眼，一团白光高悬。
　　槐树荫下，学子们再次围堆，“欣赏”郁舟的睡颜。
　　沈鹤宵率先开口：“你们别说，咱郁郎君是真能做到‘既来之，则安之’，牛！”
　　“只有我想知道这兄弟到底喝啥了吗？课都上完了居然还没醒！”左为助双手抱胸，侧头低眼斜瞟郁舟，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态度。
　　邱行遥吞吞吐吐：“要不……咱再喊喊他？总不能在树下躺一天吧？”
　　光斑从槐叶和枝干的缝隙中透漏下来，落在郁舟和学子们的身上，点点鎏金。
　　左为助颓废了，拖长声调：“要喊你们喊，我不管了。”
　　邱居远低下身子，凑近了又喊他：“郁——舟——！郁小郎君！”
　　郁舟的回应是皱皱眉，抽抽鼻子。眼皮都没动一下。
　　邱居远朝大家摇摇头。
　　“得，”沈鹤宵插科打诨，“等我把这幅‘俊才醉眠图’画下来，贴他郁府大门上。”
　　“沈鹤宵你疯了！”左为助觉得自己听见了惊天动地的蠢话：“郁大将军多吓人啊你也敢惹！”
　　沈鹤宵反怼他：“开个玩笑嘛！呆子一个。”然后继续盯着郁舟左看右看，沉思道：“算了，不贴大门，贴他小子后脑勺。”
　　大家又嘻嘻笑笑起来。
　　郁舟睁眼，先是被光线逼得眼睛发酸，等眩目白光消失了，就见到一个个同窗围着自己，笑得肩膀发抖。
　　被他们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郁舟心里一阵毛骨悚然，大叫一声：“怎么回事？”
　　神志回来了，发现自己居然在沐德堂外的槐树底下，更一头雾水。他赶忙撑着自己起来，结果发现身体酸软，半身发麻，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郁舟现在慌了，声不成调：“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了！”
　　“我们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大家异口同声地兴师问罪，一股排山倒海之势。

4.绿槐涛涛（二）
　　“大清早喝得不省人事还知道往学馆走！”
　　“来就来嘛，还把咱们后边的屏风磕着了。岑夫子说你负责，这个时间嘛，估计已经把屏风搬去你家要赔偿了。”
　　“啥？！”郁舟脸上可谓是五光十色，心里虚得很，回身抱紧倚靠的大槐树，一个劲喃喃道：”完蛋完蛋完蛋……我爹知道不得劈了我！”
　　邱行遥蹲下去，拍拍他的肩膀：“说说吧，为什么喝这么多酒？还不带我们？罪加一等！”
　　“我……”郁舟张口，却说不出来什么，瘪瘪嘴，压下眉头，甩出一句：“没什么。”
　　害怕态度太生硬，又自己找补了一句：“就是和我爹吵了一架。没什么大事，心理不痛快而已。”
　　沈鹤宵半是骂半是笑：“不把我们当兄弟是不是！有什么不痛快跟我们说呗，说出来就好了，光灌自己闷酒有什么劲。”
　　郁舟低头，轻轻笑了一下，说了句谁也听不到的话：“跟你们说不了。”
　　姚芷衡坐在自己位置上，在窗口看了半晌，听他们吵吵闹闹确定郁舟醒过来后跨出了沐德堂。
　　生气想径直回斋舍，却被邱居远喊住：“芷衡！他醒了！”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姚芷衡。
　　姚芷衡看着他们站在槐树下，脸色依旧不好，定在原地，也没说过去还是怎样。
　　大家渐渐感觉到氛围有些僵。
　　时间凝固了一样，只有一两只蝴蝶飞来，在太阳底下闪着蓝紫的光。
　　不多时，姚芷衡还是动了。不过没到槐树这边，而是向右走向斋舍。没说一句话。
　　左为助恍然大悟般高呼：“我知道了！”他也蹲下来，平视郁舟：“你没请我们一起喝酒，芷衡生气了。”
　　“去你的！”
　　初夏的傍晚，天幕是很好看的。到下午天上的云便多了起来，现在如同羽絮点缀天空。西边映照金红的霞光，泛出橙色与玫红，云团断断续续，支离破碎，拖散在天边。往东走暗变为灰紫，再往东则呈墨蓝，垂合四野，整片天空如梦似幻。
　　剩下的那点残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的。姚芷衡看着，想起小时候家门口的行人，行行复停停，晚照荷锄影。
　　那时候总有人逗她：“姚妮子，你别总哭嘛，你朝你爹哭个啥。”
　　然后她就被吓得往屋子里跑，跑到清凉幽暗的地方一个人发抖。抖着抖着，眼泪就滚出来。姚芷衡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的眼泪只要在极短极快的时间里掉出来，就是烫的。
　　先是双眼烧痛，热蒸蒸掉下来两颗、三颗圆珠似的泪，要是继续哭，才会成行。贴着面颊汇成汩汩的河流，再等沧海桑田，泪痕紧贴皮肤，河床裸露，干出裂缝，河水漫盖下的皮肤才能重新呼吸。
　　现在姚芷衡没那么脸皮薄了。
　　她学会了承受和忍耐。例如把眼泪忍到没人的地方才让它落下来。
　　她和槐树，面对面短暂地做个慰藉。
　　邱居远站到了她身后：“芷衡，你一天都没吃饭了。心情不好？”
　　姚芷衡死咬嘴唇，鼻尖的酸涩感一拳一拳向她打来。
　　她背对邱居远，用力摇了摇头。
　　邱居远收声，安安静静地陪姚芷衡站着。
　　入夏，天光逃离的很快。二刻之后，昏黑笼罩，有细小的鸣虫发出声响，燥意陡生。
　　姚芷衡还是背着，沉默无言。她转了转脚脖子，站了那么久，确实有点发痛。
　　“我没事，回去吧。”姚芷衡转身便走。
　　邱居远出手拉过她的胳膊：“姚芷衡，你最不会掩藏情绪。”
　　姚芷衡把他的手拉下来，愣愣地说：“我知道。我朝你们甩了脸色，对不起。”
　　邱居远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接着开口道：“下午的时候，郁舟跟我们说他昨天和他父亲大吵了一架，还吵输了。实在气不过就跑去陶然居大喝一通，把人家的藏酒喝了个遍。”
　　“结果沈鹤宵听见他自己跑去喝藏酒了，直嚷嚷郁舟没义气。”
　　“我弟弟在那边拱火说‘人家是郁将军独子，当然想不起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沈鹤宵急了，对着郁舟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左为助又没拉住，忙喊‘别打别打’。”
　　姚芷衡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画面，终于笑了，淡淡说了句：“左为助最傻了，你们还逗他。”
　　“是啊，左为助是傻，但我想有一句话他没猜错。”
　　邱居远望向姚芷衡哭过之后有些浮肿的脸：“你不高兴，是因为郁舟喝酒还闹了沐德堂？”
　　姚芷衡脖子梗着不看他，眼睛空茫。
　　还是闷着。
　　“从你进学馆起，四年了都没见你碰过酒。今天郁舟还故意跑学堂闹一番，你肯定更不高兴。”
　　姚芷衡听着他的柔声细语，心像一颗茧，被慢慢地抽丝。眼睛又烫起来，酸得发疼。
　　她深深呼吸沉肩，尽力平复颤抖：“居远，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真的很珍重学馆。”
　　她的脸扭到另一边，邱居远看不到一点神情。
　　“这里，是我自己决定的地方。”她说完沉默了很久，最终转头看向邱居远，双眼水色湛然：“我希望你们好，仅此而已。”
　　至少……至少不要沦为令人愤恨的大人。
　　忽的有一股悲伤攀上她的眸子，邱居远从来没见过姚芷衡如此。
　　她开口：“只是今天突然觉得，你们也许不需要我强加的好意……”
　　“你们俩怎么还没说完啊！”郁舟突然出现，一句话说得哀怨婉转，双手插着腰，踏着步子移到他俩面前。
　　姚芷衡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郁舟下巴一挑：“问他咯。”
　　“他让我跟你道歉。可是，你怎么舍得生我的气呢，监长大人——”郁舟发动撒娇攻击。
　　姚芷衡移开眼神，故意不看他。
　　因为学子们学习水平参差不齐，为了监督落后的学子，岑夫子特意安排了“监长”这个职务，意在让品学兼优的学子帮扶较为落后的学子。
　　而姚芷衡，就是郁舟的监长。
　　“别来这套。我先回斋舍。”
　　“欸欸欸，”这次是郁舟拉住她，“芷衡，真的对不起。我不该不顾学馆规章制度，下次一定不会了！”
　　“而且……谁说我们不需要？朋友之间，就是互相需要的。”
　　姚芷衡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动。
　　“不管我们家世相差多少，我们都是好朋友。”
　　这话说出口显得很幼稚，可世间的真心都幼稚。
　　郁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再说了，大家都需要你。每次夫子让我们写策论，多少人求着你帮忙定题目啊。”
　　邱居远也开口：“芷衡，无需妄自菲薄。大家很珍惜你这个朋友。”
　　似有白鹭从心田挥翼，飞越青山绿水。
　　她突然很想很想把今晚他们的样子，他们的神情永远铭记。
　　姚芷衡长长吐出一口气，勾起嘴角笑了，只是眼睛依旧红着。
　　她嘴硬道：“你们到底把我看作什么没家的野猫野狗？我又不是琉璃，碎不了。”
　　她看向郁舟：“我只是很讨厌醉酒而已。不管你是不是大名鼎鼎的郁将军之子，也不管我是不是独自北上无父无母之人，至少在学馆，在沐德堂——”姚芷衡伸手指着郁舟：“你得听我管。”
　　“得令！”郁舟笑答，抱拳一敬。
　　月亮上来了，满地清凉水光，一洗暑气。
　　斋舍的小道旁有两丛森森细竹。不密，枝斜叶横，重叠交杂。
　　此刻在月下，光影虚虚实实，明如浅水，暗似深潭。
　　姚芷衡和邱居远住得近，郁舟回屋后，两人一道回去。
　　远远的就看到邱行遥提着个食盒站在院子中央。
　　走近一看，是今晨邱春芙送来的那个。
　　邱行遥跳起来招手：“你们快来快来！吃点心！”
　　“看你饿了一天，这点心我们都没动，特意和你一起吃。我娘做的点心啊，那可是——”
　　邱行遥在他俩面前彻底揭开盖子：“什么！！！”
　　姚芷衡和邱居远也吃惊：这一层食盒放着的，是一只空的酪浆碟子！
　　邱家兄弟俩面面相觑。
　　姚芷衡忍俊不禁：“这就是……点心啊？”
　　邱行遥又慌又忙取下第一层盒子，看到第二层各色点心一一铺排才松了口气，接着便骂道：“邱春芙！那个丫头存心吓我们的吧！”
　　姚芷衡想起那个女孩子，被她的恶作剧一逗，嘴角弯起来。“快看看最后一层是什么。”
　　邱行遥揭开了第三层，看到东西却说不出话来了。
　　邱居远亦有点合不拢嘴，捻起那东西在手中掂量——银子。
　　他这才意识到：“怪不得不愿意把钗子抵下来。压根没打算来第二次。”
　　姚芷衡笑得更深了，拍拍邱行遥的肩，拿起块芙蓉糕咬了一口，含糊一句：“多谢。”转身回了自己屋子，留邱家两兄弟在原地感叹小妹心眼子越来越多了。
　　没打算来第二次？
　　姚芷衡嚼着糕点，琢磨自己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呆在这个“男儿身”的壳子里，不要妄想透气的机会。
　　心里那点期盼落了空。
　　槐树的叶子掉下来零星几片，落在水池里，荡出微微细波。池水打湿了叶梗，缓缓侵蚀叶面。浓夜霸占了颜色，叶片在黑墨之中沉了下去。

5.缘木求鱼（一）
　　“砰——砰——砰——”拍门声持续着，不急不缓，震醒了邱家的清梦。
　　下人拉开门，急忙按住宋阿婆的手：“我的天啊，宋阿婆你快停下来吧！昨个两位郎君才从豫成回来，夫人特意说了不让打扰郎君，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宋阿婆是邱家的邻居。
　　从前有个女儿，二十多岁的时候得了不治之症撒手人寰，留下个外孙女尚在襁褓之中。
　　那个孩子从小体弱，没人知道宋阿婆当初在丧女之痛后是怎么坚持把外孙女拉扯长大。大家只知道，宋家的小女儿，虽然多病却也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颇有她母亲当年的风采。
　　宋阿婆人老了，身子佝偻着，她退下邱家的门阶，只独自站着，和和气气地笑着问：“三娘醒着么？我找大人家的三娘。”
　　邱春芙这时披衣汲鞋赶至府门，果然见到宋阿婆立于门外，忙招呼她：“阿婆，你怎么这么早。我马上收拾收拾就陪你去。”
　　又在宋阿婆连声的“不着急不着急”之中，奔回房间梳洗。
　　她望向窗外的天，幽蓝泛光，估摸着天气大晴，选了根碧玉簪戴上。等日光出来了，簪子莹莹晶润肯定好看。
　　她小心搀扶着宋阿婆，揽过她臂弯里的香烛篮子，“云姐姐好些了吗？头晕犯喘有缓解吗？”
　　宋阿婆摇摇头，叹息说：“还是老样子。这次病来得急，吃了药都不见缓。还是要去求求菩萨神佛保佑保佑，顺便看看她娘。”
　　邱春芙低眉敛目，握住宋阿婆的手：“会好的，菩萨会保佑云姐姐的。”
　　法善寺位于祁梁东郊，是京城第一大寺，供奉释迦牟尼和西方佛国诸神。先帝非常崇佛，还是明懿皇后时便主持修建法善寺，即位后，法善寺更是被尊为国寺。游人香客，往来不绝。当朝圣上虽在继位之初实行禁佛，但崇尚佛法已经在东盛百姓心中深种，祁梁更是蔚然成风，也只能解除禁佛，因循而导。
　　法善寺占地面积极大，除各个大殿偏殿供奉神佛外，还有客房厢房两百余间，其间大小园林，风景各异，四时盛观，移步换景。
　　大雄宝殿最为宏伟，佛祖座下金色蒲团都有五行七排。邱春芙她们来时刚到辰时但前排蒲团已经被人占去，或祷告叩拜，或长跪不起。
　　上边是金装玉砌，珊瑚宝饰的佛祖，下面是艰难困苦，六根难净的众生。
　　邱春芙和两位兄长都不太喜欢来寺庙。
　　小时候害怕神佛塑像面目恐怖，每到上香之日总是潦草一拜便急切躲出去。长大了却听闻塑像恐怖是为了震吓邪祟。
　　原来慈悲心肠和怒目圆睁本是一体吗？
　　她想不通，索性抛开，做个俗人。
　　在家里做女儿也好，做妹妹也好，过能让她踏实的日子。
　　她乐于在凡世里，做她的修行。
　　宋阿婆跪上蒲团，虔心把香举过头顶，邱春芙听她祈祷：“佛祖慈悲，求你保佑我家宋云娘平安康健，长命百岁。我的书儿已经没了，云娘是我老婆子的命根子。我知道我福薄，农妇一个没什么富贵命，可我的云娘不能这样。”邱春芙见她叩拜，年迈的背伏下去，再起来，再伏再起，连续三次，宋阿婆的背开始抖了，她再次祈祷：“一定一定要让云娘好起来。”
　　邱春芙伸手，想搀扶宋阿婆起来去插香。
　　宋阿婆却摆手，躲开了邱春芙。她自己迈着小步，一步一步往前：“求神拜佛要有诚意的。要自己去。”
　　邱春芙落下手，目送阿婆。从有记忆来，宋阿婆就是一个人风雨无阻的卖香包，花花绿绿的小香包，五文钱一个，她就这么五文钱五文钱的攒，把宋云娘抚养长大。
　　“三娘，你也拜拜呢。”宋阿婆笑呵呵地问她。
　　邱春芙摇摇头：“我就不了，我和兄长们都不爱弄这些。”
　　宋阿婆劝她：“给家人朋友积点福气也好呀，再不济，为自己求求姻缘。”说完宋阿婆拍拍她的手：“你是好孩子，特意跑这么大老远陪我一趟。佛祖会喜欢你的。”
　　邱春芙也不好一直违背老人家的好意，只扶过她，笑着说：“阿婆我们快点吧，云姐姐还等着我们呢。”
　　不是不肯拜，是她觉得拜了也没有用。如果真的有神灵的话，为什么宋阿婆还会过的如此辛苦呢？
　　宋阿婆忙点头：“哦，对对对，还要看云娘她娘。”
　　两人来到存灵阁，镂空花窗，阳光照进来被分割成斜斜的，含烟的光柱。这间阁很大，三面墙都是灵位牌。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不止那些小木头牌子，还有生者的思念。
　　“书儿，阿娘来看你了……”
　　*
　　祁梁东郊多山丘，法善寺修建了诸多阶梯。
　　邱春芙紧握宋阿婆的胳膊：“阿婆我扶你，这里台阶多，要注意脚下。”
　　快要中午，热气蒸腾。
　　汉白玉阶旁的树木郁郁葱葱。
　　台阶有八丈宽，阶面上都是熙熙攘攘的行人。
　　邱春芙正盯着脚下的阶梯，余光中却晃过一个瘦高人影。
　　她一惊，抬头追眼过去，那人正向上往法善寺去。
　　宋阿婆察觉到她停了下来，看她往后张望，出声询问：“怎么了三娘？看到谁了？”
　　邱春芙也不敢确定，只看到背影，个子倒是和那个人差不多，可其他的无从确定。过去的那个人穿着米棕单纱圆领袍，腰素带，蹬着皂靴，再简单不过。
　　邱春芙没见过他穿别的衣服，只是觉得像。
　　恋恋不舍地回头，邱春芙回答：“没什么，阿婆我们赶紧回去吧。”
　　说完，又控制不住地往后望一眼。
　　邱春芙急急忙忙奔回家中，见阿娘正在指挥下人调整碗碟。她一下子歪坐在八仙桌旁，催促道：“阿娘怎么还没开始吃饭啊！”
　　邱夫人一头雾水：“你阿爹今日本来休假结果大早上被喊去修缮文薄了还没回来，你又去法善寺陪宋阿婆这才到家呢，我等你们还有错了？”
　　邱春芙皱着眉头，下巴搁在桌子上：“阿娘快点快点嘛……我待会有事情。”
　　“什么事情？”
　　“我……还要再去法善寺。”
　　“哈？你不是才回来吗？”邱夫人更疑惑了。
　　“哎呀，就是想再去一次嘛……阿娘，好不好嘛？”邱春芙虽然撒娇撒得驾轻就熟，但邱夫人听出来女儿今天有点低落。
　　“明天去不成？非要一天跑两次？”
　　“明天去就没机会了……”
　　“什么机会？”
　　邱行遥不知道从哪里冒了过来，贼兮兮戳她一句。
　　“跟你没关系！”邱春芙白他一眼，还是求着阿娘：“阿娘让我去吧……”
　　邱夫人看女儿真的蔫了下去，有点舍不得：“好吧好吧，先吃吧，给你阿爷留点菜。”
　　“阿娘你真好！”邱春芙这才精神点。
　　邱行遥在一旁阴阳怪气重复：“阿娘~你真好~”
　　被邱夫人和邱春芙双人痛打。
　　春芙再赶过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斜了。
　　热光照在她脸上，烘热得有些疼。
　　阶梯上的行人很少了，大家多是下山回家的。
　　邱春芙站在法善寺最低处，举目望去，是汉白玉石阶依山而上。半山腰处，有道界门写着“法善寺”。
　　她忽然怕了。
　　一路赶过来时不是没想过，只是一个背影，怎么会是他呢？
　　就算是他，一回一来的时间里，他也肯定走了。
　　本来一鼓作气冲过来，想赌个万一就是他的可能。
　　可现在到了，看见阶上多是下山的香客，邱春芙的气没了。
　　我到底来干嘛的呢？
　　法善寺的界门矗立着，居高临下地嘲笑她的傻心思。
　　春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可具体怎么难受法自己都说不上来。
　　头晕脑胀，心口憋闷。
　　好像被欺负了一样。
　　可又是谁在欺负她？
　　邱春芙一阶一阶地迈，极缓极慢。每上一阶都在踌躇，可同时少女心思在积累。
　　“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了他来来回回这么一遭。”
　　午后的太阳最为炎热，石阶上似有热浪上涌。
　　她继续向上。
　　“可我还是来了。”
　　迈上最后一阶台阶，站在法善寺大门外，邱春芙回望半山腰处那被她甩得远远的界门。
　　她极淡地勾了下嘴角，丝丝苦意漫上心头。额头唇边，豆大的汗滴凝结着。
　　目光越向寺内，巨大香炉里燃着数目成林的香，紫烟袅袅；香炉后的宝殿，和上午并无两样。
　　这样热的天，邱春芙却觉得身处深井。
　　心里冒出句自嘲：“缘木求鱼。”
　　入寺之后，邱春芙彻底放弃了寻找那个背影的想法。
　　法善寺太大了。上香的，跪拜的，修行的；大殿，小殿，侧殿，偏殿全都有人，所有人都忙碌着自己的事。
　　一个不知是谁的背影，像枝叶抽芽，融入万木成春，无处可寻。
　　邱春芙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现下还有点想流泪的意头。
　　慢慢悠悠地乱晃，也不拿香烛，她全当自己误入幻境深处。
　　等梦醒了，发一身汗就好了。
　　走到一口小池塘边，池子里有五六尾细长的小红鲤。青碧的苔藓长满了池底，更衬往来翕忽的小鱼如碧水游火，奇幻艳
　　丽。睡眠上飘着些浮萍和三株小睡莲，淡紫色，花瓣尖而窄，害羞似得半拢着。
　　邱春芙依着池塘的围栏，垂眼看得出神。
　　小鱼上下沉浮，时而嘬一口飘着的浮萍，时而去撞一下睡莲。
　　“其实归根到底，只有我自己来了这寺庙。”
　　她这样想着，久久地站到光线沉厚起来，天地四方都是暖橙。
　　小红鲤在这样的环境下，像是要依莲而眠。
　　梦终究要醒的。
　　梵音轻，鱼莲梦。
　　似乎是轮回，醒是梦的入口。
　　邱春芙眼神远离水面，视野终于放大。
　　不远处的假山旁，有人在昏暖的光中望向她。

6.缘木求鱼（二）
　　那个人朝她点头笑一下，缓缓走过来。
　　邱春芙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只是偶有跳突，迅不可感；随着那个人步子的靠近异变为震天撼地的击擂。
　　“我本来打算，如果你没有看到我，就不打扰你了。”
　　姚芷衡双手背在背后，雀跃了两下。
　　邱春芙盯他出了神，结结巴巴地开口：“姚……郎君……看了我……多久？”
　　姚芷衡柔和地笑着，朝她来的方向指了指：“记不清了。大概你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那为什么不喊我？”她开口有点怨怪的意味。
　　姚芷衡忽而什么聪明智慧都没了，直白地把最笨的解释告诉她：“你一个人低着头，我以为你有事情。”
　　她声音越说越小，眼睛晃在邱春芙的圆脸上。
　　春芙的眼睛亮亮的，朝她用力摇头，甩得耳珰乱晃：“我没事。”
　　脸上生出不自然的红块。
　　“真的没事？那怎么又过来一趟？”
　　春芙耳边似有铮鸣。
　　她杏眼圆睁，直直投向姚芷衡。
　　“我是说，上午看到你来过一次了。”
　　“难道不是下午又赶来？还是一直呆在这里？那位婆婆呢？”
　　邱春芙的双手慌得不知道怎么放，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很想大笑，又很想大哭，心里什么调料罐都打翻了，一团乱麻。
　　“你看到了！”
　　姚芷衡被她的情况搞得摸不着头脑，只能点头，有什么说什么：“嗯。寺院下去阶梯那里。我看到你扶着个老人家。”
　　春芙这下真心的笑了。
　　眼睛弯弯的，笑起来长睫簇在一起，像小鹿一样。
　　姚芷衡脑子里冒出来邱居远和邱行遥。
　　不一样的。
　　姚芷衡没比下去，觉得自己有点见色“踩”友的倾向。
　　“那是宋阿婆，住在我家隔壁。我陪她来上香的。”
　　“哦，你自己呢？没拜拜？”
　　邱春芙感叹：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我……”
　　姚芷衡看她面露难色，转念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说来奇怪，我来庙子就从不拜佛。”
　　她走过邱春芙，去看刚才她看过的小池塘。
　　“那你来干嘛？”
　　“不干什么，除非受人所托。我只是喜欢这些塑像，觉得很美。而且每次我来这里，没有人认识我，就自由了，算是在神佛前讨要一个闲处。很奇怪吧。”姚芷衡弯腰捞起一两片浮萍，喂鱼般投回水中。
　　“不啊，我也不爱拜这些，神神叨叨的。我娘爱拜，小时候常跟着她来，给家人求平安之类的。”
　　“那个宋阿婆也是？”
　　邱春芙点点头：“她外孙女病了。”
　　姚芷衡滑动水面，春芙看见“一”字水纹在她指尖展开，泼啦一声。
　　她的神色并没有比午后的春芙好多少。
　　“你有心事吗？好像不是很开心。”
　　姚芷衡转头看向她，努力微笑，然后摇摇头。
　　两人一站一靠，沉默无言。
　　春芙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觉得佛像很美丽呢？小的时候，我和兄长们打赌谁敢直视这些塑像，结果谁也没胆子看。”
　　姚芷衡问：“想知道？”是试探的口吻却又难掩欣喜。
　　春芙点头。
　　“跟我来。”
　　姚芷衡带她来到了观音殿。
　　两丈高的观音，下坐莲台。金身光耀，饰以琉璃七宝。
　　虽时以近晚，却仍有香客在礼拜。
　　姚芷衡拉着春芙站到门边，小声向她描述：“你看这尊观音像。眉目线条极为柔和，仔细分辨，其实从鼻子到眉骨，塑像师傅只用了两条流畅的线条表示。仿人却非人。你再看菩萨的眼，同样是用线条来勾勒观音的温柔慈悲，眼部的线条就比眉鼻的更滑。”
　　春芙随着她的话一点点地观察，惊喜地叫出声来：“真的诶！我以前怎么感受……”
　　姚芷衡一只手迅速反捂住她的嘴，一指比在嘴边朝她：“嘘——”
　　索性把她拉出来，两人背靠观音殿的外墙。
　　“如果被那些香客听到我们议论观音像貌，估计会被以‘不敬神佛’之罪赶出去。”
　　春芙还觉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久久不曾移去，自己怔了半天都没缓过来。
　　姚芷衡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太唐突，朝春芙拱手：“对不住三娘。”
　　春芙笑着摆手：“没事没事。你怎么感知得这么细腻呢？”
　　她目光柔软，像刚才那个小池塘被阳光照射泛起的细碎波光。
　　“你和我那两个兄长一点都不一样。”
　　姚芷衡神色变了变，笑一笑说：“我一个同窗，他家是大内画院的。他常常画画，我从他的画里悟出来的。也是他跟我说，全祁梁最好的线条和色彩在法善寺，我来了发现果真如此。”
　　“对啊！说起来，这法善寺修了有三十多年了。当年先帝花了很多功夫在这里的。”
　　春芙环顾一周，觉得从小常来的寺庙，今天尤为美好。
　　“那你每次来，就这么看着这些佛像？”
　　“对。我喜欢。”
　　“那我以后也会喜欢。”
　　两个人相视一笑。
　　她们把法善寺的主殿逛了一圈，每见一个神佛，春芙就能听到姚芷衡的低语分析。
　　她发现姚芷衡是真的高兴，见塑像如见老友。
　　春芙好奇，他在祁梁这些年来过法善寺几次？
　　兄长们说姚郎冷淡，不爱走动于同窗之间。
　　邱春芙却有了一个和兄长不同的定论：他不是冷淡，只是把热切和快乐藏起来了。
　　她悄悄琢磨，为什么姚郎君要藏呢？
　　又为什么……在我面前不藏呢？
　　她们往外走，最后一处是大雄宝殿。
　　“如果说观音塑像的美丽我能感受到十分，佛祖塑像的美丽我就只能感受两分。”
　　姚芷衡怂怂肩，“老实说，这尊造像最金碧辉煌，可我最难理解。”
　　邱春芙看向她，发现姚芷衡居然也有皱眉困顿之时。
　　姚芷衡沉思了会儿，“也许，在我心里如来佛祖靠近男像，就不美。”
　　这下轮到邱春芙捂她的嘴了。
　　“嘘——”
　　姚芷衡在她的手掌下笑了。
　　春芙的手被她的笑震得微麻。
　　姚芷衡把她的手拿下来，侧头向她耳语：“实话。”
　　她眼睛较为细长，长睫在眼尾更加突出。
　　春芙一瞬被她的眼尾拖住，陷入秋潭一样的双眸。
　　邱春芙向前，跪在最后面的蒲团上。
　　姚芷衡看她跪得笔直，忽然拜了下去，不知所然。
　　直到邱春芙回来了，姚芷衡问：“你不是说不喜欢拜这些吗？”
　　春芙站在她面前，踮了踮脚：“我突然有个愿望想让佛祖收下。临时抱佛脚也好，就想告诉他。”
　　“还好刚刚一直是我在说，不然佛祖一生气，就不听你的愿望了。”
　　“虽然事在人为，但借借他的光总是好的嘛。”
　　姚芷衡朝着佛像一作揖：“那麻烦佛祖把我们三娘的愿望记挂在心上吧。”
　　春芙抿嘴笑着。
　　出了寺门，漫天紫红晚霞销解烈热，宛如飞仙纱帛，雍容明丽。
　　姚芷衡说：“三娘，我们旬假有两天，我明天去买钗子还给你可以吗？”
　　“不行。”邱春芙回答得很快。
　　“可我只有明天的时间了。今天来法善寺其实是因为一个长辈托我来的，有正事要做不好拒绝。本来想回去就买钗子的，可没想到直接就遇到你了……”
　　姚芷衡还要解释，被邱春芙打断：“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还我钗子。”
　　“本来那钗子就是我们三个人抢坏的，怎么能全让你负责？再说了，那钗子本来是一对，就算掰了一支，我还有一支呢，不妨事。”
　　“而且，”邱春芙两级石阶并作一阶，蹦了下去，回头对芷衡说，“认识你我可开心了。就当上天用那珠钗换把你换给了我。”
　　姚芷衡望着阶下的明媚少女，恍然看到另一个自己。
　　她十一岁时，决然抛弃的自己。
　　她问：“你真的很开心？”
　　看到春芙的笑靥梨涡，她朝她用力地点头。
　　姚芷衡灿然回应：“三娘，我也很开心。”
　　“你不用总三娘三娘的叫我，和我哥哥一样，叫我春芙吧。”
　　春芙低她两个台阶，抬头直直地望向她。
　　姚芷衡这才注意到，春芙的瞳孔颜色极淡，如同苍黄琉璃，她眼中蛰伏着一个暖秋。
　　她淡淡喊了声：“春芙。”
　　春芙高兴得一拍手：“那我叫你姚郎！就这么说定了。”一转身，继续在阶梯上蹦蹦跳跳。
　　姚芷衡见她簪着碧玉簪，乌鬓一点绿意，在夕阳中熠熠生辉，随着她欢快地跳跃，像极了翕动夏萤。
　　那样天然，肆意的气息；那样遥远，可望不可及。
　　然而姚芷衡还是很开心。纯粹为一朵绽放的花。
　　山脚下，春芙立定向后回望，法善寺界门纹丝不动。
　　姚芷衡正当和她一起回望时却被春芙扯着袖子说：“走吧。”
　　她说得极为轻快，像打了场胜仗，凯旋回营。
　　鱼，她终究是求到了。
　　二人没走多远，却在路口看到了熟人。
　　邱行遥双手抱臂，微微侧身，左脚慢悠悠点地，身躯晃动，下巴高抬，颇有几分盛气凌人。
　　邱居远双手背后，向着她们引颈望来，笑意难挡。
　　邱春芙远远地认出了他俩，心下一惊：“这俩怎么在这儿呢？”
　　一下子挡在姚芷衡身前，“别往前走！”
　　“啊？”
　　“那个……那个，”春芙正着急想个解释，却突然记起来一件事，一拍额头：“哎呀！”
　　姚芷衡见她如此，以为真出了什么事，认真询问：“怎么了？”
　　春芙皱眉开口：“我在家里找你的文章来着，我还想再看一遍那篇官论，没想到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姚芷衡听见是这个原因，放下心来。
　　“这个不难，我明天可以把那篇文章拿给你看。”
　　“真的！太好了！”
　　在邱春芙喜不自胜的时候，姚芷衡也终于看到了逐渐走进的兄弟二人。
　　这时候，她才有点子不好意思起来。
　　没想到她姚芷衡也有一天会在这两人面前心虚。
　　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邱春芙见她面色凝固，立马转身，板着张小脸像被惹毛了的狸猫，没好气地说：“你们来干嘛？”
　　邱居远望着她俩的眼神意味不明，含笑中带着打量。
　　邱行遥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清清嗓子，一副兴师问罪地样子：“说说吧，怎么回事你俩？”

7.丝雨侵檐（一）
　　“有什么好交代的，就是遇见了嘛。”春芙嘟囔着，眼神恍惚乱瞟。
　　姚芷衡品出丝丝不对劲，站着皮笑肉不笑。
　　邱行遥挑眉，装作思量的样子：“哦~真的嘛？只是遇见？只是偶然遇见？”
　　春芙一脚踩上他的脚。
　　“痛痛痛！”
　　“哪那么多真的假的，回家啦回家啦！”邱春芙拖过兄长们的手臂就往前奔。
　　邱居远忍着笑，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有马车。阿娘怕天色有变，让我们来接你。”
　　春芙抬头望天，果然彩霞四散，阴云突起，被风推着飘移。
　　她回头对着姚芷衡说：“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坐车回去？可能要下雨了。”
　　姚芷衡微笑摇头。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是我们学馆一大怪人，下雨从来不躲不避。”
　　邱春芙疑惑地看着姚芷衡，只见她依旧微笑，“我不喜欢打伞，”她走近春芙他们三人，盯着
　　刚才说她是“怪人”的邱行遥：“我喜欢走路，我自己回去。”清秀的脸上带着一种“你奈我何”的神色。
　　又对春芙温柔说句“我走啦”便大步向前。
　　*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
　　姚芷衡刚入城，就有零星雨粒打下来，好在义诚坊靠近东郊，她加快脚步，在大雨泼洒下来之前推开了家里的门。
　　屋子很小，一间堂屋，两间卧室和一间厨房而已，有个院子，拉了根晾衣绳就划去了一半。
　　堂屋亮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飘来扭去，灯影在室内恍惚跳动。
　　屋内充满橘黄的光，在雨夜里柔软非常。
　　有人在等她。
　　姚芷衡卸下平日里的板正，语气里有三分女孩子的娇昵。
　　“张娘子，我回来了。”
　　堂屋里的人仍然坐在椅子上，只从书籍里抬头：“怎么现在才回来？下雨了呀。”
　　姚芷衡回答道：“没下多大。在寺里遇见一个朋友，和她逛了一圈法善寺。”
　　那张娘子散着发髻，净脸无妆，灯影刻出她棱角分明的面庞，她眉骨生得极高，鼻梁挺阔，英气十足。
　　“多和朋友接触好，总是担心你这丫头把自己闷坏了。”面庞英挺，看向姚芷衡的神色却柔和。
　　“我去看了您那位朋友，给她上了香，挂了祈福牌。”
　　“嗯。”张娘子极短的应了一声。
　　“去擦擦头发，把衣服换了，小心别着凉。”
　　姚芷衡点头，回身进去了自己房间洗漱。
　　张娘子站起身，提着罗裙，一瘸一拐地把堂屋门关上。
　　“还说不大，雨都成帘了。”
　　她转头对姚芷衡的屋子叮嘱：“把湿衣服拿到别处哦，别随手就和干净衣服放一块儿了。”
　　屋子里传来一句黏糊的嗔怨：“好——我都不是小孩子了。”
　　张娘子低声一笑。
　　“是啊，都不是小孩子了……”
　　风更大了，挤进门缝里，小屋快要散架似的，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吱呀吱呀的声响。
　　张娘子回想起六年前，逃去南方的路上，住过比现在还破还小的地方。
　　她跛着右脚，拖着身体不知道要流浪到哪个地方。
　　有时候住的是破庙，有时候是废弃的石洞，更多的时候天为被，地为床，把自己蜷起来就睡着了，至于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全凭命。
　　“你是不是没吃东西？”
　　一个哭得涕泗横流的丫头站在自己面前，抽抽噎噎地问。
　　她那时蓬头垢面，只想找一处清泉整理。
　　“我有东西吃。”
　　右脚疼到无法使劲，只能狼狈地拄根粗树枝。
　　“你要吃东西吗？”那姑娘执着地问。
　　说实话，她已经不知道吃东西的意义了，也不清楚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小姑娘怯生生地跟在她后面，眼泪没止住过，还是问：“我可以给你吃的，你要吗？”
　　她冷冷地回头，身体上的痛苦让她没有半点好脸色。
　　“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那孩子不开口了，哭皱了的一张脸挂着数不清的泪珠。
　　她不合时宜地想：这孩子眼泪怎么这么多？
　　孩子最麻烦了。
　　继续走着，小姑娘没有跟过来。
　　她走到一处水流边临水自照，被吓一大跳。
　　张棋音？
　　不，这不是张棋音。
　　她张棋音怎么会像如同一具骷髅？
　　圣德皇帝都夸过她神奕飒爽。如今却面颊枯黄，双眼混青。
　　一滴泪从她深凹的眼眶里跌出。
　　她突然没力气了，几乎要一头栽进水中。张棋音想，就这样顺水流走也好。
　　嬉游河曲，振手濯足。
　　“你别倒下去，我给你拿吃的来了。”那个哭兮兮的女孩子叫住了她。
　　张棋音抬眼，看见她拿着一个馒头。
　　还在哭，眼泪不要钱的一样流。
　　“给你馒头，你吃吧。”
　　她嗓子哭哑了，发声干涩：“我只能给你一个馒头，多了就没有了。”
　　张棋音看着这个半大的女孩子，粗布麻衣，眼泪鼻涕哭得流在衣服上也没人给她收拾。
　　像是有家的，又像是没家的。
　　她自己哭着，也不嚎啕，只抽噎，小脸憋得涨红，眼皮早已经浮肿。
　　一只手还拿着馒头，坚持递给自己。
　　张棋音泪水汹涌，她颤抖地问：“你管我做什么……”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慢慢跪了下去。
　　那小孩现在倒收住了眼泪，“我知道你很伤心。”
　　“我常常伤心，所以我知道。”
　　张棋音颤巍巍接过她的馒头，失神地说：“你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叫伤心……”
　　那女孩子泪水又涌了出来，泪珠连成线，哗啦哗啦往下掉。
　　“我阿爹……要……要喝酒，喝醉了……就打我阿娘，还要……还要骂我……”
　　“可他们……都说……我阿爹……是好人……”
　　“他们说……是我不对……”
　　“是我……没有照顾好阿爹……”
　　那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起来，一双眼睛肿得完全睁不开。
　　“他今天又喝酒了……”
　　“我害怕……不敢回家……”
　　张棋音不置可否，这样的家庭她听过太多。
　　男人把灾祸带给女人，然后责怪女人怎么不更加柔顺。仿佛把男人哄得心情好了，女人的灾祸就没有了。
　　只要这个男人在外和和气气，温良恭顺，就永远不会有人在乎他如何对待自己的妻儿。
　　所有人都帮着男人说话。
　　有时候，甚至他的妻儿都帮着他更好地驾驭他们自己。
　　苦难浩如汪洋，她如今一叶扁舟，自救都难。
　　张棋音这段日子浑浑噩噩的，总在想是不是托身为女人真的错了？
　　“你不敢回家，这馒头哪里来的？”
　　“我……偷溜回去……偷出来的……”
　　张棋音看着这姑娘虽然一直在哭，却还会因为好心生出一点胆气，不算全然无救。
　　“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
　　那女孩坚定地摇头。
　　“不！”
　　张棋音忽然笑了，她问：“你几岁了？”
　　“十一。”
　　“正是读书的年纪。”她垂眼，掩住失落的神情。
　　“算了，我自己都是聪明累一生，”忽而抬眼望向女孩子可怜的面孔，满目柔情：“何必拖你下水。”
　　她揉揉女孩的脸，“回去吧。回家去吧……”
　　“哎呀！你个死丫头怎么在这里啊！”一个妇人急冲冲地拉过小女孩，力气极大，小女孩差点没站稳。
　　“阿娘……”
　　“快滚回去！你阿爹找你呢，理疯子干什么。”她阿娘生得有点姿色，只是劳碌疲惫把她摧折得如同枯草。
　　她推那个孩子，像赶一头牲畜。
　　张棋音察觉到那孩子身躯发抖，又有眼泪落下来。
　　她娘发怒：“哭哭哭，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还知道跑了，丧门。”
　　……
　　一进屋，推杯换盏声沸反盈天，碗盏酒罐撞在一起叮铃郎当。不止她阿爹，还有她阿爹的朋友们。一个个喝面红耳赤，嬉笑叫嚷。
　　“你看，这不就回来了吗。”
　　“弟妹，再添盘菜，麻烦了啊！”
　　“哎哟，麻烦什么，你们来就好嘛，本来朋友间多走动就多热闹。”那妇人一推女孩：“去给你阿爹倒酒，”又朝着屋里喝酒那些人笑着喊道：“我这就去做菜啊。”
　　小女孩战战兢兢地走向屋里，呐呐一句：“阿爹。”
　　“乖女儿，给阿爹倒酒。”
　　她极力忍住害怕，颤抖着端起酒壶，桌间的气味糟乱不堪，熏得她反胃。
　　“你看看，这女儿还是好吧！还知道倒酒，”一个男人把酒杯朝女孩一磕，“来，乖女儿，给你伯父也倒一杯。”
　　女孩不熟悉他，只知道他常约着阿爹喝酒，一喝多，就和阿爹一起骂世道不公，骂自己贫苦，骂父母不仁或者回忆曾经许下要娶多少个老婆之类的豪言壮志。
　　这人睨笑着，醉眼盯着她，笑嘻嘻地吐出酒气。
　　“哎呀，大方点，去倒酒。”阿爹从后面用手肘顶了她后背一下推她向前。
　　女孩长得干瘦，被这么一顶，背后骨头都在疼。
　　眼睛里马上蓄满了眼泪。
　　但她不敢让眼泪流出来，眼泪堆在眼眶里，眨都不敢眨，双唇紧闭去给男人倒酒。
　　“姚妮子，你不对了哈。哭什么嘛。”
　　她阿爹砰得一下把杯子砸在桌面上，厉声呵斥：“不许哭！”
　　小姑娘被吓得抖了一下，眼泪豆大的眼泪抖下来，不敢说一个字。
　　她多希望阿娘能把她拉走，她知道阿娘听见了阿爹的骂声。
　　但她没来。
　　她一个人站在一群酒鬼中间，哭着发抖，死死咬住嘴唇。因为憋得太厉害，她有点发昏。
　　“老姚！干嘛啊，不要这么对孩子说话。”其间有个男人开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
　　“小姑娘嘛，说话轻声些。”说完便东倒西歪，哈哈大笑，仿佛讲了个笑话。
　　她阿爹啧一声：“没用的东西。”
　　指着女孩鼻子骂道：“大家喜欢你才逗你，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养你有什么用！”
　　又有个男人说话：“诶，不能这么说。养女儿多好，等十六十七了，找个婆家一嫁，那可是一大笔进账啊！”
　　“对对对……”其他男人附和道，一时间欢声笑语，劝她阿爹宽心。
　　门被砰砰叩响了。
　　“谁啊！”男人们被打扰酒兴，一个个怨气立刻冲上头。
　　妇人急忙赶来安抚他们，说着：“没事没事啊，我来我来。”
　　一打开门却变了脸色，上下打量一眼，直接把门关上了。
　　门后又传来砰砰敲门声。
　　阿爹一拍桌子，朝外喊道：“哪个混蛋这么扫兴啊！”
　　妇人赶紧开门，伸出手臂推了门前那人：“哪里来的回哪去！没剩饭给你吃！快走！”
　　说完便又关上了门，向男人们解释道：“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子，又疯又瘸的。赶走了已经。”
　　第三次敲门声响起。
　　她阿爹拍案而起，“嘿，老子弄不死你。”
　　女孩孤零零站着，替门外的人担心。
　　门打开，那个‘疯子’气定神闲地立在门口。
　　她一偏头，眼神绕过面前的妇人，和站着的小女孩对视一眼。
　　不知怎的，女孩忽然心定了。
　　那个女人开口：“给你们家做笔生意，怎么样？”
　　一屋子人跟没听见一样，男人们又低头喝酒吃菜，妇人继续骂她让她滚。
　　“我说，不用等你家姑娘十五六岁，现在你们家就可以有一大笔进帐。想不想要？”

8.丝雨侵檐（二）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长方形的金牌子。
　　虽然牌子的纹样被砸得坑坑洼洼，金子的色泽却非常晃眼。
　　一桌子人不说话了，互相交换眼色。
　　一人轻蔑开口：“一个疯女人，哪里来的都不知道，会有金子？赶走赶走。”
　　席间嘲笑声四起。
　　张棋音双耳不闻，沉静道：“不用管我是哪里来的，只要金子是真的就行了。”
　　她望向女孩，把金牌举在妇人面前：“她以后成亲，你们拿到的彩礼钱绝对不会超过它。”
　　妇人不耐烦，用力一推：“快滚疯子，谁家好人卖儿卖女啊！晦气！滚！”
　　女孩从母亲身后窥见张棋音被推倒，形貌疯癫地坐在地上，她的腿受伤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起来。
　　门被关上了，密闭的酒气又将她锁住。
　　她低头，门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那光亮在她眼睛里放大，放大，逐渐大成一整片白光。
　　白茫茫一片的空蒙，像她常跑去后山看到的一望无际的天。
　　脖子低痛了，转头去看厨房里忙碌的阿娘。
　　她人不高，这几年背也驼了，厚了。洗菜摘菜做得相当麻利。阿娘时常提点她洗菜要怎么洗才能不废水，扫地要扫过了再泼水才能防止灰尘……她问阿娘为什么每天都要一遍一遍地做这些事情，像个车轮一样永不停歇。
　　阿娘经验十足地告诫她，这是女人的荣誉。
　　一个女人，经营好一个家，为家人操持好一切，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荣誉。
　　家庭是女人的战场。
　　她很好奇，那时候她阿娘的年纪也不大，是谁告诉她这些仿佛历经了千年的大道理？
　　她又为什么如此信仰？以致每时每刻都在供奉。
　　她只知道阿娘非常想让她也走上这条荣誉之路。
　　她又侧眼看她划酒拳的阿爹。
　　阿爹心好。
　　有一次，他的堂姐遇人不淑跑来家里哭泣，阿爹看见堂姐受苦，心疼得红了眼眶。
　　当天夜里就喝醉了，拍桌子吼着堂姐命不好，他们一家都命不好。
　　吓得她在被子里发抖，她害怕阿爹迈着醉步，顶着一张被酒糟得发泡的脸，进来纠缠她，问她
　　为什么总哭，是不喜欢他这个阿爹还是什么……
　　她只是害怕。说不出来，只能哭得更厉害。
　　阿爹一看她哭，犯浑得更厉害，通夜叫嚷咒骂。
　　有时候阿爹喝醉了，她红肿着眼发现阿娘也在哭。
　　阿娘见阿爹纠缠自己并不上来劝解，只是呆愣愣地站在墙角门后。
　　等阿爹听自己嚎啕哭烦了，跌跌撞撞又去喝酒，她才背过身去悄悄抹一下眼角。
　　这种时候，她往往有个大胆到无法说出口的念头：阿娘，我们跑吧。跑远些，再也不要回来了。
　　可是第二天，阿娘又投入到了她的战场，她的荣誉里。
　　她一边擦桌子收拾阿爹昨晚的酒坛，一边对她说：“你阿爹出去做工了。他那么辛苦，你要听话。阿爹虽然喝酒，但是平时对我们很好的。他可宝贝你了。”
　　她忽然听到村头刘老伯驯狗时啪啪的藤鞭声。
　　只是在家里，阿爹成了刘老伯，阿娘成了藤鞭。
　　她是不会“呜呜”叫的狗。
　　她脖子上的锁一直都在。
　　*
　　夜里，一群酒友早走了，剩阿爹一个人在桌边剥残留的几颗花生。
　　他沉默着，时而咂咂嘴，时而叹口气。
　　阿娘在一旁催促他：“你还要多久啊？我这都收拾完了。”
　　只有在做这些活时，阿娘说话才多了些底气。
　　阿爹一把拉过阿娘让她在身边坐下：“你别忙了，商量个事。”
　　“今天那个疯子，我看她手里的黄金，不像假的。”
　　“你还真要把妮子给她啊！”
　　“唉，你先别激动，别把她吵醒。”阿爹指指女孩的屋子。
　　接着压低声音说道：“我是觉得她说的没错啊，等过几年妮子嫁了，我们能拿的礼金估计还顶不上她那块金子的一半。”
　　“可她是个疯子啊！要饭吃的！”她一拍丈夫的胳膊：“你舍得把姑娘给她？让你姑娘要饭？”
　　“哎呀——”他拖长了声腔，“等以后妮子嫁出去了，还不是别家的人，你还指望她跟我们一辈子？都是给别人，怎么不能给出价高的？”
　　“可……”
　　“我知道你舍不得，妮子是你唯一的孩子。当初是我喝多了，对你下了重手，不然咱早就有儿子了。怪我怪我。”他揽过阿娘，有几分生涩的温柔。
　　“等咱们拿到钱了，后半辈子我肯定对你好！什么都听你的！”
　　“退一万步讲，要是她金子是假的，那我们不把妮子给她不就是了。怎么咱们都不亏不是？”
　　阿娘被他抱着，自家男人难得这么温声细语。她是有点不愿意，但还是相信丈夫的抉择，默声点头。
　　两人在桌边温情地靠着。
　　小女孩在门后扣着门闩，指甲发白。白天哭多了，眼睛依旧肿胀。
　　手指死命地压着木门，粗糙的纹理按着她的皮肤。
　　她浑身发冷，脑袋却异常清醒。
　　站了半晌，她麻木地走向窗边。
　　今夜星光闪烁，星河蜿蜒。深黑的天幕下，万物寂寥无声。
　　她心里却有一个熟悉而巨大的声音对她喊：快走，走到海角天涯，永远别回头。
　　那声音把心里的尘埃震落，露出空蒙一片。
　　是她看到过的，没有绳锁的，新的天空。
　　*
　　她跑，一直跑，夜风从她耳边掠过，催促她再快点。
　　大口喘气，呼吸野地里无拘无束的空气。
　　腥气的泥土，粉碎的草屑，擦额而过的不知名野草，连同黑暗里无形却连绵的山，一起跑进她肺里，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快乐。
　　她跑到白天里遇见那个女人的溪流边。
　　她果然在这里。
　　“你带我走！”女孩脆生生地大喊，之后才开始平复匀气。
　　“小丫头，你爹娘还没同意呢。”张棋音见到她，倒也不吃惊。
　　“他们不是我的爹娘了。”
　　现在她吃惊了。
　　“我说不是就不是！”
　　张棋音上下打量小姑娘，还真没让她看走眼。
　　白天里的哭包，现下居然有点初生牛犊的气势。
　　张棋音见过数不清的女人沦落苦海，从前风光的时候，要救都救不完的。
　　现下她自己也败落了，更别说渡她人。
　　可是这世上有一类人是可以涅槃的。
　　她持续盯着小女孩，眼睛里渐渐生出一点希冀。
　　她看到女孩眼里小小的，强劲的光。
　　殊不知，自己在女孩眼里也是同样的神情。
　　“你知道我要带你干什么就敢跟我走？不怕我带你流浪，让你讨饭？”
　　“我们有手有脚，总有办法的。”小姑娘平静下来，“只要你带我走，离开这里，讨饭我也愿意！”
　　“哈哈哈哈哈——”
　　张棋音笑得整个人发抖，激动得呛了几口。
　　“我们不讨饭。我跟你说过，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女孩愣愣得看着她。
　　“没读过书？”
　　女孩点点头，“这里不会让女孩子进学堂。”
　　张棋音盯着女孩的双眼：“那你想学吗？”
　　“我能学吗？”
　　“当然。”
　　女孩立刻出声：“我想！”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迟疑了，缓缓开口：“应该是姚妮子。”
　　“应该是？”
　　“从小大家都这么喊。”
　　“那就是没有名字咯。”张棋音朝她招手，让她走到自己身边来。
　　她把手搭在女孩肩膀上，示意女孩认真听自己接下来说的话：“读书的孩子，都有学名。我给你起一个好吗？”
　　女孩瞳孔放大，像是收到了一份礼物，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来。
　　“但是，我有个条件。”
　　女孩瞬时紧张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张棋音的嘴。
　　只见那张嘴一翻一张动起来：“我要你做全天下最好的学生，做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人！你能答应我吗？”
　　女孩看着张棋音，重重地点头，鬓角的碎发随风漂浮。
　　张棋音笑了，“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抬头望向漫天繁星，“北斗星河为衡汉。”
　　她笑着对女孩说：“你就叫‘姚芷衡’。”
　　女孩似懂非懂，跟着她念：“姚——芷——衡”
　　“你叫我张娘子，我教你读书习字，如何？”
　　“好！”姚芷衡一口答应。
　　“那我们去哪里呢？”
　　“我们北上，去祁梁，去读最好的书，去见最大的世面。”
　　姚芷衡欣喜地不住点头。
　　“不过别急，还有件事，”张棋音从怀里摸出那块金牌子：“你跟了我，这个得给你爹娘。”
　　姚芷衡一把抢过金牌，死死捂在自己心口：“不行！别给他们。”
　　张棋音从她眼里看到报复的恨意。
　　“好家伙，你还挺狠。”
　　“但如果不给他们，你可就是不明不白地跟我走了，你不怕乡人戳你脊梁骨？”
　　“我不怕！”姚芷衡坚定非常：“我要自己走。我不要他们把我给出去。”
　　张棋音听懂了姚芷衡的言外之意，靠她更近：“丫头，要是咱们走了，你可就是抛父弃母，不仁不孝之辈了。你当真不怕？”
　　姚芷衡目光炯炯，“当真不怕。”
　　张棋音扶着树站起来，伸手和她拉钩：“你记住，永远要这么无畏无惧下去。”
　　姚芷衡伸出手和她的手指紧紧钩在一起。
　　“听你的，这金子咱们自己留着。”她朝姚芷衡灿烂一笑。
　　“今夜星光明媚，即要远航，何不此时行舟？”
　　牵起姚芷衡，她朝着黑暗无尽的远方说：“看着吧，太阳会重新升起来的。”
　　姚芷衡听她唱起一支辽阔苍茫的歌：“我本生兮玉楼金阙，我本功兮日月相逢。”
　　“玉楼金阙兮终不见，日月相逢兮明长空。”

9.玉粒金莼（一）
　　雨势越来越大，砸得屋顶劈里啪啦像是谁从天上撒了一把玉珠。
　　姚芷衡听见又有瓦片掉下来碎了。
　　本来准备躺下，但还是起身去了厨房。
　　夜风夹着雨水闷头打过来，不到十步的距离姚芷衡都得闭眼憋气。
　　敲了两下张娘子的房门，放下东西便回了自己屋。
　　一开门，张娘子瞥见她闪回屋的身影。
　　下方有热气传来。
　　低头一看，是个温暖红亮的火盆。
　　她了然一笑：“小别扭。”
　　刚把火盆端进去，大门却被人叩响了，在漫天嘈杂雨声里十分突兀。不紧不慢，极有礼貌。
　　两人同时探出头对视一眼，姚芷衡向她打个手势。
　　张娘子退了回去，将自己掩在黑暗中。
　　吱嘎一声，大门被姚芷衡拉开一条缝，瞬间就有强劲的风裹着雨灌进来，她一时间睁不开眼。
　　待看清来者何人后，她惊叫了起来：“春芙！”
　　“这么大的雨你来做什么？快进来！”
　　春芙举着把伞，怀里还抱着一把。浑身水汽的站在门外，耳发蜿蜒贴在脸庞，披帛湿垂滴水。
　　她一进来就把怀里那把伞塞给姚芷衡。
　　“给你的。”
　　姚芷衡不解：“给我伞干嘛？”
　　说完忙把她拉进屋。
　　油灯已经熄了，黑暗里两人近身站着。
　　门开过，屋子里水汽氤氲。
　　春芙的脸被弱化成黑黑的一团影，随着她的眨眼和呼吸，在姚芷衡眼前云雾一样绕动。
　　姚芷衡找了张帕子，双手递给她后才接过伞。
　　是把好伞，拿在手里很有分量。伞面上还画着翠竹。
　　“我家里有伞的。”
　　春芙把帕子按在脸上左右抹一通，瓮声瓮气说：“再送把伞给你，以后下雨天你就会记起来啦。”
　　擦完后，在黑暗里追寻姚芷衡的眼，她看到一点晶润，忽闪忽闪的看着自己，把帕子揉回姚芷衡手里：“记起来打伞。”
　　她朝姚芷衡甜甜一笑，解释道：“我哥哥们还在马车里等我呢，夜深了不敢多耽搁，我回家啦。”
　　她撑起伞转身走进了雨中。
　　姚芷衡单手扒门，目送她登上马车，又看着马车悠悠晃晃消失在雨夜长街里。
　　她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
　　义诚坊和她家住的聚庆坊隔着大半个祁梁城。
　　她这里住着的是穷苦贫户，她那边住着的是清贵人家。
　　姚芷衡看着手中那把精致上乘的伞，摩挲着说了句：“好伞。”
　　马车虽然有顶有壁，可奈何雨势太急，邱居远和邱行遥死命拉扯挡风的布帘也是于事无补。只能一人守住一边的小窗口，邱春芙上车的时候跟看见两尊门神一样。
　　“姑奶奶啊！你送礼也不看看时候！风雨交加的，明天就不能送？”
　　邱行遥向妹妹述说着不满，结果雨飘进嘴里，他连忙呸呸两下。
　　邱居远也面露难色，“春芙，下次还是换个时间送吧。”
　　春芙坐在中间，双手撑着下巴：“你们懂什么。姚郎过得辛苦，我对他好些不行啊？”
　　“什么叫‘我们懂什么’？你是他同窗还是我们是？”邱行遥和她吵起来：“我们仨都认识四年了！他进学馆第一天我们就是朋友。呸呸！”
　　“姚郎？”邱居远抓住这个称呼。
　　“姚郎？”邱行遥复述。
　　春芙有点不好意思，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
　　两人都是一张坐等好戏的脸。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理直气壮道：“怎么了，就算你们同窗四年，还不是忽视他。”
　　“忽视？我们怎么就忽视他了？你打听打听沐德堂哪个学生不是对姚芷衡毕恭毕敬的？”
　　春芙白眼一翻：“那是你们求着他帮你们构思文章！有求于人凭什么不毕恭毕敬？”
　　“我……”邱行遥一时哑口无言。
　　邱居远劝说：“最好还是不要做出一种‘可怜’的样子吧，再怎么说也是豫成学馆的学子，以后照样会仕途光明。可怜他有点蔑视人家的感觉。”
　　“我没有，”春芙直起身子反驳邱居远，又单手撑着头：“跟你们说不明白，这是女孩子的感知。”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以前在你们书桌上看到他写的一篇……关于前朝男女官并用的文章，为什么找不到了？”
　　邱居远问：“你找那篇干什么？”
　　“我想再看看啊。”
　　“我们那里还有芷衡写的其他文章，你要想看随时可以看。 ”邱居远一顿，“但那篇文章我已经烧了。”
　　“什么！为什么啊？”
　　邱行遥默默把头扭向窗外。
　　邱居远平静地解释：“你不该看那篇文章。确实是好文章，但不顺今日朝廷之势。芷衡太犟，本来就不该从女官这个点入手。连我们岑先生都只点评那篇是‘以史为鉴，文思缜密’，但对现实无益。”
　　春芙听了心下一震，只好垂眼沉默。
　　次日一早，仆役给春芙递上来一封无名的信。
　　“姚郎？”
　　她连忙兴奋拆开，抽出信纸却只见四个字：“江湖救急。”落名处，画了一个弯弯的月亮。
　　春芙对信喃喃：“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
　　徐府下人带春芙走过小花园，又绕过长长的回廊，踏上一道石桥。
　　春芙见越走越深，问道：“请问……我记得以前你家小姐住得没有这样偏啊？”
　　那下人听了，也不回答，只是低头抿嘴，继续带路。
　　春芙更疑惑了。
　　直至来到一处绣阁，瓷碎玉破的声响在里面炸响，春芙吓得倒吸一口气。
　　绣阁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铁锁。
　　春芙心下暗道不好，“你家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可下人还是不言不语，只利索地将锁打开，做了个请的姿势，立在门外并不踏入。
　　春芙以前来过徐月岚的住处，她记得从前是个小院子，不是这里。
　　心里诡谲顿起。
　　一推门，满地都是破碎瓷片和掷在地上的金银首饰奇珍异宝。
　　“我的天爷啊！就算你是首富之女，也不能这样糟蹋东西吧！”
　　春芙被这一地混乱惊得合不拢嘴。
　　“就算他是首富，我迟早有一天给他全败光！”
　　徐月岚从床上半支起身，朝春芙甩出这句，又泄气倒下去，横躺在床上摆出个“大”字型。
　　“我和他父女缘尽了！彻底闹掰！他爱怎么样怎么样。”
　　春芙万般‘跋涉’走到徐月岚床前，拍拍她的腿：“月岚姐，你和你阿爹吵架了？”
　　徐月岚裹身一套栀黄胡服，一支木簪把头发挽起。
　　昔日的飒爽英姿暗淡了，双眼无神盯着床顶的金丝锦帐。
　　“不是吵架，是我现在才明白，原来父女一场，”她坐起来，和春芙平视，春芙看见她眼睛里海一样深的无助和委屈：“也就那样。”
　　话音刚落，徐月岚的眸子里就漫上一层水汽，水光闪闪，就像她送给春芙的那个双层金箔琉璃珠子。
　　春芙忙拍拍她的背，心疼不已：“这是怎么了啊？”
　　徐月岚抱着自己的膝盖，盯着波斯毯上那些被她丢弃的各国珍宝。
　　“我六岁就随他走商队了，西出玉门，南下交趾。”
　　“我见过塞北黄沙卷天，看过南洋绿得发黑的海水，和西边那群大胡子人做生意。”
　　“我骑马，骑骆驼，甚至自己开过船掌过舵。”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我以为，我阿爹愿意让我做天底下最自由的姑娘。”
　　春芙微微皱着眉头：“难道不是吗？你从小去过那么多地方，都是你阿爹带你去的，他还让你和他一起做生意。你很小就会挣钱，你多好啊！”
　　“对啊，我多好啊……这么好的女儿，他还是要让我成亲……”
　　徐月岚把头埋在双膝，肩膀颤抖。
　　春芙恍然大悟：“原来你阿爹让你成亲啊。”
　　她慢慢抚拍徐月岚的背，试探着劝慰道：“是谁呢？也许……不是坏事呢。”
　　“什么为我好！什么年纪到了！”
　　徐月岚猛地抬头，朝门外大哭大喊：“他要是一早决定好要我嫁人，干什么要让我游走四方！让我知道了自由自在的滋味又把我关起来！”
　　邱春芙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个崩溃的姑娘和自己认识徐月岚的联系起来。
　　徐月岚是祁梁首富徐澄的独女，是春芙朋友里最肆意的烈风。
　　她的母亲因难产离世，徐澄对她视若珍宝，二十年不续弦，亲自抚养。徐月岚小的时候，她家还不是祁梁首富。徐澄常年走南闯北，哪怕条件再艰苦，他都要把女儿带在身边。
　　徐月岚也继承了阿爹的生意头脑，从小就对做生意展现出极大的兴趣。
　　风霜相逼是她的棋盘，利益相争是她的棋子。
　　她的无限快乐在于每次经商都会遇见天南海北的人和物。一切新的东西都是价比黄金的宝物。
　　徐月岚一直记得十二岁第一次独自和突厥人谈判周旋买下一批上好羊皮的时候，阿爹眼里的欣慰和赞赏。
　　此后八年里，失败成功，劳累饥饿她当寻常便饭，和着汗水就吃了。
　　徐月岚的少女生涯里，满是带着商队骑马走天涯的豪壮。
　　她特别自豪自己是徐澄的女儿。她有全天下最好的阿爹。
　　她以为，在阿爹的培养和支持下，她的一生可以一直这么潇洒壮阔下去。
　　直到这次和阿爹从大宛回来。
　　穿越最后的沙漠区域时，落日烧红的瑰景呈现在他们一行商队眼中。黄沙铄金，红阳斜坠。整个沙漠里两种颜色鏖战。
　　血色残阳映照在徐月岚身上，给她系上一件光华璀璨的纱衣。
　　她盘算着回祁梁之后给邱春芙讲故事时，还得把这么漂亮的景色告诉她。
　　“闺女，八月一过，你是不是就二十了？”徐澄牵着匹青骢马，马背上坐着徐月岚。
　　“对啊！阿爹今年要送我什么礼物？”徐月岚在马背上蹬晃着双脚，“我今年想要更有意义点的礼物！去年你给我的玛瑙手串漂亮是漂亮，但是意义不大。今年我给你个题目，你得好好作答啊——”说着低下腰去，拉拉徐澄的幞头巾。
　　徐澄呵呵地笑着，乐于纵容女儿的小调皮。
　　“哎呀，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他回头看着女儿颇为感叹：“当初那个小团子都长成大姑娘咯。”
　　“那可不！你闺女现在可是能叱咤西域的第一女商人！”她在马背上回望他们的商队和货品，如同审视自己的江山。
　　徐澄把女儿的得意收进眼里，转头看向前路：“阿爹会送你最有意义的礼物。”

10.玉粒金莼（二）
　　当晚驿站内。
　　“成亲？！”徐月岚不可置信：“阿爹你梦魇啦？我怎么会成亲呢？”
　　“闺女，”徐澄比出两根手指：“你今年可二十了啊，不准备未来的日子，以后只会越来越难走。”
　　“我以后的准备就是做一辈子生意啊！我们家那么有钱，还怕以后？”徐月岚揪住徐澄的胡子，佯装生气：“难道你还怀疑你女儿的能力？”
　　“阿爹不会害你，”徐澄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阿爹也是千挑万选才决定郁家。他们家从圣上登基以来几乎是平步青云，圣上青眼有加……”
　　徐月岚甩开徐澄的手：“不是吧，你认真的？”
　　“当然，阿爹都和郁家说好了。郁家是什么人啊，祁梁城里多少人攀都攀不上。要把你嫁过去，咱们家都是出了血本的。”
　　“还要我倒贴？”徐月岚抱臂斜眼打量徐澄：“阿爹，咱们家是生意人，从咱们这捞钱出去，你打的什么算盘？”
　　徐澄捋了捋胡子，眼神躲开，“阿爹还不是为你好。你只记住，阿爹是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阿爹一生的心血都是为你。”
　　徐月岚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十分陌生。
　　从前那个教她不服输，鼓励她在做生意中越战越勇，支持她开辟自己的商道的阿爹，在自己的婚姻面前，换了个人一样。
　　回去的路上，徐月岚无时无刻不在反对成亲这个主意，可徐澄充耳不闻。一回祁梁，徐月岚立刻把反对变为反抗。
　　但她阿爹永远技高一筹。
　　绝食，就把她身边的丫鬟婆子都关起来，她不吃东西，她们就都不能吃；想逃，就把她迁出以前的院子关在三面临水的绣阁里派人日夜看守。
　　徐月岚快疯了，只能砸东西来表达愤怒。
　　哭过闹过，可从前对她百依百顺的阿爹这次硬是没心软，宁愿每天来劝说她，也不改主意。
　　徐月岚哭得声音小下去了，她下巴抵住膝盖，把泪水蹭掉。
　　忍住失望和委屈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伸颈朝门边一望，见到那下人的衣角仍然在门边，贴在春芙耳边悄声说：“春芙，我找你来是有事相求。”
　　“什么事？我能帮一定帮。”
　　“我只知道那个郁家子在豫成学馆读书，你两位兄长都是豫成的学生，郁大将军的儿子，和他们年岁差不多，他们肯定听说过。让他们帮我打听这个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而且——”
　　她咽了咽嗓子，郑重地对着春芙说：“我要见他。跟他说清楚，我不嫁他。”
　　春芙抱一下她，同样郑重道：“好，我一定让兄长们帮你。”
　　徐月岚轻轻回抱一下春芙便把她推开。
　　“你快去，这件事情越快越好。”
　　“嗯。”
　　春芙动身没多久，徐澄便来了。
　　徐月岚依旧是春芙走时的姿势，抱着双膝，下巴抵着膝盖，没有给徐澄一个眼神。
　　“阿月，何必这样与阿爹置气呢？”
　　徐澄走到扶桌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低着头，不忍心看女儿冷面麻木的样子。
　　“谁说我在置气？我没有。”徐月岚毫无感情地开口。
　　徐澄以为有一点希望，连忙关注女儿的神色：“真的？”
　　徐月岚对上阿爹关爱的神情，静静地说：“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你突然要我成亲。”
　　“阿爹，我一直都很爱你。因为我觉得你是全天下最好的阿爹。”
　　“别的姑娘都被关起来学女红烹饪的时候，你教我骑马，教我看账本，教我如何与人谈生意。”
　　“祁梁城的小姑娘们都可羡慕我了。”
　　她眼睛里覆上一层水红。
　　“连我都羡慕自己。”
　　“我以为，我阿爹和别人的阿爹不一样。他愿意让我和他并肩，甚至鼓励我做得更好，走得更高。”
　　“可我没想到，原来不是不关我，是关我的日子还没到。”
　　徐月岚的脸低下去，把泪在膝头蹭掉，扭脸到一边去。
　　徐澄看到女儿难受，自己就跟吃了黄连一样。
　　“闺女啊，你别这样，”徐澄走到徐月岚床前，给她拍背顺气：“你一哭，阿爹心都疼没了啊。”
　　徐澄漂泊半生，棍棒盗抢都闯过，没流一滴泪。唯独在女儿面前湿了眼眶。
　　“阿爹是有考量的……”
　　“你的考量就是抛弃我？”徐月岚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徐澄，一双血丝布满的眼里全是不甘。
　　“阿爹怎么会抛弃自己的心头肉呢？让你成亲怎么会是抛弃？”徐澄被她的眼神审视，急得拍腿强调。
　　他再次叹息，声音一下子苍老：“阿月，阿爹也是走到了这步，必须这么安排。”
　　“阿爹今年五十三了，年过半百啊。这次远商，我已经觉得力不从心……”
　　“你还有我啊，我能帮你。” 徐月岚极力想证明自己，激动得直接按着徐澄两肩晃。
　　“你不也说过我们徐家的产业都是我的吗，我总要接手的。”
　　“当然是你的。阿爹拼搏半生都是为了你。”
　　徐澄捋了两下胡子，思量片刻才开口：“可是阿爹必须为你以后考虑。”
　　“只要你嫁进郁家，以后有郁家庇护，你后半生就安稳了。”
　　徐月岚五雷轰顶，眼睫发抖。
　　“安稳？”她直接嘲讽：“安稳到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稳到拿我们父女打拼十几年的积产去买个可笑的庇护？阿爹，你脑子被驴踢了！不信你女儿信外人？”
　　她越想越气，把徐澄一把推开。
　　徐澄见女儿态度坚决，起身背手来回踱步，在心中翻来覆去斟酌几番。
　　他拖长声气，每个字都说得又重又缓：“阿月，你是独女，等阿爹一走，家里就你一个人了。多少豺狼虎豹盯着我们家你怎会不知？”
　　“我又不是死的！我能赚钱当然也能护钱！”
　　徐澄摇摇头：“你太天真了。这世道女人不易啊。”
　　徐月岚从床上跳下来，冲到徐澄面前强硬地与之对视，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怕。大不了，我拼一个让女人容易的世道出来。”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闪过，她一时无法认识到那是什么，只能本能地抓住它。
　　内心汹涌澎湃，面上却平静到反常。
　　“阿爹，我们做生意，你告诉我每笔盈利都来之不易。生意场上，没有一个人是轻松的。没有男女，只有输赢。大家都要一路搏杀，没有谁比谁容易。”
　　“可……”她努力在脑海中追寻。
　　徐月岚很蒙，一瞬间觉得自己很抽离，她甚至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脑子里很混乱，唇舌不受控制了般，僵得堵住声音。
　　她断断续续地组织语言，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想的竹筒倒豆子般倾出。
　　“你现在告诉我，女人不易所以让我走另一条路，为什么同是不易，因为女人更不易就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了呢？为什么明明是世道的错，却让大家都觉得是女人的错？为什么我就要放弃这盘桓了十几年的战场去委身求一个安稳，然后被人告诉这就是你的好日子？”
　　这样的问题，她从前当掌上明珠的时候从来没有意识到。
　　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只要有父亲的爱，她就是命运的宠儿和例外。
　　“所以女儿是什么？是你需要帮手时的血亲，是储存财富时的筹码？我的一生，都是为你所用。”
　　她颤抖地说出最后两字：“对吗？”
　　其实，命运并没有将她排除在外。
　　在她沾沾自喜时，父亲拨动了命运的齿轮，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运行。
　　她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在规矩画的方圆里，没有跳出去一分半毫。
　　徐月岚不住地退后，和阿爹拉开距离，失神地思考刚才到底是谁在说话。
　　徐澄被女儿问得哑口无言，见她后退以为是后悔顶撞自己，伸手想去扶，却还是叹息放下了手，让她越离越远。
　　他只丢下一句“婚约已定，断不可改”转身离开绣阁。
　　徐月岚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胡服简装，她看见镜子里的女孩渐渐抬起脸。
　　逐步走进，视线里镜中人的面孔逐渐放大，直至徐月岚看见自己棕褐色的瞳孔。
　　这双眼，见过数十万里的峥嵘繁华，崇峻枯衰；见过数不清的人心至暗，波诡云谲。
　　双瞳一动，从镜中生出波澜，泼洒到镜前人的身上。
　　徐月岚知道是谁在说话了。
　　不是祁梁首富徐澄的宝贝女儿。
　　是靠自己的双足跋涉过千里艰程，靠自己的魄力在生意交接中立身，晒过炎天光，淋过无根雨的第一女商人徐月岚。
　　她朝镜子里的人明朗一笑，忽然热泪盈眶。
　　*
　　春芙跑得流苏乱玉钗斜，急冲冲赶回聚庆坊。
　　盯着回家的方向，视野里却出现一个眼熟的身影。
　　“姚郎！”
　　姚芷衡一转头，眼神瞬时明亮。
　　“春芙！”
　　她朝春芙晃了晃手里的信封，“我给你送……”
　　可待春芙跑近，姚芷衡看清她脸上的急切，立马转口询问：“怎么了这是？”
　　“有急事！”春芙拍着胸口匀两口气，拉起姚芷衡的手继续往前奔：“你也跟我回家去。”
　　“诶，春芙，你慢点……”

11.同道殊途（一）
　　邱春芙把姚芷衡拉进邱府，直冲到两位兄长的院子。
　　邱居远见到二人一同到来，惊得说不出话。
　　邱行遥瞪眼张口，指着两人紧牵的手，声音抖成筛糠：“喂喂喂，你们怎么又在一起？手！怎么回事？”
　　春芙猛得一惊，一下松开芷衡的手，自己双手紧紧扣握在胸前。
　　姚芷衡心里被敲了一下，手愣在半空，隔了会儿才缓缓放下。
　　没来得及多耽搁，春芙出声：“我有要事找你们帮忙。”又侧头对姚芷衡神情恳切：“你们一定得帮。”
　　四人坐在庭院石桌边，听春芙讲出徐月岚的境况。
　　邱行遥越听越眉飞色舞，兴奋得连连拍桌：“你这个意思就是郁舟要成亲啦！”他仰天大笑，高兴得仿佛是自己成亲。
　　邱居远也喜上眉梢，双眼含笑：“郁将军之子，正好是我们同窗。”
　　只有姚芷衡轻皱着眉头：“她不想嫁？”
　　邱春芙接连点头，“对啊，她不愿意嫁。”说完给了哥哥们两个白眼：“月岚姐哭得可伤心了。”
　　“哎呀，”邱行遥似乎了如指掌：“你们姑娘家出嫁前不都是要哭一哭的嘛。等你要成婚了，看你哭不哭。”
　　他摩挲着下巴思考道：“她现在不愿意，多半是不了解郁舟，对未来有恐惧。”
　　邱居远跟着点点头：“郁舟挺好的，等以后他们多接触了，自然会好起来的。你该劝她别忧心。”
　　“好什么好。”姚芷衡压着眉，冷冷甩出这句话，把在座三人冰得通通望向她。
　　邱居远有点怂，用手肘点点邱行遥。
　　邱行遥硬着头皮开口：“怎么……不好？”
　　“徐娘子不想嫁你们听不见吗？起什么哄。”姚芷衡的脸色越说越冷。
　　春芙第一次见她这般愠怒神情，一时呆住。
　　姚芷衡察觉到大家的神色不对劲，拱手道歉：“是我失态了。”
　　“没事没事……”邱行遥打着哈哈缓和氛围。
　　邱居远踌躇开口：“芷衡，你……还在生郁舟的气？”
　　“没有，”姚芷衡环视他们一圈：“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他们俩挺配的啊，一个是将军之子，一个是首富之女，天造地设啊！就是徐娘子略微比我们大那么一点点。”
　　姚芷衡忍住想骂人的冲动，稍微吸了一口气，朝邱行遥强调：“不是我不同意。是徐娘子不同意。你们怎么那么理所当然地忽略她的想法？”
　　“因为我们是郁舟的同窗啊。”邱行遥脱口而出。
　　“而且，女孩子一天一个想法很难琢磨的。”他突然瞥向邱春芙，“比如有的姑娘说想吃甜糕，可出门却买了首饰；又比如有的姑娘平时路稍微远点就犯懒，可突然一天之内跑两次远郊……”
　　邱行遥话音未落，就被邱春芙拿糕点塞住了嘴。
　　“吃你的甜糕！”她耳朵尖冒出粉红。
　　邱居远看弟弟噎住，给他倒杯茶水，边倒边说：“是啊，姑娘们对婚姻嫁娶总是太过心焦。不如我们把情况告诉郁舟，让他多关心关心未来夫人？”
　　邱行遥把糕点咬下一大口：“好主意！”
　　邱春芙坐不住了，“什么啊，是让你们帮忙接近那个郁舟看看婚事有没有转机，你们怎么还撮合起来了？”
　　“我们为什么要帮忙？谁都知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何况还是这么好的婚事，毁了可是要折寿的。”邱行遥摸摸妹妹的头以示安抚。
　　“我帮。”姚芷衡骤然出声。
　　她盯着邱行遥，略微偏头，右眉极快地一挑：“我来折寿。”
　　邱行遥默默收回摸妹妹的手，周身有点毛骨悚然。
　　“真的！姚郎你肯帮？太好了！”邱春芙拉过姚芷衡的手，“你放心，你是好人肯定不会折寿！要折也是他俩折！略~”邱春芙朝他俩吐舌头。
　　邱居远握拳放到嘴边重重一咳嗽。
　　春芙又讪讪放开姚芷衡的手，牙齿咬住嘴里软肉，眼睛下视逃开兄长目光。
　　“不过话说回来，郁舟这小子订婚了居然不告诉我们！”邱行遥想起来这个重点。
　　邱居远也疑惑：“对诶，还真没听他提起过。”
　　“也许，郁舟也难以捉摸吧。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觉得订婚这样的大事犯不上跟你说。”
　　姚芷衡朝邱行遥耸耸肩。
　　邱行遥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甜糕都咽不下去了。
　　“明天我去找郁舟，看看他有什么想法。只是我们一回豫成就无法出来了，徐娘子得等上十天。”姚芷衡向春芙承诺：“你放心，这十天里，无论郁舟态度如何，我都会尽力劝说他慎重考量婚事。”
　　春芙没想到姚芷衡会这般郑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替徐月岚谢谢她。
　　送姚芷衡出府，她恍然，自己这些天来是不是有些自以为是？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姚芷衡。
　　春芙琢磨着：为什么姚郎会帮徐娘子而不是自己四年的同窗呢？关系不和？可姚郎否定了啊……
　　她的心思弯弯绕绕，各种猜测左冲右撞，一个念头幽魂般冒出来：难道他自己想攀附徐家？
　　那让他来处理月岚姐姐的嘱托不是引狼入室？
　　春芙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心里赶快否认：不是不是不是……
　　可那念头像有灵魂似的，迅速在她心中弥漫。
　　她一路沉默着。
　　“春芙，是我刚才吓到你了吗？”姚芷衡注意到春芙的出神。
　　“啊？”
　　“我有的时候……”她温柔解释道：“脾气很不好……”
　　邱春芙连忙摇头，“没有！他们活该！太气人了，就知道搅混水。”
　　姚芷衡淡淡一笑，也朝她摇头：“他们不是搅混水，是真的希望郁舟能过得好。”
　　邱春芙疑惑的眼神望过来，她说：“我也同样希望。”
　　“可郁舟的幸福不能牺牲徐娘子的人生。”
　　春芙眼里的迷雾散开了些，增添上触动的柔光。
　　她轻轻开口：“可其实，你都不认识这位徐娘子……”
　　姚芷衡朝她耸耸肩，似乎颇为无奈。
　　“我有的时候很爱钻牛角尖，别人觉得不重要的事情我偏偏觉得重要。”
　　她突然立定不再往前走一步。
　　“我讨厌漠视情绪或者低看感情。”
　　春芙回头，猝不及防跌入她一双澄静清澈的眼。
　　“再微小的情绪，再遥远陌生的人，我都觉得重要。”
　　春芙突然觉得姚芷衡现在很不开心。
　　就像昨天在法善寺，她突然去划池塘水面那样不开心。
　　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仿佛是一张细密的蛛网。
　　有什么东西，需要她去猜。
　　春芙又说起那句话：“你真的和我兄长们不一样。”
　　只是这次，她似乎被姚芷衡感染了一样，心情沉重起来。
　　“不只是兄长，你和我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男孩子都不一样。”
　　姚芷衡听了，也只是笑笑。她的悲伤更浓了，在眼睛里结上一层霜。
　　姚芷衡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春芙。
　　“信封里装着的，是你要看的文章。我重新给你誊了一份。”
　　春芙接过信还没来得及打开，姚芷衡便告辞了。
　　她目送她走出府门，才打开信封。
　　除了原文稿，姚芷衡还用红墨将文章背景，结构，推进逻辑一一标明。
　　春芙看着满页的黑红小字，心口发堵。
　　这不是毫无意义的文章。
　　她想起被邱居远烧掉的那篇。
　　突然间福至心灵，她把这文章贴在心口。
　　姚芷衡是不想让徐月岚也被烧掉。
　　*
　　郁舟依旧是姗姗来迟，好在这次并没有喝醉酒。
　　岑先生在上方检查课业，一只眼看文章，一只眼瞄着他迟到后鬼鬼祟祟猫进来。
　　所有人已经正襟危坐，姚芷衡只好忍住心思，等到午时再说。
　　邱行遥却坐不住。
　　整整一上午，时而贼兮兮向郁舟挑眉坏笑，时而左右周转和同窗们说有大事。
　　左为助和沈鹤宵被他逗得好奇心猫抓狗刨的，结果最后被他嘘一声，说：“秘密。”
　　他俩黑脸，发誓一整天都不理邱行遥。
　　郁舟看得一脸不解。
　　姚芷衡看得后悔昨天没狠骂他。
　　散学之后，邱行遥一把拉住郁舟，指着他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你给我坐这！等人都走了，我有事审问！”
　　郁舟觉得好笑，骂他一句有病，继续在位置上坐着，胳膊撑着头蔑视邱行遥：“我倒要看看本郎君犯了哪条律法。”
　　姚芷衡走过来拉开郁舟旁边的凳子坐下，默默抱臂守着他。
　　郁舟看看姚芷衡，又看看围着他的邱行遥和邱居远。
　　他一头雾水：“难道我真犯法啦？”
　　邱行遥抢先开口：“好小子！你订婚居然不和我们说！”
　　郁舟脸色一沉，头也不撑了，问道：“你们怎么知道？”
　　邱行遥一拳头打在郁舟肩膀，用了八成力：“你还真不跟我们说啊！吃喜酒现倒啊！”
　　“啊！”郁舟吃痛，直揉肩膀。
　　可揉半天，也没见他说话，只眉头越压越低。
　　“不是吧？你这边也不喜欢？”邱居远依他神情猜测。
　　“什么叫我这边也？”郁舟把他三人探究的面庞扫视一遍，“不是，你们几个怎么知道这回事的？”
　　“你不说，自然是人家女方说咯。”邱行遥坐在郁舟后面同窗的书桌上晃着腿，“别说，你小子还真有福气！首富的女儿诶！血赚！”
　　“哎呀滚！”郁舟也不装了，直接烦躁起来：“我不想娶！”
　　“我爹给我订的，我连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
　　“你自己没见过？”
　　“嗯。”
　　姚芷衡听了半天，终于开口：“郁舟，你真的不想娶？”
　　她盯着郁舟，认真盘问道：“你的不想娶，是因为不熟悉徐娘子不想娶一个陌生人，还是自己
　　没有成家的打算而谁都不愿意娶？”
　　郁舟糊涂了，问：“有区别？”
　　邱家两兄弟也面面相觑。
　　姚芷衡沉声解释：“第一种情况，是你现在对徐娘子成为你夫人反感，可天长日久反感也可能变成好感，你不会真的为了一时不愿放弃婚约；第二种情况，是你压根就不想要一位夫人，无论是谁，你都不娶。”
　　她压身靠近郁舟：“你是哪种？”

12.同道殊途（二）
　　郁舟吞吞吐吐：“我……我……总不会一辈子都不娶啊……”
　　姚芷衡回身，“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你父亲和你都清楚，你不会一辈子不娶。所以无论你娶谁，其实都会变成第一种的。”
　　郁舟的脸有些僵。
　　她握上郁舟的肩膀，稍稍用力让他转向自己：“我再问你，你想不想娶？”
　　郁舟迅速瞟动双眼，眼皮跳眨。他把姚芷衡的手挡开，身体向后靠，抵住自己的书桌。
　　“该不会是女方那边派你们来审我的吧？”
　　“猜对了一半，不过人家不是来审你的，你不愿意娶，人家还不愿意嫁呢。”邱行遥意兴阑珊，“本来还以为能喝喜酒呢，现在一看——”他摇头叹气。
　　“郁舟，你上次喝醉酒，说是和父亲吵架，与这事有关？”
　　姚芷衡忽然问起这个，郁舟有点猝不及防。
　　他左手扣着腿边的衣料，嘴唇紧闭。
　　邱居远开口：“还真是啊？怪不得你不说订婚的事……”
　　姚芷衡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强问，只坚持说出她的想法：“我知道违抗你父亲很难。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把另一个姑娘拖下水。你的天长地久，对她来说，就是半生拘禁。”
　　“如果成婚之后，你遇见心仪的姑娘，还可以再纳，可徐娘子不行。”
　　“你在她之外还有选择，可她没有。”
　　郁舟听见这话，看姚芷衡仿佛看怪物。
　　“难道你就笃定未来妻子一定是你所爱之人？十载二十载之后都一个小妾不纳？”
　　姚芷衡丝毫不惧他的质疑，她一字一句摆在郁舟面前：“我姚芷衡这辈子不会有妻子，更不会有妾室。”
　　“什么！”郁舟还没说话，邱居远和邱行遥先跳了起来。
　　邱行遥直接炸了：“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邱居远也难得大嗓门起来：“你怎么能这样！”
　　姚芷衡被他俩吼得耳朵痛。
　　郁舟一看局面反转，立刻嘴角翘起，看起戏来。
　　姚芷衡弱弱指着郁舟，“不是问他口风吗……怎么骂起我来了？”
　　邱行遥撸起袖子，那架势跟要吃人一样。邱居远此时也又惊又气，和事佬都不做了。
　　姚芷衡被他俩这状态震得目瞪口呆，“我……干什么了？”
　　“你为什么不娶妻？！”
　　“你身体有问题？难言之隐？”
　　……
　　郁舟看这场面直接笑出声。
　　*
　　今日绣阁里清风雅静。
　　一本本的账本摊满整张紫檀桌子。
　　徐月岚换上了一套绣罗襦裙，绾了个单髻，簪着两只珍珠流苏钗，正仔细翻着早上拿来的账本，整理上次贸易的盈亏。
　　徐澄脚步急快，一下子跃进绣阁，语气又惊又喜：“阿月，你要和阿爹商量什么啊？”
　　徐月岚从账本里抬头，“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成亲一事确有可取之处。”
　　她翻起一本账本，拇指压着侧边，簿页哗哗脆响。
　　“我查了账，我们家的产业如日中天，没有任何问题。”她停下了手，曲着食指中指在账本表面敲了两下，“可我们确实要想想以后如何保身。”
　　徐月岚靠在桌子上，一本一本地摞起翻过的账本：“我昨天也想了一夜，我得为家里的产业负责。”
　　“这次成亲本来就不是为了情爱，而是为家里打下基石。毕竟，钱只有权护得住。”她看向逐渐欢喜起来的徐澄，“你是这样打算的对吗？阿爹。”
　　她用手指在账本上画着圈，思虑片刻后才开口：“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我们自己的产业。以后是我一个人看着。如果有一天，我们被权贵讹上，若无靠山，恐怕血本无归。”
　　徐澄看着女儿，欣慰地点头。
　　徐月岚拉过徐澄的手，“阿爹，我前些天鬼迷心窍没想明白。和产业财富比，情爱婚姻算什么？”
　　她看着徐澄，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我要让我们家的财富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去。”
　　一拍徐澄的手，她轻快地说：“告诉郁家，让他们如期准备好婚礼，差了一点本姑娘可都不开心。”
　　徐澄笑得眉毛眼睛挤在一块儿去，揉揉女儿的脸庞。
　　他得意非常：“这才是我家阿月啊！别说祁梁，整个东盛都再没有第二个姑娘比得上我们阿月这样高瞻远瞩！阿爹这就去，这就去啊！”
　　徐澄出门，高兴得直乐呵。太阳高照，他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的女儿，他从来不后悔培养她雷霆手段。
　　徐月岚目光越出窗外，看向她阿爹看着的，同一轮太阳。
　　“看着吧，我徐月岚绝不认输。”
　　窗外玫瑰从骨朵里旋开花瓣，在徐月岚的床边娉婷摇曳。
　　豫成学馆里，那一行槐树已经白蕊繁坠，满枝华茂。
　　郁舟在亭子里倚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槐树。
　　“我还以为，只有我会伤春悲秋呢，原来你也会。”
　　姚芷衡像他当初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
　　“没有。”郁舟闷闷地丢出两个字。
　　姚芷衡笑了，“这么痛苦不如跟监长说说？我都解决你课业上的问题了，万一也能解决你现在的问题呢？”
　　郁舟整个人的力量都放空，背靠亭柱，人软得跟面条一样，像随时都要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的时候，我每天都读书。鸡都还没叫呢，我就得起来读书，启蒙先生讲课，能一口气讲到午时过，我一点中断的时间都没有。下午，别的孩子都满街跑着玩，我还得习武，又从申时练武练到太阳落山。”
　　“在我家院子里，有时候能听到他们玩耍时爆发出来的笑，一阵一阵的。我听见了，真想跑去问他们，在玩什么啊，能带我一个吗。”
　　“可我不能，”他转头对着姚芷衡苦笑一下：“因为我还在练武。一直都在。”
　　“那个时候我就在盼，什么时候能走出院子啊。终于，我十三了，按祁梁的风俗我能考学了。”
　　他彻底坐到了地上，一条腿瘫放着，另一条腿膝盖顶着直溜溜的手臂。
　　姚芷衡在他身边蹲下来。亭子里有被风吹过来的槐花，洁白淡绿，她捡起一朵在指尖玩绕。
　　“本来按我爹的官职，我该去太懿的。但我不。”郁舟的语调升起一点调皮，可脸色依旧惆怅。
　　“你自己考来了豫成，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在豫成的考场上不是吗？”姚芷衡回忆起四年前第一次见郁舟。
　　那个锦衣小公子现在已经长成青葱少年了。
　　郁舟也了然一笑。
　　“可那次，我和我爹吵了架。我不喜欢太懿，不想去那些皇亲贵胄身边。说到底，我是不喜欢他安排我。”
　　他看着姚芷衡，双眸终于有点亮光：“考豫成，是我自己争来的。”
　　姚芷衡见他如此，心中苦涩丛生。
　　她点头说：“我知道。”
　　“可我没想到，那次只是我们之间吵架的开始。”郁舟眼里的光又黯淡下去。
　　“我读了豫成又怎么样，还是要听他的安排。最可悲的是，我渐渐发现很多事我吵不过他，因为他似乎一直都是最对的。”郁舟声音有点抖，“我其实不想和他争吵的，我只是……”
　　姚芷衡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很难过，很……伤心，我知道。”
　　郁舟低下脸，右手迅速在下巴上刮一下。
　　他的声音低小如同蚊呐：“为什么他就不能放过我一些呢……”
　　姚芷衡轻拍他的肩膀，“我们不是按照父母期许来诞生的模子。父母的爱，我们不会全盘接受。更何况，我们还要分辨这爱意里有没有其他的盘算。”
　　姚芷衡掂量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父子，其实就是君臣。伴君如伴虎，不是一样吗？”
　　郁舟笑了，他逆着光，扭头仰望姚芷衡：“你从小都这么凉薄吗？”
　　姚芷衡踢了一下他放下来的腿。
　　“郁舟，你后悔来豫成吗？”她突然问。
　　郁舟不说话，但摇了头。
　　他冲着姚芷衡弯起嘴角：“我不喜欢岑先生，他太凶了。”又抬头四处望望，“也不喜欢豫成的宿制，跟关着我们一样。”
　　“但是，我还是喜欢这里的，喜欢沐德堂。”
　　姚芷衡笑着回他：“我也一样。这些年，遇见你们我才觉得人生没有荒芜到绝望。”
　　她坐了下来，和郁舟并着肩，试着劝慰他：“我知道和你父亲对抗让你很痛苦，可是痛苦之外，你的选择并没有错。”
　　“不，姚芷衡，我连痛苦的资格都没有了。”郁舟转头去看那一排槐树。
　　姚芷衡脸色微动，等待郁舟继续说下去。
　　可她没有等到郁舟开口，只等来风吹槐花落。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说了一句：“无论我们以后要走的路怎么样，至少不要让自己后悔。”
　　两人再也无话，只安静地在一起看槐花。
　　良久之后，郁舟幽幽自问：“不让自己后悔重要还是不让家族后悔重要呢……”
　　姚芷衡这时想起春芙来，她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她。
　　她高估了自己的心。
　　想帮徐娘子是真；看到郁舟困苦，心里不好过也是真。
　　原来真的没有人是完美的圣人。
　　姚芷衡自嘲一笑。
　　心里向春芙和徐娘子拱手作揖，她想：至少今天先不为难郁舟吧。
　　她深吸一口气，撞了撞郁舟的肩膀：“今年的槐花开得可真好啊，好好看看吧。”
　　“可不许跟他们说我这样子啊。”郁舟拽着姚芷衡的衣角。
　　姚芷衡觉得他又幼稚起来，淡笑着点头，把衣角扯回来：“放心吧，我什么时候乱说过话？”
　　她看向洁白如许的槐花：“明年这个时候，就不是我们看槐花了。”
　　时夏盛，有蝉鸣。

13.枕戈待旦（一）
　　徐月岚和邱春芙手拉手在街上左逛右逛，跟随的仆役双手大包小包提满了徐月岚买的东西，大到织锦料子，玉石雕具，矮植盆景，小到香囊珠钗，胭脂水粉，玲珑衣饰应有尽有。
　　邱春芙回头打量后面跟着的六个人，每个都是脚步颤颤巍巍，汗流浃背。她小声对徐月岚说：“月岚姐，你不用一下子买这么多吧？他们都快搬不动了……”
　　徐月岚吃着龙糖画，不甚在意地说：“我都要成亲了，当然要找个机会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啦。”
　　邱春芙丧气地皱着眉头。
　　徐月岚晃晃她的手，“干嘛这个样子，和我逛街不开心吗？”
　　邱春芙转着自己手中的一口没吃的牡丹糖画，嗔怪地看着徐月岚，“不是说不嫁嘛！怎么又同意了？”
　　“笨！”徐月岚把糖画咬下一块，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当然是和郁家成婚对我有好处呗！”
　　“有利益，商人就会去做；有百分百的利益，商人就咬死不会松口。”
　　她脸上闪出得意，“你看着吧，本姑娘一定把他郁家吞下去。”
　　邱春芙的眉头越皱越紧，郁闷地一跺脚。
　　“怎么？”
　　“你害死我了！”邱春芙撅嘴不跟徐月岚继续说话。
　　徐月岚看她生气甚是有趣，也不哄她，只以边憋笑，一边继续吃糖。
　　两人悠着悠着，到了陶然居门口。
　　徐月岚停住脚步，下巴往陶然居一抬：“就是这里？”
　　“嗯，我阿兄说午时他们在这里吃饭。”
　　徐月岚拽起邱春芙的手就往里头迈步，“会会他们去！”又朝后头甩下一句：“你们等在外头，我和邱娘子吃了饭就出来。”
　　两人踏进去，店小儿还没来得及招呼，就抬头看见二楼栏杆处姚芷衡立在那里。
　　邱春芙一下子低下了头。
　　“小二，我来找人。郁郎君在哪个地方？”
　　店小二飞快一瞟徐月岚的穿戴，立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就在楼上天自阁，小的带您上去？”
　　徐月岚正要拉邱春芙一起上去，却一下子拉不动。
　　“嗯？”
　　邱春芙面色为难，迟疑道：“我……”
　　“哎呀走啦，你兄长也在，怕什么。”
　　姚芷衡从她们一进来就目光锁定，看着她们上楼，春芙半躲在另一位姑娘的身后。
　　徐月岚不认识姚芷衡，只当她是酒客毫不在意。
　　在天自阁门前，她悄声安排：“我们先听一下里面什么情况……”
　　“姚郎……”忽然听见邱春芙怯生生喊谁，她转头，发现栏杆边的酒客正含笑看着她们俩。
　　“你们认识？”
　　“月岚姐，这位是豫成学馆的姚芷衡，他也是我兄长们的同窗。”
　　邱春芙心虚，说话间都半低着头，动手掐了下徐月岚的手肘，徐月岚立马呲牙咧嘴“嘶”一声。
　　“也是帮你跟郁郎君说拒婚的人。“这句话，邱春芙说得恨不得把徐月岚放在牙齿间咬磨。
　　徐月岚揉着刚才被掐的地方，看向姚芷衡，又看回邱春芙：“不是你两个哥哥帮我说的？”
　　邱春芙没好气地朝她假笑，笑声快掉到地上：“哈哈哈，那两个混蛋什么态度你待会进去就知道。”
　　她看向姚芷衡，眼神里写满抱歉：“只有这位姚郎君帮你。”
　　徐月岚这才正儿八经地看着姚芷衡，只见她拱手作揖一拜，柔声开口：“徐娘子安好。”
　　姚芷衡立身，发现徐月岚眼神里的探究，登时有些不自在。
　　徐月岚觉得奇怪，有一种感觉，她说不上来。很熟悉，但……
　　她放开邱春芙的手，上前一步盯着姚芷衡，从左到右绕着她打量了个遍。
　　她前进，姚芷衡后退；她打量，姚芷衡局促地低着头。
　　徐月岚笑着一眯眼，心里得出一个念头。
　　邱春芙一把将她扯回身边，“你干嘛呢！”
　　徐月岚“哎哟”一声，被她拉得差点没站稳。
　　“你反应那么大干嘛？”她调笑着：“我就是想多看看这么好心的小郎君嘛。”
　　姚芷衡紧张地看一眼春芙，脸上忽然微红。
　　“你！”邱春芙气得一跺脚，“你看你的郎君去！”说完一把推开天自阁的门，把徐月岚塞了进去迅速关门。
　　门外一下子清净了。
　　邱春芙整理好气息，慢慢回身对姚芷衡说：“她就这样，从小和商队混在一起，没规矩惯了，你别介意。”
　　姚芷衡一笑，微微摇头。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外面？”
　　“他们在喝酒，我不喝，就出来看看，顺便等你们。”
　　春芙垂眸，“我……我有话跟你说。”
　　姚芷衡脱口而出：“我也有话跟你说。”
　　春芙抬头，看她正注视着自己。
　　“那你先说，”春芙走到她身后靠背栏杆处坐下，又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在这里说。”
　　姚芷衡左右望望，见无人过来才坐了过去。
　　“我答应你劝郁舟三思婚事，可真的在他面前，我又不忍心逼他了。”
　　姚芷衡扣弄着手指，“我劝他拒绝婚事，可发现，事情并不是朝家里摇头那么简单。”
　　春芙一边听着，一边细细看着姚芷衡脸上的踌躇和歉意。
　　“春芙，真对不起。”她不好意思地看向邱春芙，“我以为自己是救世英雄，可其实我什么都做不到。”
　　春芙一听，反倒释然。她笑起来，一扫先前的阴闷。“谁说的！你肯帮我们已经很好很好很好了！”她笑得灿烂，一时间晃住了姚芷衡的眼。
　　“真的吗？”
　　春芙重重地点头。“而且，幸好你没有逼郁郎君。”
　　“什么意思？”姚芷衡疑惑。
　　春芙瘪瘪嘴，指指天自阁。“里面那位，心思一转，居然愿意嫁了。”
　　“什么！”姚芷衡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我也是说啊！你们回豫成那天我又去看她，她直接跟我说愿意成亲了。”
　　邱春芙气得抱住手臂，“这几天欢欢喜喜地筹备自己的婚礼呢。”
　　姚芷衡惊得说不出话来，回想起自己这几天进退两难，备受煎熬，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怎么能这样！”
　　邱春芙也跟着笑起来：“早知道当初就该听我兄长的，帮她这个忙干什么！害得我俩被她耍得团团转。”
　　姚芷衡笑意渐缓，“不过，她能认清自己的内心就好，不算我们白忙。”她转头看向天自阁紧闭的大门，“只要一步一步自在随心就好。”
　　春芙拉住姚芷衡的袖子，“不能真让你白忙。”
　　她机灵一笑，“这几天她为了哄我开心，送了我好多值钱的小玩意儿，回头我分你一半！”
　　姚芷衡张大嘴巴，“这么大方？”
　　邱春芙伸出小指头，“拉钩。”
　　姚芷衡笑着摇摇头：“逗你的。”
　　春芙拒绝：“不行！要分给你。”她固执地举着小拇指。
　　姚芷衡将她的手推回去：“真不用。”
　　她伸得更往前。
　　姚芷衡只能笑笑，用小拇指轻轻钩住她的小拇指，又柔又缓地答应了声：“好。”
　　两人相视对笑。
　　邱居远和邱行遥出来就见着这幅场景。
　　“手！撒开！”邱行遥一个箭步冲到她俩面前。
　　两个女孩子瞬间松手。
　　邱居远默默上前将春芙拉起来。
　　邱行遥瞪着姚芷衡，“你不是说你不娶妻吗？跟我妹妹走那么近干嘛？”
　　春芙吃惊地望向邱居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邱居远看了妹妹一眼，没有作声。
　　姚芷衡被邱行遥挡着，站不起来，气势矮了一大截，“我……娶不娶妻和邱娘子有什么相关？我们俩清清白白。”
　　她三指并拢朝天：“我发誓对邱娘子没有歪心。”
　　“真的？”邱行遥见她如此，一屁股坐在春芙坐过的位置上：“我要坐。”
　　邱居远拉着妹妹的手劲也松了些。
　　只有邱春芙，如遭晴天霹雳，双眼怔怔，三魂丢了七魄。呆愣愣地站着，一言不发。
　　姚芷衡问：“你们怎么出来了？”
　　邱行遥胳膊大剌剌攀在栏杆上，后仰头，恶声恶气说道：“那大小姐把我们赶出来了，说单独跟郁舟聊聊。”
　　突然收回胳膊，语调轻快地对姚芷衡说：“我跟你说！你没看见郁舟那个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哈哈哈……”
　　邱居远也笑，“别说，徐家大小姐还真厉害。进来就给郁舟一个下马威，郁舟还以为她自己来退婚呢，结果人家说愿意，把郁舟噎得酒都咽不下去。”
　　邱行遥兴奋得直拍手，“欸欸欸，我说什么来着！她肯定同意！婚前女孩子闹脾气就是走走过场，就你们俩弄得跟天大的事一样。”说完戳戳邱春芙手背。
　　春芙不理他，一言不发，眼睛还是直愣愣的。
　　姚芷衡白他一眼，“你又不懂。”
　　“打个赌！以后他俩成婚，徐大小姐绝对压得住郁舟！”邱行遥左手拍拍姚芷衡的腿，右手拉着邱居远的衣袍晃，“赌不赌？赌不赌？”
　　姚芷衡握拳对着他胸口就是一锤，锤鼓一样咚一声：“别动手动脚。”
　　邱行遥一怔，愣了好一会儿，捂着胸口缓缓从栏杆座位上滑下去：“内伤。”
　　徐月岚把门一打开，就看见邱行遥蜷缩成一团。
　　“你干嘛？”
　　邱行遥听见人家姑娘这样问，一下子弹起来：“我没事我很好。”
　　“很明显，”姚芷衡看向邱行遥，“他在碰瓷。”
　　徐月岚又多看了姚芷衡两眼，眼睛里有些玩味。
　　她挽过邱春芙的手臂，“我们走，咱自己吃饭去。”刚下楼梯，徐月岚回头：“我差点忘了。”她朝姚芷衡一点头，气定神闲笑着说：“姚郎君，多谢你。”
　　春芙这时才回过神，缓缓回头看向姚芷衡，她正含笑向徐月岚摇头说“不用客气”。
　　一样的温柔细致，一样的可亲有礼。
　　邱春芙忽然觉得身上发冷，好像身体到处都是孔洞灌风，又像风筝晃晃悠悠要被吹走了一样。

14.枕戈待旦（二）
　　“诶，你怎么了？一出来你就魂不守舍的，饿晕啦？”徐月岚伸手在春芙眼前晃晃。
　　春芙摇摇头，木雕般没有感情。
　　徐月岚牵起她的手，从自己手上褪下一个金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
　　“看！多漂亮！给你戴正好，不要不开心了。”
　　邱春芙看金镯子在自己腕间闪着光，想起来那个约定，脸色低落得要降一场雨。
　　徐月岚看她伤心得收不住，握住她肩膀：“是不是他们刚才欺负你了？找他们算账去！”说着就要往回走。
　　春芙把手一缩，“不要。”
　　“是我自己的问题。”
　　徐月岚又执起她的手：“那跟我说说嘛，到底怎么了？”
　　春芙眼眶有些湿润，“你的姻缘有了，我的姻缘没可能了。”
　　“你说那个姚芷衡？”徐月岚嗅到有趣的事情了。
　　春芙猛得一抬头，“你怎么知道？！”
　　徐月岚无可奈何地笑，“好妹妹啊，你以为你装得很好嘛？”她用肩头顶一下邱春芙：“他怎么你了？”
　　邱春芙失落开口道：“原来他不打算娶妻成家，原来他对我温柔是问心无愧……”
　　“不娶妻？但愿意和你亲近……”
　　徐月岚挑眉，抿嘴一笑：“不如你去问问你兄长，为什么姚芷衡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却不愿意享齐人之福？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
　　“原因……”春芙喃喃道，忽然眼睛一亮：“对，我应该知道原因。”
　　*
　　陶然居天自阁内。
　　姚芷衡问郁舟：“她怎么说？”
　　郁舟双手撑头：“你这些天一直我问我要不要退婚真的不是梦话？”
　　姚芷衡尴尬地扯扯嘴角：“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徐娘子不退婚了。”
　　“这位姑娘算盘可精明着呢，怪不得我爹要选她。她把我们俩家联姻的利害关系分析得头头是道，那叫一个条理清晰。最后还让我放心，以后婚后就算没感情也会给我面子？！”
　　郁舟痛心疾首：“我一个字都没插上话。”
　　邱居远憋着笑，邱行遥怀着万分可怜的心情开口：“早跟你说了，那位徐娘子是位人物。”
　　郁舟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柱碧青如佳玉，斟在杯中琥珀光。
　　他一饮而尽，“我看，现在能给我爹一个交代了。”
　　邱居远问：“那，你们的婚事是办在咱们秋考之前还是之后呢？”
　　东盛朝招揽贤才，以四年一次的胜帏科考为主渠道。因在秋日，故又称为秋考。
　　“估计是之后吧。”杯子磕在桌面上，“当”一声。
　　郁舟有了些醉意，眼神迷离盯着酒杯，苦笑着说了句：“双喜临门。”
　　姚芷衡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看着郁舟开口：“我以为这世道，只有女人没得选。原来，你也没得选。”
　　郁舟看向姚芷衡，勾了勾嘴角，眼睛里却尽是哀伤。
　　郁舟回家的时候，人已经站不稳了。姚芷衡他们已经劝他少喝些了，但郁舟仍旧一杯一杯地灌。
　　管家福叔一把扶住郁舟，连声哀叹：“小郎君啊，您也该清醒点了，马上就要面圣谢恩，别让老爷太难做。”
　　郁舟把福叔一推，自己抱着柱子站定，“我爹呢？我要见他。”
　　“老爷在练武场。”
　　郁舟听后，自己摇摇晃晃一步一绊地走向练武场。
　　留福叔一人在原地叹息。
　　郁尚义官居金吾卫上将军，得圣上亲赐府邸。
　　郁家的练武场是他最看重的地方。
　　郁尚义正对着木桩拳拳生风，招式老辣，出击迅速。
　　郁舟脚步声刚近，他停下问道：“你多久没练武了？这木桩的漆怕是有十成新。”
　　一转身，见郁舟醉软倚柱，他冷声责骂：“像个什么样子！还读书人，我看你书也没学到哪里去。”
　　郁舟充耳不闻，离他很远，没有踏进练武场一步。他虽然喝醉了，但心里很清楚自己要说的话。
　　“今天徐家娘子来找我了。”
　　“哦？你小子没对人家胡说什么吧？”郁尚义迫近一些。
　　“她说，我们俩天赐良缘，天生一对，对婚事非常满意。”郁舟让自己立定，不再倚柱。
　　“那你呢？”郁尚义越来越近。
　　郁舟抬腿迈向郁尚义，“我有个条件。”
　　郁尚义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皱眉反问：“居然还敢跟你老子谈条件？”
　　郁舟站在了郁尚义跟前，咽下喉管里的反胃：“我娶她，但我只做你塞给我的这一件事。”
　　郁尚义笑得胸腔震动，右手揉揉眉心。
　　“我是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孩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侧过郁舟一个肩头，右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你小子有什么筹码跟你老子谈判呢？”
　　他离开练武场，幽幽叹气道：“蠢啊……”
　　落日斜晖铺满了整个练武场，各种木桩沙袋，刀枪斧戟拖出长长的阴影。
　　是稻田里替主人守田驱雀的稻草人。
　　郁舟醉眼一瞥地上自己细长的影子，恍然间觉得他也成为了稻草人。
　　*
　　“你问姚芷衡为什么不成亲？”邱行遥反问邱春芙：“你还真认准他了啊？”
　　邱春芙心跳砰砰，一咬牙，也顾不得矜持，朝二哥一点头。
　　邱行遥坐在院子石凳上，敲着石桌回忆道：“我们那天倒是问他了，可他就是坚持说不娶妻不成家，宁愿自己一辈子单着。而且自己身体很好，会长命百岁，没有特殊癖好。”
　　邱居远开口：“芷衡嘛，他确实一直都是独善其身的态度，对朋友他都怀冰卧雪似的，对家人嘛……你也知道他没有家人。”
　　邱春芙灵机一动，一拍桌子，金镯子磕在石面上叮当一声：“是不是他太久没家人，就不愿意和别人成为家人了呢？”
　　邱行遥吞吞吐吐：“这么猜测别人……不太好吧……”
　　邱居远也点点头：“而且芷衡真没你想得那么脆弱，他……”邱居远挠挠头：“他平时压根不在乎家人这件事。”
　　邱春芙欣喜的神色减弱，她又想起法善寺小池塘边。
　　“或许……”她抿抿嘴，“是你们真的不了解他。”
　　邱行遥白眼一翻：“没救了没救了……”
　　邱居远看妹妹心思都在姚芷衡身上，好心提醒她：“姚芷衡是个好人，我们同窗四年，沐德堂内就没有不信服他的。但是，我先给你说明，姚芷衡坚持的事，没人能改变。”
　　邱行遥连连点头：“对！这是真的！就说他不喝酒吧。哪个男人不喝啊？就算再不喜欢，往来应酬总得给别人几分薄面喝两杯吧？”
　　他四根手指伸到春芙面前：“四年！四年！愣是没见过他喝一滴酒！”
　　“有时候大家一起约聚，连夫子和大家一起饮酒的时候，他都以茶代酒。”邱居远补充道。
　　邱春芙十指交错，心绪紊乱。
　　橘黄色的夕阳还有些燥哄哄的。
　　他继续说：“你自己好好琢磨吧。”
　　邱春芙正心乱着，下人送进来一个缠枝纹紫檀盒，贴张纸条封着开关。纸上画着一个弯月亮。
　　春芙接过，这盒子相当沉。
　　邱居远邱行遥正要围过来，春芙把盒子往怀里一藏：“去去去，我的东西。”一转身闪回屋子里。
　　一打开盒子，又是金银首饰玉佩钗环，还有一张小纸条。
　　春芙把纸条展开，徐月岚的笔迹歪歪扭扭：“分给你的小礼物！可以当成我给你赔罪的，也可以当作送你沾沾喜气的，总之，你收下就好。喜欢什么直接戴！我的闺中密友可不能寒酸。”
　　春芙淡淡一笑，手指摩挲着“沾沾喜气”四个字。
　　端着盒子一开门，向两位兄长说道：“我出去了，晚饭不用等我。”
　　一轮金橙色的太阳卡在坊舍间隙，西边墨蓝天色在迫近。
　　春芙几乎是神魂飘荡般来到义诚坊。
　　她还是在难受，一块大石头封住内心的深井。
　　然而她听见“嗒”的一声，有人往她的心井里丢石头。
　　是姚芷衡？还是她自己？邱春芙不知道。
　　姚芷衡赶来开门，见着余晖把春芙的脸庞渲染出光晕，她长而翘的羽睫忽扇，睫影微动，仿佛一只墨色蝴蝶息在她面庞。
　　“春芙！”姚芷衡很快乐。
　　夕阳下的蝴蝶飞绕到她身边。
　　春芙把盒子递给她，淡淡道：“月岚姐给你赔不是。”
　　姚芷衡一打开，盒子里的珍宝在夕阳下光彩夺目。她啪得一声合上盒子，又急慌慌地把盒子推到春芙怀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可我们说好了的，还拉了勾。”春芙又把小拇指伸出来给她看。
　　“你只告诉我是值钱的小玩意，这也太贵重了吧！这是小玩意？”姚芷衡吃惊得声音拔高。
　　“对月岚姐来说，这就是。”她拉过姚芷衡的手，把盒子交给她：“我那里都快被她送的东西塞满了。这份是你的。”
　　姚芷衡只觉得盒子烫手，抱不住似的，“要不我从这里拿一件，其余的你拿回去？”
　　邱春芙平静地盯着她，固执摇头。
　　还没等姚芷衡开口，屋内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满是压抑不住的高兴：“芷衡，收下吧，人家姑娘一片好心。”
　　姚芷衡却像听见鬼魂索命一般吓得猛然回头长视屋内，心里擂鼓一样慌跳。
　　春芙见她久不回头，踮起脚看向她身后：“谁啊？”
　　姚芷衡呼吸不稳，眼睛左右乱瞟，嘴唇开开合合却讲不出一个字。
　　她把盒子强硬地还给春芙，一句整话抖得七零八落：“那个……没有谁……嗯——东西你拿回去吧……我无福消受……”说完心虚地看都不敢看春芙一眼，忙把门关起来。
　　谁料背后一个人突然拉住了门闩阻止她关门，责问她：“芷衡，我怎么教你的？把人家一个小姑娘关在外面像话？”
　　姚芷衡吓得脸色僵住，看着那位女人说不出一个字。
　　春芙不明所以，众多疑问在心头扎堆。
　　她试探着开口：“这位是？”

15.鹰击长空（一）
　　张棋音对着春芙和蔼一笑：“我是芷衡的姨母。”
　　姚芷衡整个人蒙住，痴痴地盯着张棋音，大脑一片空白。
　　春芙瞳孔放大，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缓缓挪到姚芷衡身上：“你有姨母？你不是……”
　　张棋音打开门将春芙迎进来：“快进来，站在外面干什么？”
　　她笑得极为开朗大方，和姚芷衡平日里的疏离有礼不一样。
　　“你是芷衡的朋友对吧？这孩子性子闷，从小就不爱交往。我还一直担心她一个人在祁梁太孤单。”
　　她拉开凳子让春芙坐，又一瘸一拐地给她找茶碗斟茶。
　　春芙回头瞥姚芷衡，只见她紧贴着木门，目光盯着那位“姨母”，似乎在惧怕什么。
　　春芙上次过来时下着瓢泼大雨，无灯无光的看不清屋内全貌，现在才看见这堂屋一张四方桌配四张木凳，一个杂物柜子占去半面墙，剩下两面墙都垒着书籍，比那柜子还高。
　　张棋音给她端来一盏茉莉花茶，解释道：“芷衡父母确实去世的早，她又来了祁梁读书，身边没有亲人。但这不是要秋考了嘛，我这个做姨母的总要来照顾照顾她。”
　　她说完，朝站着的姚芷衡说道：“你这孩子干愣着干嘛啊，过来陪人家玩……”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不好意思地朝春芙笑道：“真不好意思，家里地方实在是小，不好待客，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春芙拘束地摇摇头。
　　姚芷衡走上前来，扯扯春芙的衣袖，“回家吗？我送你。”
　　张棋音半是好奇半是好笑地观察姚芷衡。
　　春芙乖巧地点点头，把盒子放在了桌上。
　　刚起身，张棋音便把盒子拉去了自己面前，目光满是惊喜。
　　“你……”姚芷衡语塞。
　　“我先送她回家了。”
　　张棋音并不阻拦，笑着向她们挥手：“慢点哦！”
　　姚芷衡拉着春芙逃似的出来。
　　春芙见她脸色非常不好，眼睛反复漫出水红又被她压下去。
　　春芙一下子想起来两个哥哥都说过姚芷衡不爱和人往来过密。
　　她柳眉轻扭，连忙向姚芷衡表示抱歉：“对不起，我不该冒然前来找你，你不喜欢，我以后不打扰……”
　　姚芷衡紧闭双唇，朝春芙摇头。她脸庞震颤，努力压制却还是有泪盈睫，声音仿佛被人迫住喉咙：“不关你的事，我没有讨厌你来……”
　　她垂下眼睫，一滴晶莹的泪落下来。
　　春芙心口难受极了，她不知道姚芷衡为什么难过，自己的心跟着她的泪下坠。
　　鬼使神差的，春芙双手执起姚芷衡的左手：“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说出来会好过些。”
　　姚芷衡低着头，右手轻轻攀至春芙肩头，柔和万分地揽过她靠近自己微动的身躯，像环住珍贵的宝物。她的下巴搁在春芙的肩膀上。
　　春芙听见她在啜泣。双手慢慢抚上姚芷衡的背脊，她能感受到姚芷衡的难过。
　　像哄小孩子一样在她背上轻拍，春芙听见姚芷衡抑制不住哭出来，只是仍然硬把哭声压得支离破碎，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她哭着小声哽咽：“他们都不要我……她故意的……”
　　春芙鼻头一酸，眼角也泛起泪花，柔声哄慰：“怎么会没人要你呢，你那么好……”
　　突然在秋考之前才出现的姨母……怎么想怎么不对，春芙后悔把盒子放在桌子上就走了。
　　“你遇见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找我两个哥哥，”春芙把姚芷衡拉开，正视她眼泪涟涟的脸， “我们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最后一丝余晖被大地吞没。
　　姚芷衡看见春芙眼里背光的坚定，像暗自沉在湖边的水网一样蓦然将她笼住，脑子里没来由冒出一句诗：“鸳鸯于飞，罗之毕之。”
　　姚芷衡把春芙送走后，自己又悄悄站在家门口，好像推门也不是干站着也不是，一直在门外僵着。
　　门嘎吱一下打开，姚芷衡和张棋音都吓了对方一大跳。
　　“怎么不回家啊你？”张棋音又吃惊又想笑：“就这么站着傻不傻？”
　　她牵起姚芷衡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拉进屋。
　　姚芷衡又有点想哭。
　　“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我看啊，你个丫头永远都长不大。”张棋音给她揪了张温毛巾递给她搽脸。
　　“那个女孩子是那晚来送伞的那个吧。”
　　姚芷衡敷着眼睛点头。
　　张棋音一笑，“是个好姑娘。我看了下她送过来的东西，值不少钱。”
　　“可……拿人家太贵的东西不好……”
　　张棋音坐在姚芷衡身边，贴近身问她：“我听那女孩说，这盒东西是别人给你赔罪用的？”
　　“我答应帮一位姑娘去劝我的朋友。其实最后根本不需要我帮忙。”姚芷衡声音微哑。
　　张棋音气定神闲，手指颇有韵律地敲桌。
　　“芷衡，做人呢，不要事事分得太清明。你总是学不会这点。”
　　她打开那个盒子，把它推到姚芷衡面前：“你看，这么好的东西在你眼里贵重得碰不得，可在它前主人的眼里不过是个人情。你拿了，也不会因此就让人家揭不开锅。你不拿，人家也不会高看你几眼，因为这盒珠宝的意义就是拿来送人的。在官场上，你这叫不识趣。”
　　姚芷衡满眼不解：“可……”
　　张棋音递给她一个先安心听的眼神，小时候听她讲课，姚芷衡常常看到这个眼神。
　　“最重要的是，你要看得起你自己。”
　　张棋音捻起一根嵌红宝石金簪，“哪怕事情最终不是经你的手才走向结局又如何？你出力了，虽然不能绑架他人索要报酬，但若他人奉上心意，你也有理由接下。”她把金簪子放在姚芷衡的手上，弯过她的手指让她握紧。
　　“不要在任何人面前看低你自己。你可以能力不足，可以迟钝不聪明，但有一条必须记住。”她看着姚芷衡澄澈空明的双眼，“你不可以由自己说出这些话。”
　　“只有你自己珍视自己，”她一瞥满盒的金银珠宝：“这些东西才能为你所用而不是你被它们压得喘不过来气。”
　　姚芷衡小声开口：“可是，难道什么东西我都能要吗？这……不会纵容自己的贪欲最后无可挽回？”
　　张棋音一笑，朝姚芷衡挑眉问道：“如果我说你确实什么都能要，你会怎么想？”
　　姚芷衡皱着眉头不答话。
　　张棋音摸摸她的后脑勺，温柔说道：“每个人都知道君子之道，可现实却不是君子之世。我教你子集经史是为了让你明白‘纵天亦不可亡我’。找到自己的心才有立命的根基。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让别人白白捡了驾驭你的缰绳。人人都说君子清贵，可人人都在为了更好地活着而奔波。世上所有能让我们更好活下去的东西，我们为什么不要呢？”
　　“贪欲之心固然可怕，可只要你珍重自己，便万事于我如浮云，千般事物皆利我。”
　　张棋音握住姚芷衡的手，那眼神几乎把自己全部的力量灌入姚芷衡的双瞳中：“你要有征服一切的壮志。”
　　“钱财，名声，权力，尊重，所有世俗的东西在某些人眼里只有自己能碰，别人要碰那就是贪。可既然上苍给了我们一条命，怎么能不好好在这乐园里游戏一番？你难道就愿意退场，把筹码拱手送给他人？”
　　姚芷衡看向她的双眼拼命摇头。
　　张棋音笑着看她：“对嘛。”
　　她把盒子盖好，郑重地放在姚芷衡怀里：“马上秋考了，等你入仕之后，钱财有大用处。”
　　又点点她的鼻尖：“吃什么都不要吃没钱财的苦，我们吃得还不够多吗？万不要自讨苦吃。”
　　姚芷衡摩挲着盒盖，开口道：“我知道了……张娘子。”
　　张棋音听她这么喊，坏笑着一歪头：“嗯？”
　　姚芷衡低头抱着盒子，逃开她的眼睛。
　　张棋音笑意更深，装作伤心叹道：“唉，怎么还是不亲人？我当不得你的姨母？”
　　姚芷衡抬起头，忽然满眼通红蓄着泪，眉头都是水红色，在烛灯下可怜兮兮的。
　　张棋音吓得倒吸一口气，立刻不笑了，慌乱说道：“别别别……你别哭呀，你个丫头是眼泪做的，算了算了我不逗你了……”
　　姚芷衡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突然无声拥住张棋音。
　　张棋音不敢说话了。
　　姚芷衡嗅到她鬓上淡雅的桂花香。
　　“姨母。”她聂聂。
　　张棋音反抱住她，心脏一瞬悬空又重重落下：“你啊，小别扭。”
　　*
　　“你……心情好了？”徐月岚一见邱春芙便察觉到她不同以往。
　　“不算好，但……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邱春芙坐在桌边，指尖拨弄酒杯在桌上转圈圈。
　　她今日华光璀璨，梳着螺髻，簪着南海珍珠八颗，黄金步摇三组，缠臂金左右各一个，和徐月岚一身绛红束袖劲装比起来，好像她才是首富之女。
　　实在是重的挺不住了，春芙扶着发髻向徐月岚哭诉：“好重啊……我们只是吃顿饭，真的要这么隆重的打扮嘛？一路上别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土包子。”
　　徐月岚努努嘴，“他们知道什么？多好看啊，还值钱。我还想再往你身上塞点呢。”
　　邱春芙见她眼神里诡异的光芒越来越亮，心里毛毛的。
　　“我怎么感觉你看我像在看钱袋子……”
　　徐月岚朝她挤出一个笑脸。
　　忽然邱春芙伸手招呼：“姚郎！我们在这！”
　　姚芷衡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俩面前，深深作揖：“抱歉，这里实在是离我家太远，错估了自己的脚程。”
　　徐月岚订位置订在倚江楼，祁梁城名气数一数二的酒楼。
　　倚江楼名气大不仅是因为酒美菜佳，更多是因为它在济河岸边，济河又是东盛第一大河，登楼
　　临窗可见繁华漕运。全国各地珍奇稀物运来祁梁，宽阔河面船只往来如梭，昼夜不停。
　　徐月岚大手一挥:“没事，反正只有我们三个人。是我请你们俩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姚芷衡见春芙一身珠光宝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腼腆笑着说：“春芙……你今天，真盛大……”
　　徐月岚在一旁偷笑。
　　春芙脸上挂不住，马上和盘托出，指着徐月岚道：“她！都怪她！今下午就跑到我家来非要给我打扮。”说着怒瞪徐月岚一眼。
　　徐月岚倒不介意，把菜单递给她俩，“想吃什么点什么，我请客，今天可要大吃特吃！”
　　春芙没好气地接过菜单，准备大宰她一笔，姚芷衡谨慎问道：“今日徐娘子单单请我们两人来此，有什么原因吗？”
　　徐月岚嘴角一直含着笑，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酒放在鼻下深吸一口，赞叹道：“好香！”
　　夸完一饮而尽，舔舔嘴唇。
　　“这次是正式地谢谢你们俩。”她看着春芙：“谢谢春芙这么多年来都一直站在我身边，”又看向姚芷衡：“谢谢姚——郎君，与我素不相识都肯为我劝说郁家那位。”
　　姚芷衡发现她眼里又闪出初次见面时那种玩味探究，心里打鼓。

16.鹰击长空（二）
　　“你怎么又说起这个，没头没脑的……”邱春芙上下打量一眼徐月岚，“别卖乖啊，我们都拿了你那么多宝贝了，扯平了。再卖，我们可买不起你徐大小姐的乖哦。”
　　徐月岚得意一笑。
　　姚芷衡从来没参加过女孩子们的聚餐，这时也心暖起来。
　　她们的座位正好靠窗，能看见南来北往的每一只船，再往远些，临岸码头上船工正有条不紊地卸货搬运。
　　徐月岚看着往来劳作的人们，手肘蹭蹭认真点菜的邱春芙：“欸欸欸，你看那边码头上的监工，穿蓝衣服的那个，他是个瘸子。”
　　邱春芙和姚芷衡目光双双探出窗去。
　　“他只是倚在那个木桩上，没动没走的，你怎么知道他是瘸子？”邱春芙问。
　　“他是监工，本来应该四处走动好监督船工的，可是从我们来这里直到现在，他都只是停在那里不动作。而且他侧身贴着木桩，这个动作表示他有什么东西不愿意展示。可他上半身却向江的，和他侧身的方向相反，说明他把力量都集中于一条腿上。”
　　话音刚落，雇佣他们的大老板来了，那蓝衣监工果真一瘸一拐地走向老板汇报情况。
　　姚芷衡点头佩服道：“徐娘子慧眼。”
　　徐月岚嘴角上扬，心情大好。
　　“我以前跟着我爹走南闯北，各式各样的人物我看的可多了。做生意有的时候可好玩了，会遇见你想都想不到的人！”
　　春芙来了兴致，看着徐月岚的眼神亮莹莹的。
　　“以前在西域诸国，我还常常遇见打扮成男人样子的姑娘和我们做生意。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他们那里人口少，人人都要养家糊口，所以姑娘也当男人用。”
　　春芙轻轻惊叹一句：“真的！”
　　姚芷衡不动声色地抠紧桌子，直盯着徐月岚。
　　徐月岚向春芙答道：“对啊。”
　　气定神闲，半含笑意对上姚芷衡的目光：“姚郎君你说是不是神奇？各国风貌竟然相差这样大。我们东盛就从未听闻姑娘扮作男人做事的事情。”
　　这次她的眼神不是探究，而是明晃晃的甜笑。
　　姚芷衡心口一滞，背后一层细汗冒出，身体绷成一根弦，手在桌下抠着桌腿的雕花，指甲压白。
　　“可是，我挺羡慕她们的。要是我也能做男子做的事就好了，那我肯定也能进豫成上学。”春芙双手合在一起，羡慕地畅想。
　　姚芷衡听见春芙的话，忽然松了一口气，指甲慢慢回血。
　　“对了！姚郎君也要参加秋考了是不是？”
　　姚芷衡一点头。
　　徐月岚双手肘撑在桌子上，上半身移向姚芷衡，探问道：“你不怕？”
　　姚芷衡正襟危坐，“怕什么？”
　　“去满是老奸巨猾的男人堆里厮杀。”
　　姚芷衡静视她的双瞳：“我不怕。”
　　徐月岚笑了，没有任何防备和试探，一种真心实意的开心。
　　“好！那我就祝姚芷衡鹏程万里，鹰击长空！”她举起酒杯朝姚芷衡一敬，仰头喝下，豪爽非常。
　　把空酒杯对着姚芷衡，她下巴一挑：“你也喝啊。”
　　春芙抢先出声：“他不会喝酒！”
　　姚芷衡诧异地看向春芙，没想到她会替自己解释。
　　“这是敬酒，都不喝？”徐月岚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嗯！”春芙板着一张脸，替姚芷衡表达坚定的拒绝。
　　“她不喝，我不是白敬了？祝福也没了。”
　　春芙迟疑了。然而姚芷衡正要开口，春芙出声挡住姚芷衡：“我替她喝。”
　　说时迟那时快，春芙给自己到了满满一杯酒，一口气喝下，看得徐月岚目瞪口呆，缓缓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姚芷衡脑海中响起遥远时光里梦魇一般的推杯换盏声，丁零当啷，嘈杂闹心。
　　然而此时她并不恐惧那声响，春芙让梦魇失去了胁迫意义。
　　姚芷衡痴痴望着春芙，像望着没有梦魇的自己。
　　春芙放下酒杯，看姚芷衡蒙了似的直直盯着自己，安慰一般，笑着拍拍她的手腕，小声说了句“不要紧”。
　　逐渐有两三颗星星从云层中冒出来，仿佛墨黑的障壁上被烫出孔隙。
　　酒楼里的食客陆陆续续更换了几轮，春芙她们守在窗边看夜幕下漕运运行。
　　徐月岚抬头看看天色，焦墨一般的浓黑看不清一点云涌。
　　她长舒一口气，不舍地说：“是时候了。”
　　春芙转头问她：“回家吗？”
　　徐月岚牵起春芙的手，看向姚芷衡，“我们先下去吧。”
　　出了倚江楼，徐月岚并不往徐府走，而是径直去了她们在楼上看过的码头。
　　邱春芙和姚芷衡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明所以。
　　徐月岚停在码头前，说道：“就这儿了。”
　　她转身走到春芙面前，执起她的手，二话不说将春芙手上的缠臂金取下。
　　春芙惊叫一声：“啊！”
　　姚芷衡瞪大了双眼，抬手想帮春芙阻止她，可看她继而取下春芙鬓上的珍珠和步摇麻利地往自己怀里塞，又忍不住停下看她到底在卖什么药。
　　春芙被“洗劫一空”，箍着自己被生拉硬扯的手腕，张大嘴巴哭嚎道：“月岚姐，你干嘛啊！”
　　徐月岚拍拍春芙的脸，好声好气哄她：“好妹妹，我都送你那么那么多好东西了，你还我一点不介意吧？”
　　姚芷衡见此情形，脱口而出：“你要走？！”
　　春芙听闻，疑惑地看着徐月岚。
　　徐月岚变本加厉地揉揉春芙脸蛋，凑近她的面孔一点头：“对！”
　　春芙蒙了，一把抓住徐月岚的手腕：“你去哪里？去多久？新娘子出嫁前能出远门吗？”
　　姚芷衡对徐月岚迟疑地说出自己的猜想：“你……不会嫁给郁舟对吗？”
　　徐月岚看向姚芷衡，她脸上是肯定的微笑。
　　春芙更一头雾水：“你……你不是自己决定要嫁了吗？还去跟郁郎君说了要嫁的啊？”
　　徐月岚俏皮地一眨眼，“这叫‘无奸不成商’。我要不答应嫁人我爹怎么会放我自由行动？我
　　找郁舟说我愿意嫁给他也是想乘机羞辱他，试试能不能逼他自己退婚。谁知道那个废物这些天没半点动静。我就只能原计划行动，直接跑呗。”
　　“我能理解我爹的谋划，我也知道我应该担起徐家的责任。可我不同意拿我自己作为交换。我的责任，完全可以由我自己打拼来承担。我徐月岚，绝对不会束手就擒地让别人控制我。我爹也不行。”
　　这些天的甜蜜迷雾渐渐散去，那个春芙熟悉的徐月岚从遮眼雾气中走出来。
　　春芙想明白了：“所以你这段时间一直送我东西，是等到有机会找我取用？”
　　徐月岚晃晃春芙的手：“谢谢啦。”
　　姚芷衡听徐月岚讲出自己的谋划，心里涌起澎湃浪潮，一下一下地击刷，一种近乎窒息的快感冲击她的心口。
　　她注目济河上的船只，快乐得想亲吻它们的风尘仆仆。
　　春芙皱眉摇头，“可是你这样突然跑掉，两家之间会出事的吧？”
　　“我爹想拿我去当筹码保住他半生基业，他自己做出的决定肯定要自己承担风险。至于郁将军那里嘛，我们的婚事尚未公开，他大可再找一门亲事，我爹再怎么说也是祁梁首富，他不敢拿我爹怎么样。”徐月岚胸有成竹，“而且，我给我爹留了封信，我今晚一夜未归，他明天检查我房间就会看到，不算我莫名失踪。”
　　春芙完全不敢相信徐月岚真的这么做了，心下恐慌，她踌躇道：“可是……”
　　姚芷衡这时却爽利开口：“徐娘子，一路保重。”还朝她遥遥一拜，风光霁月，完全没有阻止或震惊的意味。
　　徐月岚明朗一笑：“就知道你不会阻拦！”说完贴在春芙耳边悄声说：“你眼光不错。”
　　春芙刷得一下脸红了，呼吸紊乱，手肘慌忙一顶徐月岚的肚子：“乱说！”侧过身子不敢看姚芷衡。
　　“真的，”徐月岚搬过春芙的肩，正对着她说：“如果是她，你以后一定不会吃苦。只是希望你别后悔，别错过。”
　　春芙害羞得低下头，喃喃道：“我知道。”一边推攘徐月岚，催促道：“好啦好啦你快走，你爹和郁家问起来我们只说不知道。”
　　姚芷衡上前一步，对徐月岚郑重交付：“千万小心之外，祝徐娘子也能鹰击长空，翱翔九天。”
　　徐月岚灿然一笑，眼睛完成月牙，握拳轻锤姚芷衡的肩膀：“我认你是个知己！”
　　姚芷衡朝她微笑点头。
　　徐月岚在夜色里登上南下的航船。
　　姚芷衡和邱春芙目送黑黝黝的河水将她送走。长河奔腾，永不停歇，船只在暗夜中仿佛移动的小山，重峦叠嶂。
　　邱春芙心下仍被徐月岚的举动久久触动，她不能判断徐月岚这样做是好是坏。
　　一转头，她发现姚芷衡依旧望着徐月岚离去的方向嘴角含笑。
　　“你这么开心？”她问。
　　姚芷衡点点头，目光收回来，温柔而坚定地看着春芙：“很开心，特别开心。一人自由，即是万人自由。”
　　春芙看见姚芷衡眉眼舒展，瞳中如同星光闪烁。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吧，管徐老爷郁将军发不发火，月岚姐开心，姚郎开心，一切就都有意义。

17.无妄之灾（一）
　　翌日一早，徐府上上下下皆敛声屏气，低头压颔。
　　小姐一夜未归，老爷在小姐房中找到一封信，看完后便久坐小姐房中，沉默不言。
　　管家弯腰悄悄上前，诚惶诚恐地说：“老爷，还找不找小姐，您发个话……”
　　徐澄坐在凳子上，看向女儿的雕花木阁床，空空荡荡，被褥枕头整齐规放，没有任何睡躺过的痕迹。
　　管家听见老爷长长地叹气，他扪心自问：“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教她……”
　　桌面上，摊放着徐月岚留给他的信，内容很少但笔迹工整，墨迹清晰。
　　透过这信仿佛可以听见她俏皮又坚定的声音：“阿爹，我多谢你因我是女子而看轻我的定力和坚持，让我得以在你的意志下反将一军。我走了，天高路远，我自珍重。”
　　徐澄乏力地抬起手一挥，示意管家退下：“不用找了，她自己要走的。管不住。”
　　管家正要退下时，徐澄眼神一暗：“等等——小姐昨天可见过什么人？”
　　“小姐出门的时候是去赴约邱三娘子。小的们寻过去，倚江楼那边说，昨晚还有个人，看样子是个读书人。”
　　徐澄五指蜷缩，沉声道：“查”。
　　*
　　慈善堂门口，姚芷衡提着九包药和三盒药膏从拥挤的人群里往外挤。
　　春芙举着伞，见她出来赶忙给她遮雨。
　　“取这么多药？”她问。
　　姚芷衡抬臂擦擦脸上的雨珠，“去贡院考试一考考九天，我得帮姨母把药备好。”
　　春芙忿忿道：“真的要对她这样好么……”
　　姚芷衡不解地看向她。
　　春芙索性将心中不快讲给她：“你一个人无亲无故在祁梁那么久，马上要秋考出结果了，这会子她来了……”
　　姚芷衡吃惊春芙居然会这样想，又回忆起上次自己没来由抱着她哭一场，一时语塞，不好意思地笑道：“春芙，你误会了。”
　　春芙嘴巴微撅，疑惑般看向她。
　　“我那位姨母是我的启蒙先生呢。”姚芷衡笑得温柔明亮，她想起来那段清贫却生辉的岁月。
　　“我读书写字都是她教的，不是她，我怎会从宾州来祁梁呢？”
　　春芙听闻后渐渐不好意思起来，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我以为，是她惹得你伤心来着……”
　　她转头垂眼看着湿淋淋的路面。
　　姚芷衡浅笑出声，眼里含情：“你为我计较，我很开心。”
　　春芙抬眸看向她，俊眉修目，巧笑传情。
　　雨天里有湿漉漉的阴郁，水汽包围着她两人，清灰一片的湿冷随着鼻息进入肺腑，让人清醒。
　　春芙心里软得温热，也很清醒。
　　姚芷衡踩着雨水，并不绕开路面的水洼，一直和春芙并肩。
　　“确实是被她惹哭的，可我并不难过。”春芙认真的听她说话，伞下雨帘似白珠。
　　“反而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姚芷衡温柔叙述着，春芙觉得今天连下雨都美好，她望着姚芷衡含笑点头。
　　“其实你不用陪我来一趟，”姚芷衡憨憨地认真说：“我现在知道打伞了，真的。”
　　“如果你打不好呢？”春芙扬眉讥笑她。
　　“不至于这么没用。”
　　“可我总觉得，你错过了很多被照顾的时光。所以我就来啦。”
　　姚芷衡笑意一滞，复而看着春芙，如同静水深潭里卷起漩涡。
　　姚芷衡笑得更深更甜，愿意把自己最好的笑都给面前这个女孩。
　　张娘子虽好，但确实不擅长照顾孩子。这些年来，她又闭门简出，姚芷衡算得上独自在学馆里长大，以至于有些时候，张娘子比比她的身量，总是惊讶：“居然长这么高啦！”
　　很奇怪，姚芷衡这些年来尽力改掉了流泪的习惯，可这些日子她总是控制不住般心恸。
　　包括现在。
　　姚芷衡柔声劝说：“你不用总是照顾别人，要多想想自己。”
　　一阵风过，伞斜了。姚芷衡忙把住伞柄，堪堪握在春芙的手上方。伞面雨珠被震落，跳下伞面四散而去。
　　春芙腼腆地低下头，心里在想：若是关心你就是关心我自己呢？
　　少女心事徜徉在雨天的淅淅沥沥里。
　　两人并肩走过街坊，越靠近义诚坊，街道上的人就越少。
　　“你知道我和月岚姐为什么这么好吗？我十三岁那年的上元节，在灯市里遇见她。那时候她自己支个说书摊子，讲她去过的各种地方，见过的各种人和事。当时我就听的入迷，摊子的人都走完了，只有我还留在那里，我问她明天还来吗，她本来只是一时兴起来摆摊的，可是看我巴巴地守着就说明天还来，于是我就第二天就又去找她。后来，她足足摆了三天说书摊子。”
　　邱春芙心情好极了，一路上嘴巴叽叽喳喳没停过。
　　姚芷衡反常地没感到厌烦，她安安静静地听了一路，也笑了一路。
　　她没有打断过春芙，哪怕她絮絮叨叨的东西稀松平常，从雨打湿了她的罗裙扯到她和徐月岚初遇。
　　“你喜欢听说书？”
　　“不是啊，也没有多喜欢，那些说书人一讲话就勾人胃口，怕你第二天不去似的，我没那耐心。我只是羡慕月岚姐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见识那么多东西。”春芙的语气低落下去，充满遗憾。
　　“我家嘛，虽然阿爹阿娘和兄长们都对我很好，但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他们在我的婚姻大事上保不齐也会做出徐老爷那样的安排。”天上的乌云有些跑到春芙脸上，“哪怕徐老爷让月岚姐见识过天地浩大又怎么样呢，她还是只能逃掉。或许，我们女孩子的路真的难如登天。”
　　“春芙，你以后想做什么呢？我是指，出了嫁人成亲外，你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姚芷衡开口问。
　　“这个嘛……”春芙仔细想了想，“也许，我想开间客栈！这样我也能遇见天南地北的人！就不用光羡慕月岚姐了。”
　　“开客栈……春芙，祁梁寸土寸金，就算开间很小很小的客栈，你都要攒半辈子钱哦。”姚芷衡无情戳穿春芙的美好幻想。
　　春芙长长“啊”一声，像只落水的小麻雀。
　　忽的，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多且杂，来势汹汹。
　　春芙不自觉回头看，一伙人，六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凶狠地朝她二人贴来，活像一堵人墙。个个凶神恶煞，杂髯蓬发，粗布短麻衣紧扎在身上，胳膊粗壮刚强；另有一个穿淡青色长衫，约莫四十岁左右，背微驼，在他们背后躞蹀，目光精明抖擞探视过来。
　　春芙心下一惊，忙拉紧姚芷衡。
　　姚芷衡堪堪回头，一名壮汉便生生从她俩中间撞开。
　　春芙举着伞吃痛得退了好几步，连连抽气。
　　药膏被撞得甩出去，三个瓷盒子掉在地上直滚。姚芷衡连被撞也不管，淋着雨弯腰去捡药膏。
　　谁料她后背直直被人瞪了一脚，踹在脊骨上，姚芷衡没防备，狠狠往前扑倒在雨水里，浑浊的泥水溅在她眼睛里，冰凉刺痛。
　　药包被雨洇湿，外层黄纸迅速湿软。
　　春芙吓得大叫一声：“芷衡！”提裙要跑过去，那青衣长衫的男子发话：“抓住她！这是邱朝散郎的三女儿，别碰。另一个往死里打。”
　　一个壮汉一把箍住春芙胳膊，锁住她不能向前。
　　春芙又痛又怕又急，焦慌地望向姚芷衡，跺脚哭喊：“别打别打！你们住手！”
　　姚芷衡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背又中一脚。这一脚力气极大，似乎从后背贯穿胸腔，姚芷衡心肺痛得一瞬停滞，再呼吸时，仿佛喉管碎裂。接着就是遍身的拳打脚踢，攻击之猛烈，如战车碾压血肉。一拳一脚都砸在姚芷衡身上，先是敏锐地尖痛，每处疼痛都来得异常清晰；而后是疼痛扩展全身，反而麻木不觉，转化为钝痛。姚芷衡咬牙忍痛，还是从齿间颤动出痛哼。
　　春芙急得脸涨得通红，她丢了伞，拼命抓打扣着她的人，可那汉子纹丝不动。
　　姚芷衡渐渐地从殴打撞击中恢复神志，竭力支撑自己起身，抬头怒问：“你们是什么人！白日行凶不怕王法吗！”
　　一个壮汉粗声说道：“对不住了姚郎君，我们也是替人做事。”说罢，提起姚芷衡衣领，重重朝她脑袋上出拳一击，打在眼角。
　　姚芷衡眼前瞬时一片茫白，所有事物都虚化成灰阴一团。她觉得脑袋越来越重，再也支撑不起来磕在地上，胃里翻滚混杂，止不住想吐。
　　雨水从高空跌撒在姚芷衡身上，她动弹不得，这雨水仿佛千斤铁重，压得她喘不上气。耳鸣尖锐，又有雨水污水灌进耳道，她晕过去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青衣男人见姚芷衡不挣扎了，忙向那群打手招呼：“欸欸欸，停下！别把人真给打死了。回来吧，向老爷复命去。”
　　春芙见箍着自己的汉子分神松手，一扭胳膊挣脱，跑去姚芷衡身旁。
　　一群人默不作声离开了。
　　雨越下越大，春芙浑身淌水跪在地上，贴近一看，姚芷衡紧闭双眼没了动静，清秀皎洁的脸被雨水浇得发白。她想推一推姚芷衡，又顾及她身体疼痛，伸出的手也放了下去，只抚上她冰冷的脸，哭着唤她：“芷衡你醒醒……”
　　姚芷衡还是没动静，春芙慌忙看向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只能去捡自己的伞给姚芷衡遮雨，她慌得腿软，一条街的宽度，都跑得踉踉跄跄。
　　跪回姚芷衡身边，她注意到姚芷衡皱了皱眉，俯下身躯贴近她，春芙焦急地问：“芷衡你怎么样？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18.无妄之灾（二）
　　春芙握住姚芷衡的手，才发现她的手被踩过，四根指头红肿发紫，有两个指甲破开渗血。
　　春芙哭得停不下来，抽噎地唤着“芷衡”，又不敢碰她，只能等着姚芷衡自己有反应。
　　渐渐姚芷衡气息沉了下来，春芙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恢复正常了。
　　“芷衡……”
　　姚芷衡缓慢地睁眼，看见春芙哭肿了眼睛，全身湿淋淋地淌水，发髻，脸庞，下巴，为自己举伞的手都在滴水。她全身发抖，害怕得像被捕猎的小兔子。
　　蠕动嘴唇，姚芷衡发现自己出不了一点声音。
　　春芙发现姚芷衡这个动作，忙把她的头移靠在自己大腿上，小心侧耳贴近她的双唇：“你要说什么？我在，我听着呢。”
　　姚芷衡声不成调，气若游丝：“疼……”
　　春芙的心被扎一下，极细小的伤口却深不见底，那痛觉仿佛针扎进肉里再缓缓抽拉出去。
　　春芙立刻掉下来一滴泪。
　　姚芷衡微微张口呼吸，缓过来又说一字：“药……”
　　春芙抬头，见远处药包已经破碎，药材散落一地泡在雨水里，药膏已经不知滚落何处。
　　她轻声安慰姚芷衡：“我们还可以重新再买。你现在怎么样了？还好吗？”
　　姚芷衡意识逐渐清醒过来，身体上的疼楚开始返涌，额上痛出的汗水混在她脸上还未褪干的雨水里。
　　“没事，我没事的。”她身上疼得越来越厉害，逼得她咬牙闭唇。
　　春芙低下头，她们湿黏的额头轻轻相贴，“对不起，我没有救你……”
　　春芙哭得发抖，姚芷衡的额头触着一片棉柔而伤心的情谊。
　　她的手还被春芙握着。
　　“扶我起来，我们回家。”
　　*
　　张棋音气得头晕，强忍着愤怒将姚芷衡的湿衣换下，坐在姚芷衡床前检查她脸上的伤。
　　打人的下了狠手，往她脸上招呼，直直打在眼角处，淤紫一片。
　　秋考之后便是殿试，面圣之时若仪表不整，恐怕姚芷衡仕途夭折。
　　她安静地退出房间，压着声音问坐在堂屋的春芙：“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春芙摇摇头，瓮声瓮气回答：“不知道，他们突然出现，只是打人。但最后没有下死手。”
　　张棋音思量道：“那就是出气了。你们最近惹到什么人了吗？”
　　春芙仔细想了想：“惹……”她继续摇头：“没有……直接惹上报复肯定没有。但是……”
　　张棋音一个眼刀飞向她：“要说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春芙被她吓得一激灵。
　　初次相见的和蔼热情顿时全无，她只是坐着，春芙都觉得她气度威严，像管训的军曹。
　　“昨天徐家的小姐远走，是我和姚郎送走的。”
　　“徐家？哪个徐家？”
　　“积善坊的。”春芙不敢再看张棋音，转眼盯着姚芷衡的房间。
　　“徐澄？”张棋音挑眉，语气颇为不屑：“老东西狼心狗肺，当初怎么爬上来的倒是全忘了，还敢作威作福……”她将给姚芷衡擦拭伤痕的布巾猛得丢进水盆里，“泼啦”一声击起水花，惊得春芙一抖。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她小声祈求道。
　　张棋音一点头：“小心点。”
　　春芙轻手轻脚地进去，入目是姚芷衡书桌上端正放好的一把伞——桐油面，青绿竹纹。
　　她移目看向床上躺着的姚芷衡，她安静地躺着像个布娃娃，没有一点声音。
　　悄悄蹲在床边，春芙只敢握住她的一根小拇指。
　　“痛不痛啊芷衡，我真没用，只会哭……”
　　“我总是以为能给你带来很多，其实是我自己异想天开……”
　　她越说眼泪越多。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徐家报复，我太傻了……”
　　姚芷衡很累，骨头又痛又酸，身体发沉，如同跌入一个无尽的黑洞，不停歇地往下坠。
　　然而有人在哭，湿热的眼泪淌在她手背上，将那黑洞烫出裂缝。
　　姚芷衡醒来，先感受到的是小拇指被握住。柔软温暖，让她想起冬日里被太阳晒过的软棉絮。
　　可她记得今天没有太阳……早上下雨，张娘子腿疾犯了，她要去拿药……春芙来找她，她们一起去济善堂……
　　然后……
　　姚芷衡猛地睁开眼睛，身体一怵。
　　春芙一抬头，哭腔急问：“怎么了？”
　　姚芷衡入眼是春芙红彤彤的泪颜，她朝春芙努力弯起嘴角。
　　“没事，我还好……最多痛个两天。”
　　她回握住春芙的手，“别哭了啊。再哭我就更痛了。”
　　春芙一下子大哭出声：“他们太坏了……”她直接哭呛了，声音劈开：“对不起，对不起……”
　　姚芷衡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张娘子最头疼自己哭。
　　她支吾着，什么安慰的话都被春芙的泪水溶解。
　　“你怎么还没把湿衣服换下来啊？”姚芷衡发现春芙身上仍然水流滴淌。
　　“快回家吧，别着凉了。”
　　春芙哭得抽抽嗒嗒。
　　“难道你也要生病和我一起躺着？”姚芷衡推推她，“好好回家吧，我也安心。”
　　春芙把眼泪胡抹一通，“我换了衣服就来陪你。”
　　等姚芷衡睡醒一觉了，屋外天色晕黑，雨声淅沥，瓦片上的声音噼啪玉碎，有风疾，吹得树木切切察察。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但那火苗是寻常油灯的三倍大，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姚芷衡睁眼，靠在床边的春芙便惊喜道：“你们快来，他醒了。”
　　邱行遥立刻冲过来，连声询问：“痛不痛？哪里不舒服？喝不喝水？吃不吃东西？还认得我们吗？没伤着脑子吧？”
　　春芙一把推开他，“你安静点！”
　　邱居远投来关切的目光：“我们找郎中给你看过了。郎中说伤着腿和手，需要静养，恢复得好的话，殿试是不影响的。”
　　姚芷衡这才想起来大概半月后就要秋考了。
　　她忙抬起右手，手腕被人又锤又踩又摔，肿痛入骨，如今包着药，动弹不得。
　　姚芷衡的心猛地一沉，胸口又开始喘不上气。
　　张棋音开口安慰道：“还有半个月呢，到时候只要能拿笔，凭你的本事不是问题。”
　　她坐到姚芷衡旁边，摸摸她的脸：“我不在乎你考成什么样，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姚芷衡眼睛里忽然蓄泪，有一瞬间像回到婴儿状态。
　　她看着张棋音点点头，泪珠从眼角滑下去。
　　外面的风渐渐小了，雨还在下。
　　橘黄灯光笼罩着屋子里的所有人。
　　姚芷衡觉得，这简直像个好梦。
　　*
　　姚芷衡在院子里对着日光照镜子，眼角的淤血没有褪完，在颧骨和太阳穴之间仍然有大片紫红和青蓝的伤印。
　　“怎么办？还有三天就秋考了，考完三天后就殿试……”姚芷衡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春芙偏头看她的脸，为难地说：“好像……确实没法不注意这伤。”
　　张棋音端详着她，“真是的。当初圣德皇帝在的时候，选贤举能哪里要看这些东西。就他眼睛脆弱，还要别人伺候他的眼神？”
　　“张娘子慎言！”春芙大惊失色。
　　张棋音向她敷衍假笑一下。
　　“好像当初圣德皇帝把长得好看的都收进后宫了诶……”姚芷衡默默地提醒道。
　　张棋音拍一下姚芷衡的头：“顶嘴！”
　　春芙倒吸一口气，连忙护住姚芷衡的头，伸手挡在张棋音和姚芷衡中间。
　　张棋音瞪大双眼，觉得好笑：“好好好，有人心疼了，有人护着了。”说着就坐在院子里的洗衣台上远离她俩。
　　姚芷衡和春芙的脸上都生出红晕。
　　春芙忽然灵机一动：“呀！我有个主意！”
　　姚芷衡看着春芙声势浩大地摆出来一个个银盒子。最大的足有半个手掌大，最小的只有小拇指长，半寸宽。
　　春芙拿起最大的一个打开向姚芷衡展示。
　　白色的香粉细腻如尘，春芙刚打开的时候掀起一层飘渺香雾。
　　“茉莉香粉！”春芙兴奋介绍道。
　　“敷脸的？”
　　“对！”春芙把茉莉香粉放下，又接连打开其余的小银盒。红的，棕的，黄的，各种颜色的香粉。
　　“你等我调一个适合你的香粉，”春芙埋头在这些小银盒的鼓捣：“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遮盖，但等过几天你的淤血再褪些了，加上这个，肯定能藏住。”
　　姚芷衡看春芙调弄香粉，又欣喜又好奇。
　　春芙把各色香粉都取出一些混合在一起，又仔细观察姚芷衡的肤色，在香粉中增添调配，推来搅去。
　　姚芷衡心里隐隐有一些期待。她侧眼观察张娘子，只见她眉眼含笑，神色像是纵容两只狸奴踩花扑蝶。
　　阳光下，各色香粉里暗藏的微晶闪烁着。
　　“试试？”春芙笑问。
　　姚芷衡看看那份与自己肤色相近的香粉，又看看春芙的笑颜。
　　她期待地一点头。
　　春芙用棉团蘸取香粉轻轻铺在她脸上。姚芷衡瞳孔里，春芙的脸被不断的放大。
　　她错开眼神，不敢直视。
　　垂着眼睫，姚芷衡听到春芙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柔，甚至将一些香粉的气味送到她鼻尖。
　　渐渐的，姚芷衡的心跳和春芙的呼吸合二为一。
　　春芙察觉到姚芷衡慢慢变红的耳朵尖。
　　她注视着姚芷衡半垂的羽睫，根根分明，疏长而卷翘。长睫掩盖下，她的瞳孔深棕，像春芙小时候常玩的松果。鼻梁高挺，英气利落。唇色淡而唇型锋，春芙喜欢看这张嘴对自己微笑。
　　呼吸缠绕间，香粉扑完了。
　　春芙把镜子摆在姚芷衡面前，“看，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姚芷衡看向镜中，果然原先的紫红和青蓝被遮去了，要仔细看才能看出伤痕轮廓。
　　姚芷衡惊喜赞道：“春芙！你真棒！”
　　她端起镜子兀自端详：“画院里最好的画师才能这样神乎其技！”
　　春芙笑着，注视姚芷衡的开心。
　　“姑娘家平日里自娱自乐的小玩意而已，哪里能跟画师相比？”
　　“怎么不行？”姚芷衡看着那一盒盒香粉，“都是和颜色打交道，怎么女人家的东西就低他们一等呢？不见得胭脂香粉就不能画出人间春色。”
　　张棋音见两个女孩子站在一起有说有笑，想起来很多年前，在权力顶峰之侧，姑娘们都能自然嬉笑，谈天说地。那时候的活泼明朗，自在乐适，是因为大家愿意执手相伴。而今纵横岁月再回首，才大悟当时只道是寻常。
　　两个孩子的谈笑声传入她耳朵里，将对往事的追忆冲散。
　　张棋音想：虽然事事如意都是妄念，但她们的生生不息即是永恒。

19.九天宫阙（一）
　　宣德门外，人山人海。祁梁百姓们都想凑张榜这个热闹，纷纷将皇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个个踮脚伸脖，拼命往前挤。
　　“四年一考，真不容易！”
　　“那是！”
　　“你不是不认字吗？”
　　“沾沾喜气嘛！”
　　“天啊，一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我家那小子就没这个本事……”
　　“上了这个榜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都是官老爷。”
　　“让让——我赶回家去做饭！”
　　姚芷衡站得远离人群，春风得意。
　　一大早上，宫中便将秋考名次宣告到她家来了。
　　甲等十六，她展开告书，见黄底朱笔，御印龙纹。
　　送书的礼官对姚芷衡拜了又拜，恭喜贺喜的吉利话说了又说。
　　姚芷衡乐笑着回拜，想起来春芙送来的小盒子。进屋从中拿出几颗金珠，对为首的礼官说：
　　“小小敬意，拜君辛苦，望君同乐。”那礼官和颜悦色更深，好话不停：“姚郎君好福气！三日后殿试，必入圣眼，官禄不愁。”
　　姚芷衡有礼有节地将他们送出门，松口气后，张棋音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向姚芷衡伸手，“告书给我看看。”
　　姚芷衡笑着把告书给她。
　　“自己和他们打交道什么感觉？”张棋音眼睛钉在告书上，下巴向门外点点。
　　“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糟糕。”姚芷衡耸肩笑笑，“挺好的。”
　　张棋音手指拂过“甲等十六”四个字，合上告书还给她。“你记住，只要有权力，没有人是不好说话的。”
　　“其实我挺想出祁梁的。”姚芷衡说道。
　　张棋音平静地问：“真的？人人都想留在皇城里，你真的要出去？”
　　姚芷衡想了想，“如果离开祁梁，也许官场交际不会那么糟糕。”
　　“你太天真了！”张棋音笑着一点姚芷衡的额头。“有人的地方就有交际。逃是逃不掉的。”
　　“这路也是你自己选的。”张棋音收敛了笑容，眼神里有些怀恋。“既然坚持要走这条路，那咱们就向上走，走得越高越好。”
　　姚芷衡回想起考豫成之前，张娘子问自己：“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将自己掩藏在男儿身之下吗？”十三岁的姚芷衡看着小书桌上一本本的精华典籍，读书带她离开现世的龌龊，要守住这自由，最好的方法就是考功名。既然已经离经叛道，那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姚芷衡向她点头：“我明白的。”
　　眼前人头攒动，姚芷衡在人群的杂乱交谈中，听见熟悉的声音，她看过去，会心一笑。
　　“我去！这怎么挤得进去！”
　　“哎哟！我被踩了！春芙你小心点。”
　　“不行！钢城铁墙一样！别说皇榜了，前面缝隙都看不到。”
　　春芙踮脚努力往前看，可是背影什么都看不见。
　　“完了！退都退不出去了！我卡住了！老伯让一让行吗？”
　　“嘿你这小子，让你了我怎么看？”
　　“不是我要出去……”
　　春芙的肩膀突然被拍，她“啊”一声叫出来。
　　回头一看，眼神骤然光亮：“芷衡！”
　　姚芷衡今天穿一件冻缥色修身圆领袍，显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别挤了，等下午再来看吧。这时候正是人多。”
　　春芙紧跟着她离开人群。
　　“你考得怎么样？告书传到你家了吧？”春芙明显比姚芷衡自己还激动，“你一定考得很好！是不是是不是？”
　　姚芷衡憋着笑，故意眼神望天，“嗯”了好一会儿，没“嗯”出个所以然。
　　春芙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袖子晃，撒了个小小的娇：“芷衡！到底怎么样嘛？”
　　姚芷衡憋不住了，对着春芙琅然一笑，悄悄在她耳边说：“甲等十六。”
　　“啊！！！”春芙捂嘴惊叫！欢天喜地地抱一下姚芷衡，又在原地蹦跳：“太棒了！”
　　邱行遥放弃去看榜，骂骂咧咧从人群里闯出来：“太多人了，不看了不看了。等那群小子自己来告诉我们吧。芷衡！你怎么也来了？”
　　“你是为什么来的，我就是为什么来的呗。”
　　“咳咳，”春芙清清嗓子，“容我隆重地介绍一下，这位——姚芷衡郎君，名列本次胜帏科考
　　甲等一十六！”春芙笑开了花，仿佛是自己有这样好的成绩 。
　　邱行遥嘴巴张得可以塞进去一个拳头，“你你你——甲等十六！”他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太牛了！”
　　“也就是说除去太懿那些祖上荫蔽和高官举荐的，芷衡差不多是考得最好的！”邱居远惊喜道：“太了不起了！岑夫子不知道有多高兴！”
　　“你们俩呢？”
　　“我丙等三十七，他丙等四十五。”
　　邱行遥道：“好险！差点滑下榜！”
　　“可是能进榜就非常厉害了呀！参加秋考的可不止祁梁的学生。”姚芷衡向他们俩拱手祝贺：“两位郎君不负苦读，可喜可贺！”
　　邱居远和邱行遥拱手回礼。邱行遥得瑟说：“那可不！以后再也不用清晨背文了！”
　　“可是要清晨点卯应到了啊……工位上可不能再闷头补觉了。”姚芷衡“好心”提醒他。
　　邱行遥的得瑟灰飞烟灭，他仰天长叹：“能不能不早起啊！”
　　邱行遥提议：“芷衡，今天到我们家吃饭吧！我们阿爹阿娘可想见你了。”
　　春芙在一旁连连点头。
　　姚芷衡今天心情大好，一口答应下来：“好！”
　　春芙鼓掌说道：“好诶！”扯着姚芷衡的袖子就往家走：“快点快点！我阿娘做了新点心，你肯定喜欢。”
　　邱家两兄弟跟在她俩后面，脚步欢悦。
　　人群中有人看向他们远去的方向。
　　“郎君，老爷叫您赶快回去，有事交托。”
　　郁舟瞩目他们四人良久，又转头看向皇榜。
　　“回去吧。”
　　*
　　邱家门口红屑翻飞，硝烟未散。姚芷衡瞄了一圈，“你们还放了鞭炮？”
　　“都是爹娘爱热闹。”春芙跑进大门里高喊：“阿娘，姚郎君来了。”
　　姚芷衡瞟向左右两边的邱行遥和邱居远，“嗯……只是吃个便饭，不会有什么别的事吧？”
　　邱居远不自然地朝她笑笑。邱行遥引着她进门：“别瞎想，能有什么事啊。快进来吧。”
　　邱家不算大，宅子里佣人也少，但花园假山，走廊小庭一应俱全。
　　假山旁边有颗青松，松下有石子铺成的小路，通向别院；石子小路延过来下穿他们走过的这条朱红小廊，通向花园。花园那边花影缤纷，有花树落英飘飘。
　　上次姚芷衡被春芙径直拉进小院子里，并未注意到邱府的设置这般玲珑清新，和谐融洽。
　　她喜欢这里。
　　邱春芙挽着阿娘的手臂，等在客厅里。她左手握住邱夫人的手腕，暗暗发力。邱夫人拍拍女儿的手，耳语道：“放心。”
　　邱老爷是从七品朝散郎，闲散文官一个。平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今天两个儿子都入了榜，他高兴得闲不住，在院子东转西转，每个角落都重新审视好几遍，觉得自己家里这小天地出奇的和和美美。
　　姚芷衡他们一进院子，邱老爷便停住了溜达。
　　“这是姚小郎君？一表人才啊！别拘束啊，跟自己家一样，和居远行遥那么要好也没正式请你来过，伯父伯母疏忽了……”
　　姚芷衡立刻懂了邱行遥的话多是跟谁学的，不由得多看邱老爷两眼。
　　邱行遥老了会不会和邱老爷一样？乐呵呵地在自家院子里溜达，逮着个客人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姚芷衡觉得有点有趣。
　　刚对着邱老爷一拜，邱夫人便迎过来了。
　　“好孩子快来！”邱夫人笑得明亮柔和，姚芷衡一晃眼，看见几分春芙的样子。
　　邱夫人拉过姚芷衡往客厅走，“正好我们家今天做了一大桌子菜！你来得正好！”
　　姚芷衡闻见似有若无的鞭炮味，院子里各处都在打理，仆人们脸上喜洋洋的。
　　一派崭新的意味。
　　张娘子爱清净，姚芷衡也跟着她过惯了清净。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恐惧热闹。只要一热闹，她就又会闻到酒嗝瓮臭，被推攘，被戏弄，在热闹中成为被蒸发的一滴泪水。
　　但她走在邱家的长廊上，好像被等待和迎接。一切都亲近可爱，没有杂乱，没有压迫。邱家没有醉酒的父亲和软弱的母亲。
　　从姚芷衡一进来开始，她就是熟悉邱家的。
　　因为邱居远和邱行遥，因为春芙。这个地方处处是他们三个的性格和行为。这里就是他们。
　　被邱夫人安排在餐桌边坐下，她招呼邱家哥俩来给姚芷衡泡茶。
　　“三个孩子跟我说你不喝酒。不喝酒好呀！来尝尝你邱伯父攒的大红袍。”
　　邱老爷听见有人提他的宝贝茶叶，兴冲冲地过来：“我的茶叶是一等佳品！你要喝了保准喜欢！”
　　姚芷衡哭笑不得地看着邱行遥因为“主人”身份而不得不对她这个“客人”礼节周到。邱居远给姚芷衡斟茶时还特意不斟满，推给她道：“贵客。”
　　姚芷衡饮了一口，喝不惯，对着邱老爷期待的眼神诚恳夸道：“很好喝！特别香！”
　　“是吧！”邱老爷颇为得意。
　　春芙目睹了姚芷衡含着茶水时的停顿，偷笑着戳戳姚芷衡。
　　姚芷衡在邱老爷的目光中又喝了一大口，感受到春芙戳她，呆呆地转头看春芙。
　　春芙只是忍笑，脸上甜甜的两个梨涡。
　　下午姚芷衡离开的时候，左手提着邱夫人亲手做的点心，右手拎着邱老爷忍痛割爱的茶叶。
　　乌泱泱一大家子都出来送她，姚芷衡受宠若惊，悄悄看向春芙求助。
　　春芙会意，拦下家人们：“哎呀，这么大阵仗干嘛，又不是以后不来了。我送他出去就好。”
　　邱老爷和邱夫人目送两人一起离开，邱夫人缓缓开口道：“咱女儿眼光是真不错！这孩子是文静了点，但和春芙真般配！”
　　邱老爷盘算着：“我觉得吧，等殿试一过，就得把事情定下来。”
　　“这么快？！”邱居远和邱行遥异口同声。
　　邱老爷一激灵，摸摸后脑勺，觉得自己没说错话啊。“肯定得尽快啊，姚小郎君年纪正好，才华横溢又品貌端正，绝对会被榜下捉婿。”

20.九天宫阙（二）
　　姚芷衡将糕点和茶叶放在桌上，张棋音突然闪出来。“哟，这就有应酬了啊？”
　　姚芷衡腼腆地笑了笑，“不是。邱家给的。”
　　张棋音问她：“殿试你怎么准备呢？”
　　姚芷衡镇静下来，沉思道：“随机应变。”
　　张棋音用手背撑着下巴，一个人喃喃道：“殿试是宫里派人来接你，倒不用担心又遇到那伙贼人。”
　　“其实成绩已经定下来了，殿试不过是皇帝来看看你们。到时候提问的也不一定是皇帝本人。”
　　“这种情况下，咱们求稳就好。不会有大事。”
　　姚芷衡点点头。
　　她捏着自己的指头，慢吞吞述说：“等我的官位定下来了，朝廷应该会给我新的房子。”
　　“到时候，我们一起搬过去好吗？”
　　张棋音听后，仔细环视一周，“新房子？那肯定好。”
　　“可是这小破屋子——我舍不得。”
　　英挺的眉目生出一种柔光，她指着门框上一道刻痕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处地方，刚来的时候，你才那么高点呢。祁梁地价死贵死贵的，光是买下这里，就把我那块金子花光了。”
　　“后来我就在我那间屋子里给人抄书，代写家信赚我们俩的花销。”
　　“我还挺舍不得这里的，真的。”
　　张棋音停了一会儿，继而拍拍姚芷衡肩膀，洒脱道：“但我们还是住大房子去吧！姑奶奶吃了这么多年苦，该享福了。”
　　姚芷衡一颗心被她弄得七上八下，正忆苦呢，她直接奔着甜去了。
　　“好。”姚芷衡淡淡含笑答应她，起身去放糕点和茶叶。一打开柜子，看见包蜜饯梅子。
　　新买的，姚芷衡喜欢吃。
　　姚芷衡看着那包蜜饯问：“您有别的东西想要吗？”
　　张棋音琢磨一会儿，“还真有。你可以替我讨回来。”
　　*
　　九月十九，是殿试的日子。
　　天光还灰黑着，一长队马车挂着明黄的八角宫灯，穿过宣德门和长街，有序停在建德门前。
　　姚芷衡下车看见重重宫门落锁。
　　陪行的宫人向他们解释：“每道宫门都有开启的时间。请各位郎君稍作整顿，时候一到，自会安排你们进入大内。”
　　她左右巡视一遍，殿试之人没有其他同窗。
　　左为助乙等三十名，沈鹤宵丙等二十名。
　　只有甲等的人才能参加殿试。
　　郁舟呢？考试之后，他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不知道婚事有没有影响到他。
　　“这建德门后还有六道宫门，等一一开启后我们才能进含元殿。”
　　“天啊，果然是天子居所。”
　　“这样宏伟的建筑我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哎，听说这次有一批受封之人和我们一起面圣。这样的九天宫阙对于人家来说，早就见惯了。”
　　“也不能这么说，哪怕我们家世迥异，最终还是站在同一片屋檐下了啊。”
　　姚芷衡听见同行之人的交谈，不由得勾起嘴角。
　　寒窗苦读数年，为的就是“暮登天子堂”。
　　她做到了，一个心愿已经完成。至于之后，她不想当累世公卿，也不想权倾朝野。立身知命，她就满足。
　　姚芷衡抬头看着墨染般的云絮，觉得今天一定会有好天气。
　　入含元殿已经是巳时三刻。
　　一众青年才俊在殿中分列跪坐。左右两侧燃着龙涎香，暖香薰人，外头天渐渐热起来，姚芷衡觉得甜闷。
　　殿中无一人出声，静得仿若修禅。
　　终于礼监高声传告：“圣上到——”
　　殿中所有人立即起身跪拜：“圣人万安！”
　　众口一声，排山倒海。
　　姚芷衡跪着叩着，合成这一声。
　　这声音此时变成一根粗壮的钟锤，撞在姚芷衡心口，她听见自己体内震动着低宏的钟声。
　　甜闷的感觉愈来愈重。
　　上头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平身。”
　　姚芷衡这才起身抬头，见黄金座上，一位中年男子端坐着。
　　他眉目含笑看着阶下的他们，喜悦开口道：“天下英才皆入我囊中，是东盛之幸。”
　　他一挥手，礼官宣读赐给前三甲的恩赏，黄金宅邸，绫罗绸缎，粮食千石，就在礼官嘴巴的一张一合间飞入三家。
　　又是圣人万岁的谢恩。
　　姚芷衡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位圣上。不过四十岁左右，眉浓乌黑，目光沉稳。他从承德殿下朝后便来了，仍戴着通天冠，着绛纱袍。除却天子服制以外，他和全天下男人一样。
　　他不过是个男人。
　　姚芷衡不在乎那烦人的甜闷感了。
　　皇帝开口，满心爱护的派势：“这次殿试不过是宣你们进宫，朕好好看看你们。各位都是胜帏科考的佼佼者，是我东盛之才。其实殿试不过是皇祖母定下来的规矩，已然换天了，我们不必如此严苛。朕希望的，是我们君臣一心。”
　　“能做到这一点的，便都是我东盛之俊才。”
　　今科状元当先一拜：“君上圣明，才是我辈之福泽。”
　　所有人立即跟随：“君上圣明——”
　　姚芷衡又听见钟声。
　　此时有宦官上前一拜：“回禀圣上，各家郎君已经候在含元殿外了。”
　　皇帝再一挥手：“宣。”
　　姚芷衡他们起身让出空间，足有七八个青年郎君上殿参拜。
　　“你们都是朝中大员举荐的贵家能人，朕今日封典，你们也有份的。”
　　皇帝走下阶来，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所有的目光都随到那年轻人的身上。
　　姚芷衡突然觉得自己空掉了，身体里那口钟也寂然无声。
　　那个人她再熟悉不过——郁舟。
　　他板正地跪在在殿中，熟练地叩首，谢恩。
　　郁舟没有参加秋考，而是走了父亲安排好的路。
　　姚芷衡想起凌晨进宫门时旁人的讨论。那时候他们知道秋考的人从建德门进；家里荫封的，从玉章门进。
　　姚芷衡注视郁舟跪下又站起。
　　从前她以为秋考和殿选是分开他们人生的开始，但其实，他们只是在某些年岁里交错，然后奔向既定的命运。因为那些岁月太美好，叫人以为那就是天长地久。
　　皇帝欣喜地说：“除去前三甲有御赐之物，朕今天许所有人一个恩典：你们可以向朕讨要一个赏赐，朕都会应允，权当今日我们君臣相见之纪念。”
　　众人或低头不言，或含蓄推辞。
　　“小人斗胆，想向圣人求一物。”姚芷衡陡然出声。
　　“哦？何物？”皇帝向姚芷衡投去探究的目光。
　　“荣清门旁的一支海棠。”
　　皇帝上下一瞄姚芷衡，笑得极为和蔼。
　　“好意头！现下正是海棠花开的时节。”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姚芷衡。”
　　“姚芷衡，朕允你亲手折一支海棠。”
　　郁舟朝姚芷衡弯了弯嘴角。
　　姚芷衡见了，却僵着神情，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谢恩之后再不看其他人一眼。
　　内监引姚芷衡到荣清门。荣清门是内廷与前朝的交界处。花树众多，密如屏影。
　　其中垂丝海棠最为繁盛。花粉叶绿，清丽天然。
　　内监说道：“此处便是荣清门，姚郎君可自行折花。”
　　姚芷衡朝他一点头，便走近一颗花树。
　　可怜露蕊重，匝地不惜红。
　　她伸手，靠近较高的一枝，正要踮脚，却听背后一个黄鹂般的声音惊叫：“住手！”
　　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四岁，提着百褶蓝裙跑来，腰上环佩叮咛，白玉耳珰摇得像风吹梨蕊。
　　她叉腰站在姚芷衡面前，理直气壮地问：“谁让你动的？好大的胆子！”
　　姚芷衡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娇滴滴”，面前这个女孩子哪怕在责问自己，声音也像枝上莺啼。
　　周遭的人皆对小女孩一福身，喊道：“公主万安。”
　　姚芷衡上前一步，拱手低头：“公主万安。圣人恩赏，准许小人折一支海棠花。”
　　内监解释道：“这位是今日殿试的学子。”
　　姚芷衡听见那公主小小声“啊”了一下。
　　她收敛刚才问罪的气势，双手交叠在一起，向姚芷衡行了个万福礼。
　　“康成不知，先生莫要见怪。”
　　眼前的小女孩，是圣上第六女，康成公主。
　　姚芷衡保持着低头，退回花树旁。
　　康成踮脚看了看这垂丝海棠，心疼地建议道：“郎君折海棠，莫要折去太多。父皇叫我学画，这几日我正是画的这海棠。若是它损毁太多，我怕我续不上了。”
　　康成褪去公主的架子，活脱脱一个被课业压得叫苦连天的孩子。
　　姚芷衡回道：“小人知晓。”
　　她折了中间不高不低的一枝。花瓣软柔，比蝉翼厚，比丝帛透。粉的清新，绿的明快。
　　看着海棠花，姚芷衡像找着魂一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郁舟有自己的路要走，她有她的桥要过。海棠抽枝发花，也没有计较旁边的木芙蓉不和自己同枝生长。
　　她执着海棠花，在花树下笑得明丽柔和。
　　康成驻足，一时看呆了眼。
　　含元殿外，众人纷纷走向宫门。
　　姚芷衡竖抱着花枝，赶在郁舟离开前叫住了他。
　　郁舟回头，见姚芷衡对自己坦然一笑。
　　“路上小心。”
　　四年同窗，从幼稚小儿到朗朗少年，郁舟知道姚芷衡想说什么。
　　他朝姚芷衡释然回笑，“你也是。”
　　曾经少年，拼命想逃脱既定命运，却发现所有挣扎只是徒劳无功。
　　以为能并肩的人，其实从未靠近彼此。
　　只是幸好，笼中鸟的高声鸣啼被听见。
　　九天宫阙里，有人记得相识于微。

21.微君之故（一）
　　张棋音拿着姚芷衡带回来的海棠，摸摸花瓣，点点花蕊。
　　她审视故地的海棠，像看着久别重逢的旧友。
　　“您怎么会知道荣清门旁有海棠呢？”姚芷衡问。
　　张棋音笑笑没说话。
　　“找个瓶子把花插上吧。”张棋音把海棠递给姚芷衡。
　　“我摘海棠的时候，还遇见公主了。”
　　“哦？哪一位？”
　　“康成公主。”
　　“不知道。”张棋音摇摇头，复看向姚芷衡：“官位定了吗？”
　　姚芷衡来了精神，“御史台察院监察御史。”
　　张棋音眼神一亮，一拍手：“好啊！虽然监察御史品阶小，但权力大。”
　　她双手紧握，喜笑颜开：“这么看来，皇帝对你印象不错嘛。”
　　“他问你什么了吗？”
　　“嗯……只是问了名字，我求海棠的时候。”
　　张棋音舌头顶顶侧腮，躺在摇椅上，慢悠悠晃起来。
　　“天威难测，可天威偏偏喜欢一开始有生气的人。”她偏头笑看姚芷衡：“你要是一辈子都看着一群只会点头哈腰的木头，也会汲营于鲜活的。初入宫阙，千万不要老练，只会激起疑心。其实在官场上，胆子放开一点更好。”
　　她眯起眼睛，敲着木扶手：“监察御史……”
　　聚庆坊刘府。
　　刘义松匆匆赶往议事堂，见岑昀已经坐下了。
　　“岑夫子，有失远迎。”
　　岑夫子迅速起身，一拱手：“刘大人别来无恙。”
　　两位旧日同窗一见面，心照不宣地跳过了一大堆寒暄礼节。
　　“你推荐的那位学生，我已经书呈吏部了，安排在御史台。”
　　刘大人捋捋胡子，将复杂考量讲出来：“你说那孩子心细缜密，刚正不阿，且无父无母，亲缘单薄，确实适合御史台。可御史台责任重大，内审朝野上下，外连江湖庙堂。而今朝内又党争纷乱……把那孩子放在御史台真的放心吗？”
　　岑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轻叹一声。“当今天子任人一看家室，二看才干。这孩子背后全无依仗，就是进了三省六部或出京外任，也是寸步难行。不如磨他作圣上一柄利剑。举荐他入御史台也只是开始，今后有什么造化，我们也无能为力。”
　　刘义松了然，推给岑夫子自己倒的茶。
　　“岑昀啊，看他入职，是不是终于能解开心结了？”
　　岑夫子笑得颇为无奈。
　　“我已经老了。从前我吃的苦，不能叫我学生重蹈覆辙。他这样优异，可无荫庇，估计也只能外任。幸好，我还可以托你这位侍郎大人照顾一下。”说着又拱手朝刘义松致谢。
　　刘义松摆手，宽他慰道：“二十年前你虽无荫庇，二十年后你学生有才，老友尚在。可乐矣。”
　　两人相视而笑，抖落数十年尘埃，仿佛重是少年。
　　*
　　姚芷衡今天第一次穿上监察御史的官服，青色圆领宽袖袍，肃正又文气。
　　张棋音将乌纱帽戴在她头上，出神地注视她。
　　有一束曦光破窗而来，将张棋音的一只瞳孔映成微透的琥珀色。姚芷衡背光站着，在她另半张脸上挡出一片薄薄的阴影。晨曦之中，轻尘飞舞，如同碎星飘动，盘旋出金色流柱。
　　张棋音缓缓伸手，轻轻摩挲姚芷衡的侧脸。那是比她看海棠时还要眷恋的神情。姚芷衡看到那琥珀般润泽生辉的眸子柔情万千，阴影遮掩下的眼睛哀情缱绻。
　　张棋音眉头微皱，在眼泪涌上来之前躲开了目光。
　　她指尖飞快地蘸走泪滴，声音颤抖却强装平常：“快去吧，第一天，别迟了。”
　　姚芷衡乖巧地点点头。
　　马车快到宣德门前的时候，姚芷衡挑帘外望。
　　天空一片碧蓝，有几丝絮状白云稳固在天幕上。
　　姚芷衡闭眼，脸埋进阳光里满蹭。
　　缓缓睁眼，宣德门前一个身影，由模糊到清晰。
　　“春芙！”姚芷衡惊喜地叫出声来。
　　春芙踮起脚朝她挥手。
　　姚芷衡立刻跳下车，向春芙奔去。
　　“看！御史台的官服！”她在灿阳下，快乐地向春芙炫耀自己。
　　春芙今天一身鹅黄色襦裙，在碧空蓝天下明亮动人。
　　她笑得合不拢嘴，“好看！和你特别配！”
　　“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春芙从袖中掏出来一个红福包递给姚芷衡：“喏。”
　　姚芷衡接过那个软绵绵的，只有四分之一手掌大小的福包。
　　“我昨天去法善寺给你求的。不管怎样是个巧头。我阿爹也有一个，是当年阿娘求的。”她心跳渐渐加快，“我阿爹虽然官小，可至少一生顺遂。所以我也给你求了个。”
　　姚芷衡握住福包，对春芙说：“多谢。我会带好的。”
　　“可你这样站在这里，我若没有注意到你呢？”
　　“那就喊你。”
　　“马车里听不见呢？”
　　“再等，等你出来，再喊。”春芙的笑意淡了，多了肯定和坚持：“我总会让你看到我的。”
　　姚芷衡的自持疏离总是能被春芙的热切撞得缴械投降。
　　她柔声说：“我该进去了，你也快回家，日头热起来还是不好受的。”
　　“不要让自己吃苦。”姚芷衡突然嘴笨，心里翻来翻去，只找到张娘子常对她的嘱托。
　　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春芙。
　　春芙腼腆地笑，向她点头。
　　目送姚芷衡进宣德门，春芙才揉了揉膝盖。
　　“确实挺酸的。”
　　她怕与姚芷衡错过，天都没亮就来宣德门处等着。
　　心里琢磨一下：这是第二次了……
　　等她一回家，见阿娘正在自己房间。
　　春芙脸上无甚表情，心里也空落落的，全然没有才见过心上人的喜悦。
　　邱夫人问：“把东西给他了？”
　　春芙点点头，趴在桌子上，双目失神。
　　邱夫人完全明白女儿的心思，坐到女儿旁边，温柔地引导春芙将烦闷讲出来：“为什么不开心呢？不是见过他了吗？”
　　春芙木然：“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是开心的，他收了我的福包。可是……等他一走，又不开心了。”
　　春芙右手摸摸心口，僵硬得像年久失修的木偶。“我……喜欢他，却觉得，走不到他身边去。”
　　邱夫人会心一笑。她拍拍女儿的后脑勺，如同春芙还是幼稚孩童，“这叫相思。”
　　“每个姑娘都会想时时刻刻都和心上郎君在一起，这没什么的。虽说确实难熬。”
　　春芙的眉头越皱越紧。
　　宣德门紧闭的场景还在她眼前久不褪色。
　　“可是，我……”
　　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对阿娘勉强笑笑，没有再提。
　　“你阿爹的意思，是这几天我们就可以准备你的亲事了。快肯定是快了点，但就怕夜长梦多。”
　　春芙看向阿娘，一双眼睛如雾迷蒙。
　　“这几天？”
　　她心里更乱了。
　　“我没有和他明说我的心意……他也没有改变主意说自己愿意娶妻。”
　　邱夫人看着女儿的郁闷，握起她的手，“你放心，爹娘都认可那孩子。只要你愿意，他愿意，婚事一定能成。”
　　春芙不知怎的，心里烦闷得像夏季暴雨来临前的田间水塘，水虫偶尔飞跳，有浑浊的气泡封在油稠的水面下。
　　她抽回被阿娘握住的手，“阿娘，我们不谈这个好不好？我实在没心情。”
　　邱夫人不再说话，只是揽过春芙，轻轻地拍拍她。
　　没来由的，春芙红了眼眶，一点眼泪就这么蹭到阿娘身上。
　　*
　　御史台有柏树成林。从姚芷衡的办公处往外望，完全意识不到这里是皇家宫廷，只有无边无际的绿影成海，婆娑摇曳，一派清新丽景。
　　姚芷衡刚进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和前辈杨揽玉——御史台主簿之一，夸赞这片柏树林。
　　杨揽玉，一个年近四十的御史台老人，看看柏树，又看看姚芷衡，诚恳又不失怜悯地说：“如果你每天看到这些柏树都能像现在一样高兴，那真是幸运。”
　　他将姚芷衡带去她办公的地方，是御史台西北方向的一个小角落，三面卷宗书架环绕。三个书架后，是更多的书架，如同一面面屏风。
　　“你分管工部，吏部的监察，”他指了指书架上，“这两部的官员档案和办公记录都在这里，你要赶快熟悉和整理。今年新来的只有你一个，年轻人，勉励吧。”杨揽玉沉重地拍拍她的肩膀。
　　姚芷衡顿感任重道远，看着一捆捆卷宗，她迅速整理好状态，积极询问：“我明白。这些哪些是工部和吏部的卷宗？”
　　“你目之所及——这些都是。”杨揽玉看向姚芷衡，像看到一只飞入笼子却毫不知情的麻雀。
　　对于前辈来说，在日复一日的麻木工作中，看这种初出茅庐不知世间险恶的愣头青和现实碰拳头，是一种乐趣。
　　姚芷衡控制不住张大嘴巴，目光颤抖，震动地看向后面的那些书架上，不敢确信地指向它们：“这……?”
　　杨揽玉含笑向她点头，肯定了她堵在口中的问题。
　　“为什么那么多？！”姚芷衡几乎咬牙切齿。
　　“哎呀，十几二十年的卷宗都在这里，每天还有新的送来。你要找更早以前的，还得去宗案室调呢。”杨揽玉一副老生常谈的样子。
　　“这只是基础工作，和工部吏部打交道才是你的日常工作。当然，你是新来的，先基础再日常也行。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其他监察御史询问。”
　　他向姚芷衡比出大拇指：“路漫漫其修远兮。我看好你！”说完转向窗外的柏树，“喜欢就好好看看吧，以后也笑不出来了。”他潇洒一转头，迈步就走。
　　姚芷衡淹没在要给朝廷打一百年工的绝望中悲伤喟叹：“多久才看的完啊……”她被抽掉力气般，瞬间摊坐下来。
　　杨揽玉在门口停了下来，背对姚芷衡摇摇头：“否则我怎么要四十了都还是八品主簿呢？哎……”
　　第一天上岗，上到被星星月亮砸的晕头转向。
　　姚芷衡头倒靠在窗边，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和高悬弦月，心中闷得苦不堪言。
　　谁家新人值夜班啊……
　　下午正当她看卷宗看得昏昏欲睡时就被通知今晚夜班让她值，美名其曰“熟悉环境”。
　　她突然摸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早上春芙给的福包。
　　“还好你早上给我了，晚上我压根出不去。”
　　她看向不远处沙沙作响的柏树，夜风里夹杂着乌鸦的咕咕声。姚芷衡抱住自己缩了一下，现在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能安慰自己的只有这个有香烛味的小福包。
　　她将福包握在掌心里，苦兮兮地小声说：“谢谢你，春芙。”

22.微君之故（二）
　　翌日一早，姚芷衡打着哈欠等来了轮班的同僚张清。
　　她还睡眼朦胧着，没等开□□接公务，张清便笑呵呵地朝她道：“恭喜啊姚大人。”
　　姚芷衡看了看自己这疲惫不堪的衰样，疑惑出声：“啊？”
　　“我听到消息，长公主将要宴请今秋考生，甲乙丙三等的所有人都可以去！”
　　姚芷衡清醒了，“传谣吧？公主殿下宴请我们干什么？”
　　张清笑笑，“咱们这位长公主殿下可是大人物，要是得她青眼，日子可不愁。”
　　姚芷衡心里莫名有些别扭。
　　“御史台的日子，怕不能为人所庇护吧？”
　　她说完便走，张清无奈地看着她，“意气。”
　　姚芷衡回家，一头栽在床上，乌纱帽一丢，脸埋在枕头里。
　　张棋音好奇地倚在她门口。
　　“说说呗，任职了怎么样？”
　　“不！好！”
　　张棋音听见姚芷衡的无边怨气，猛然大笑，笑得弯腰捂着肚子，抖得要把门框摇下来。
　　姚芷衡一个翻身，又困又累又烦，眼皮重的一合一闭能听见铁击声。
　　“为什么笑？”
　　张棋音捂住嘴巴，笑从她指缝里跑出来，疯如脱缰野马。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哈哈哈哈哈哈……”
　　姚芷衡察觉到张棋音似乎有些得意之色。
　　越看越生气，双手一抄，坐在床上等她笑完。
　　张棋音脚步虚浮走进来，手一撑，坐在书桌上，晃着双脚。
　　“宫里不好玩对不对？”
　　姚芷衡困得要死，双手撑着下巴，重重点头。
　　“人人都觉得宫里当差光耀门楣，可是其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张棋音根本不遮掩脸上的欢喜。
　　“那您为什么不提醒我做官和读书根本不一样？！”
　　“因为我吃过的苦，总得让你也尝尝啊！”她又笑得前仰后翻，“傻姑娘，你以为仕途这条路这么好走？”
　　“我要是告诉你了，你不就体会不到这种天上地下的落差了吗？”
　　姚芷衡心里暗骂：缺德！
　　张棋音一步迈到姚芷衡床边坐下，“快告诉我，御史台是不是文案一大堆，逼着你理清楚朝廷各部人员和关系？”
　　姚芷衡点头，力气大到上下牙快磕碎。她苦水一大堆：“我才上任一天！他们就让我把二十年来的两部官员系统摸清，在职的算，告老还乡的也算！我看见卷宗就快吐了——”话没说完，姚芷衡真的捂住嘴呕了一下。
　　张棋音像听见什么惊天笑话一样，笑得脸都酸了，双手握拳直揉脸颊。
　　“这群人还真是十几年如一日啊……”
　　说完她笑累了，比姚芷衡还先躺下去。
　　“御史台是这样的。信息就是御史的凭证。你要监察百官，拿什么监？拿什么察？对他们知根知底才能做好你的职责。这就是为什么朝野上下都怕御史台的原因。”
　　姚芷衡抱着枕头，“我明白的，就是……这种感觉和在学馆的时候相差太多了。”
　　“你总会适应的。说不定等你离开了，还会怀念。”
　　“就像我对豫成一样，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怀念它了。”
　　姚芷衡手指在枕头上烦躁地乱抓。
　　“我听一个同僚说，长公主或会宴请今秋甲乙丙三等的考生。”
　　“哦？”
　　姚芷衡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不太敢相信。长公主为何要宴请我们这些秋考的人呢？她不应该避嫌吗？”
　　张棋音坐起来，歪头问她：“你为什么认为长公主应该避嫌呢？”
　　姚芷衡被噎了一下，脑子里只冒出来：“理应如此。”
　　张棋音浅浅笑了一下，语气颇为感慨：“咱们这位公主殿下，从来都不信什么理应如此。你也不想想她是谁的女儿。”
　　“圣德皇帝。”姚芷衡默默回答。
　　“对啊，她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女皇帝的女儿，当今皇帝的亲姑姑。她管什么避嫌。”
　　姚芷衡想不通，“可是她这样做，会朝堂不安，人心分裂的啊。”
　　张棋音向姚芷衡勾勾手示意她靠过来，又食指向上指指，压低声音说：“上边那些人，哪管什么朝堂人心。朝堂就是棋盘，人心就是棋子。归根结底，不过是人家血亲之间一盘棋的切磋罢了。”
　　“那若是这位长公主的手伸到了御史台，我躲起来，能自保吗？”姚芷衡直勾勾地看着张棋音的眼睛。
　　张棋音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为什么要躲？记得我教你收下别人的示好吗？一样的。”
　　姚芷衡怯怯地自嘲：“她不会吃了我？我不过是一个御史监察。”
　　“你当的谁的官？天家的；公主是谁家的？天家的。你避开公主，反而有鬼。是把公主当成什么谋逆反贼吗要退避三舍？你在宫里的第一层位置是天子门生，守住你自己的位置，问心无愧就好。不过么……”
　　张棋音话锋一转，眼神暗下来：“咱们这位长公主殿下，确实长袖善舞。朝堂上，她的暗桩不知道有多少。若有问题，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及时把自己撇出去保命要紧。”
　　她再看向姚芷衡时，姚芷衡眼睛里早已睡意全无。
　　只见姚芷衡注视着她，缓缓开口问道：“张娘子，你以前……究竟是什么人？”
　　张棋音一瞬诧异，出手揪住姚芷衡的软腮，慌张地装腔作势道：“好你个小东西，试起我来了！”
　　姚芷衡猝不及防，忙叫道：“我错了！”
　　等张棋音一松手，她赶快揉揉自己的脸。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在遇见我之前，你是什么人，这些年我也没问。”
　　“可是，你为什么会那么熟悉御史台？为什么会了解长公主？为什么知道荣清门旁有海棠？”
　　姚芷衡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的腿是怎么瘸的？你为什么会从祁梁流浪到我家乡？”
　　姚芷衡低下头去，抱住枕头，一个人小声喃喃，似乎只说给自己听：“我长大了，现在能扛起来自己的世界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从前。我在乎……”
　　张棋音看了姚芷衡好一会儿，眼神忽而温柔且怀念。
　　“你真的长大了吗？我总是觉得你还好小的样子。”
　　张棋音想自己肯定是跟这小哭包待久了，不然怎么自己也有点想哭？
　　“我的过去……如果我六年前遇见的是现在的你，我早就一股脑讲给你听了，估计还得添油加醋。”
　　有一滴泪滑落到她脸庞，张棋音慌忙拂去，摸摸鼻子。
　　“可是当初我遇见你的时候，你真的好小，像个小瘦猴子。我陪你慢慢长大，把我会的都交给你，一开始，我是有私心。”
　　她满目通红，眼里全当初不管不顾跟着自己的女孩，“可是，一天天过去，我就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情了。我不想你背负不属于你的仇恨和怨气。”
　　她托起姚芷衡的脸，拇指摩挲她白白的腮肉：“六年了，我舍不得。”
　　姚芷衡心痛得像撕开的锦帛，“泼啦”一声绷裂下去，断掉的毛头扎眼地伫立。
　　她嘴巴闭住发抖，眼泪砸下来。张棋音弯起嘴角，伸手去接她的热泪，自己却也落下泪来。
　　张棋音哑声开口：“好啦，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们还有以后的好日子要过。”
　　姚芷衡胳膊轻轻圈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耳语道：“对不起。”
　　张棋音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她肯定又哭得眼睛鼻子水红一片。
　　她拍拍姚芷衡的胳膊：“没关系呀，我知道你是心里有我。”
　　姚芷衡抽泣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嚎啕出来，但她没有。
　　她无声收拢了胳膊，将张棋音搂得更紧些。
　　张棋音感受到了，用沾着眼泪慢悠悠的声腔，无可奈何道：“你啊……”
　　午后门外传来“哒哒哒”的叩门声。
　　张棋音赶忙起身开门，怕敲门声将姚芷衡吵醒。
　　拉开一个小缝，她避在门后朝外问：“谁？”
　　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是御史台监察御史姚大人家吗？”
　　“是。”
　　“护国大长公主特邀姚大人今晚赴宴公主府。邀函呈上。”
　　说完，递进来一张蓝锦洒金邀函。张棋音一接过，那男子便退后转身走了。
　　她看着邀函，心里发沉，“这么快？”
　　*
　　邱老爷急冲冲地赶回家，一进门就大喊“夫人，春芙，不好了！”
　　吓得春芙和邱夫人椅子都坐不住，忙起身来迎他。
　　春芙问：“什么事情不好了？”
　　邱老爷一把拉住她的手，言辞恳切：“我听说大长公主宴请今秋得官的考生，就在今晚。”
　　“要是大长公主拉拢他们，说不定，会给他们安排婚事！”
　　春芙脸色霎时间发白。
　　邱老爷刚喘口气，便有下人将那送来的蓝底洒金邀函呈上来。
　　三人面面相觑，犯起难来。
　　邱夫人嗔视一眼邱老爷：“你也是的，这种事又没有板上钉钉，急吼吼地乱嚷什么。”她说完，暗暗观察春芙的神色。
　　春芙只是木着，不见皱眉也不见落泪。
　　邱老爷看夫人眼色，连忙改口，安慰道：“也是哈，说不定只是普通宴请，大长公主哪有闲心给他们那百十来号人牵线搭桥啊……”
　　春芙抠住一个茶杯，指甲发白也不松手，然而面上还是失神，没有一点表情。

23.金枝玉叶（一）
　　护国大长公主府，仁永皇帝在位时修建，时公主九岁，是永仁皇帝和圣德皇帝的掌上明珠。后圣德皇帝临朝，为这位唯一的女儿扩建府邸，将祁梁南郊翠溪山一并纳为公主府。
　　前朝有诗人云：“神宫仙桃不知处，曾许凡间一翠溪。”
　　也因两朝都投入过多财力在修建公主府上，当今圣上登基之初便宣告天下本朝不会再修建新的公主府。
　　夜宴设在翠溪山上，整座山都是宴场。
　　姚芷衡在山脚下向上望，山间灯火辉煌，笙琴不绝。琉璃彩灯高悬，绕山而为龙舞；弦歌鼓乐相奏，穿林而似仙音。
　　人语热闹，焚烧夜幕。富贵委地，铺陈极乐。
　　姚芷衡同赴宴的人群走向山顶，路旁花繁叶茂，纵使入夜，也在盛开。
　　没走多久，大家便擦起汗来。
　　“我怎么觉得这么热呢？”
　　“你不知道吗？大长公主引了温泉水到这山上各处。听说是为了防止秋寒侵损花朵。”
　　“我说这翠溪山怎么像是有地暖一样呢！”
　　大家啧啧称奇。
　　山顶上是一片荷塘，如今入秋了，那里荷花却因温泉水开得正好。
　　荷塘中央是一座雕栏玉砌，金幔飘飘的亭子。
　　有侍女掌风摇扇，摆瓜弄果；一琴，一筝，一笛，一萧候在其侧。
　　另有一队乐人乘船游于荷塘之上，音乐随船往来碧波荷叶之间。
　　所有受邀的人落座在岸侧，围绕于荷塘。
　　不一会儿，亭内出来一位女官传话：“传大长公主玉旨，开宴之后，各位大人郎君可自行游玩翠微山，不必拘束。只是亥时一到，望各位及时返回与公主一起听曲赏乐。”
　　众人起身向亭内拜谢。
　　大家分席而坐，每人身后皆有两位侍女伺候用膳。
　　姚芷衡如坐针毡，胡乱塞两口，见有人离席，便默声退了出去。
　　然而远离宴席也到处都是侍女和歌者舞者，要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实在困难。
　　姚芷衡索性靠着小山坡上一株桂花，远远地欣赏歌舞。
　　翠溪山上灯火通明，姚芷衡抬头看天，发现今夜繁星似乎离人尤其的远。
　　近人气，远自然。姚芷衡觉得有点可惜。
　　“嘿！”突然有人喊她。
　　“知道你会躲，可你再躲就快钻到地里了！”
　　姚芷衡惊奇道：“怎么多人居然还能遇见你！”
　　沈鹤宵抱臂朝她走来，“凑巧罢了。我是打算画这舞姬和夜景，正观摩呢，发现居然有个熟人藏起来了。”
　　他摸摸下巴，“你说我要不要把这个发现当做小设计画进画里？”
　　“别别别！”姚芷衡摇头拒绝。
　　“切，多少人求着本郎君画还求不到呢。”他也靠着树。
　　“你还在画？礼部那么悠闲？”
　　沈鹤宵回答：“还好吧，我不过是礼部员外郎副手，现在又没有什么朝贡或对外的大事，秋考也刚刚考过，挺清闲的。”
　　悲哀将姚芷衡从头到脚浇淋了个遍，御史台外的乌鸦叫声冤魂一样萦绕耳畔。
　　沈鹤宵见她又是塞耳朵又是捏鼻梁的，贱兮兮地问：“怎么？御史监察大人才上任两天就被委以重任了？”
　　“别让我听见监察两个字……”姚芷衡又恶心了一下。
　　沈鹤宵收敛了幸灾乐祸，正色问：“不是吧？我知道御史台向来不是人待的地方，可你才上任两天诶……”
　　姚芷衡面如菜色，眼神失焦。“我觉得，御史台这份工，比我的命还长……”
　　“唉，”沈鹤宵叹口气：“我这两天全在后悔参加秋考。”
　　“为什么？”
　　沈鹤宵看向台上翩翩起舞的舞姬，“我爹要是准我考画院就好了。那日子得多开心啊！”
　　姚芷衡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许……因为你父亲是被画院革职才离开的，他不想你走他的老路。”
　　“我爹可会画人物了。”沈鹤宵声音里满是惋惜。
　　姚芷衡戳戳他胳膊：“所以才会有你这么会画人物的儿子呀。”
　　沈鹤宵一哂：“那是。”
　　两人并肩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歌舞，那小舞台前的人越来越少，但舞姬和乐师丝毫没有松懈。
　　姚芷衡前后望了望，疑惑说：“这翠溪山上，丝竹管弦就没停过。他们不休息的吗？”
　　“大长公主不让停，说是今夜游乐不停，这些伎人就不停。”
　　姚芷衡惊诧道：“这样他们怎么吃得消？”
　　沈鹤宵耸耸肩：“有什么办法？大长公主的命令。”
　　姚芷衡看向台上的眼神多了动容和难过，她撞一下沈鹤宵的肩膀，“诶，说不定你爹是对的。你要是当了画师，哪个达官贵人某天让你连着画一百幅画不能停，那可怎么办？”
　　沈鹤宵如同听见一个鬼故事，鸡皮疙瘩浑身遍起。他嫌恶地说道：“那我也会吐的！”
　　他甩甩头，似乎想把这鬼故事从脑海中甩出去。
　　“走吧，别看了，越看越悲凉。”沈鹤宵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先过去一下。”
　　姚芷衡径直走向台子。
　　沈鹤宵见她过去，从怀里掏出两颗金珠放在台上，仰头对那舞姬和乐人说：“给你们的。”
　　沈鹤宵待她走回来后问：“这里有这么多台子，这么多伎人，都要一直舞蹈，一直歌咏。你给的过来吗？”
　　姚芷衡目视前方，平静的说：“能做就做。”
　　两人沿着山路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走到大概半山腰处，姚芷衡提醒道：“别走太远了，亥时还得回去呢。”
　　“行。”沈鹤宵答应，但忍不住不满：“好无聊啊，宴请什么都不敢干。”
　　两人一回头，一个影子突然往山道旁一窜，吓得姚芷衡后退两步，沈鹤宵直接大叫出声：“什么东西！”
　　“哎哟……”那影子发出女孩子断断续续的哀嚎，听起来年纪不大。
　　姚芷衡拉过叫得惊天动地的沈鹤宵，“镇静！闭嘴！”
　　沈鹤宵一个闪身躲在了姚芷衡身后，大叫变为呜咽。
　　姚芷衡谨慎朝影子问道：“谁？”
　　那身影哆哆嗦嗦，蜷成一团，蹭得树丛沙沙作响。
　　姚芷衡顺着光线缓缓俯下身，看向树丛中。
　　她看清那人相貌后，吃惊道：“公主！”
　　“公主？！”沈鹤宵在后面怀疑自己的耳朵。
　　姚芷衡立刻拱手作揖：“康成公主万安。”说完紧急踢了一下呆住的沈鹤宵。
　　沈鹤宵赶忙作揖。
　　康成公主摆摆手，“别拜了，快把我拉起来。我脚扭到了。哎呦……”
　　在确认康成公主尚能行动后，二人扶着公主回去。姚芷衡询问：“公主殿下，您怎会出现在我们身后？还躲在了树丛里？”
　　“嗯……我就是看到你了嘛，我认得你，你是那天折花的人，叫姚芷衡对不对？”康成公主说话时像开春刚化开的溪流，有一种乖甜的活泼。
　　“微臣是。”
　　“公主身旁的侍女呢？怎么一个人都没陪着，让您跑这么远？”
　　“我不让她们跟着，反正我在姑祖母这里，谁能伤我？嘶——”她脚腕一阵一阵地疼。
　　姚芷衡小心叮嘱道：“恕微臣直言，公主年纪尙小，无人跟随，易出意外。下次公主出行，还是让她们跟着较好。”
　　姚芷衡后背的衣服忽然被扯一下。沈鹤宵向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乱讲让公主不开心。
　　康成胳膊一扭，果然不高兴起来。
　　“我只是想自己玩。谁要你们管了！”她双手背着，不让他俩扶。
　　姚芷衡和沈鹤宵又拱手低头，说道：“公主恕罪。”
　　康成脸上神色缓和，只是语气还有些别扭：“免了。”一个人撅着嘴赌气。
　　姚芷衡抬眼观察康成，结果直接与偷瞄自己的康成对上。小姑娘慌张地扭脸到另一边。
　　姚芷衡压下笑意，劝谏道：“公主受伤，当赶快寻找医官诊治。”
　　康成低低地回应她：“我不想回去……”
　　姚芷衡问：“为何？”
　　康成揉着披帛，眼里充满抗拒，“我有点怕……姑祖母……她会骂我的。”
　　姚芷衡柔声哄她：“公主受伤，是臣失职，大长公主怎会责怪殿下呢？”
　　沈鹤宵听出了姚芷衡的意思，悄悄朝她做了个“别”的口型。
　　“可是……”康成觉得有点对不起姚芷衡。
　　姚芷衡向沈鹤宵投去安抚的眼神，又朝康成说道：“微臣送公主回去。”
　　沈鹤宵站在荷塘边目送公主和姚芷衡上船往水亭那边去了。
　　他双手合十，不住地祈求：“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康成坐在一旁待女医检察脚腕。她斜上方卧榻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狸猫正被主人抚摸，喵喵的小声叫唤。
　　姚芷衡跪在屏风外，叩首向大长公主解释道：“微臣无能，未曾替康成公主寻回遗落的珠钗。请大长公主见谅。”
　　“怎么你去寻珠钗，康成的脚受伤了呢？”屏风后面，一个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
　　姚芷衡把头埋得更低：“微臣于半山腰处偶遇公主，当时公主已经遣人去寻，微臣毛遂自荐参与寻找珠钗。岂料山路陡峭，公主指导臣寻找时意外扭伤了脚，臣这才将公主送回。”
　　“不过是支珠钗，要多少有多少。康成，你何必如此大动干戈？”那声音只是询问，没有任何感情，冷若冰封。白猫跳下榻来，脚步极轻，绕到康成脚边，喵喵几声。
　　姚芷衡见康成抖了一下，赶忙回禀：“那珠钗是陈惠妃遗物，公主爱惜得紧。也正因如此，公主一时心急才大意了。”陈惠妃是康成公主的生母，在她三岁时因病离世。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那声音寒意减退了三分，对着康成说：“明天姑祖母替你寻来，莫要心急。”
　　康成低着头，怯生生回了句：“是，多谢姑祖母。”
　　姚芷衡听见环佩叮当的声音。
　　一双绛紫云纹珍珠锦鞋出现在姚芷衡视线里。
　　“抬起头来。”

24.金枝玉叶（二）
　　姚芷衡跪直了身子，见身前的妇人一身锦绣辉煌，容雍华贵。在琉璃宫灯的照耀下，甚至熠熠生辉。齐紫织金襦裙层层叠叠，剪裁错落，轻溶似月边云团；锦缎赪紫外袍绣蝶穿牡丹，曳地旖旎，端庄华贵；丁香色绛云纱披帛，行动如神妃彩环，飘扬凝稳，久久不落。
　　她一翻手，鲜红的蔻丹在姚芷衡眼前闪过。“起来吧，又没做错事，跪着作甚。”
　　姚芷衡这才有机会看清大长公主的脸。
　　她年过五十，面容上有皱纹，但神情从容自若。长眉入鬓，眼神凌厉。姚芷衡跪着，却觉得周身空气稀薄，无形的手隐隐迫住喉咙。
　　“御史台姚芷衡是吗？很好，今晚算你有功。来人，赐红宝石一对。”
　　姚芷衡心里长舒一口气，拜谢道：“谢大长公主赏赐。”
　　游船送走姚芷衡之后，大长公主斜靠在躺椅上，懒洋洋地对康成说：“做得很好。”
　　康成忍着肿痛，对这位大长公主一福身，仍是怯生生地开口：“姑祖母嘱咐，康成不敢怠慢。”
　　沈鹤宵在荷塘外等得抓耳挠腮，千盼万盼是终于把姚芷衡盼回来了。
　　还没等船停稳就着急忙慌地握住姚芷衡手臂，仿佛要确定她还是活人一般。
　　“怎么样了？大长公主罚你没有？”
　　姚芷衡把他的手拨开，“没有。我很好，还得了赏。”
　　沈鹤宵拍拍胸口：“吓死我了。”他拉着姚芷衡走向暗处，低声说：“你也是，公主被骂就被骂，你揽什么责。”
　　姚芷衡瞄一眼他的焦急，嘴角一勾，“或许，是以前替你们撒了太多谎，成惯性了。”
　　沈鹤宵想起来在豫成学馆的时候，岑夫子严厉刚正，大家有什么事情都是托姚芷衡去周全。
　　他瘪瘪嘴，不再多话。
　　忽然人群集中向一处靠近，大家窃窃私语。
　　“来了，来了！”
　　“玉金枝可是现在风头最盛的歌姬！”
　　“你说她长的好不好？”
　　姚芷衡和沈鹤宵也向话题中心走过去。
　　“刚刚咱们不在，我听说大长公主让在场会写词的都写一首，最好的那首就让这个玉金枝唱出来。”
　　姚芷衡看向彩缎绣球装点过的歌台，一个苗条身段的女子向大家施施然一拜。
　　台上只有她一人带着一把凤颈琵琶，一身月白纱衣，在缤纷隆重的展台上似月中仙。
　　她拨弄两声琵琶，玉珠倾落，雨打莲荷。
　　台下众人忽然哑声，一道道目光凝聚于台上。
　　水亭金幔打开，屏风撤下，大长公主斜靠在玉榻之上，轻柔地抚摸着刚才那只白猫。
　　白猫一瞬不移地盯着荷塘另一边的人群，一双金瞳滴溜的圆。
　　玉金枝一开口，众人禁不住地低呼。她咬字软柔却有清风拂水般的飘洒；声调柔情却有金石相击般的生脆。
　　姚芷衡悄悄同沈鹤宵感慨：“多天才的嗓子啊！”
　　沈鹤宵双目呆愣，“真美啊。”
　　刚唱半曲，便有人往玉金枝台上掷花，立刻所有人都效仿，掷花掷钱，丢金丢玉，喝彩与欢笑杂糅。
　　玉金枝半点没看，依旧唱着她的歌。
　　台下的热浪越掀越高，闹得姚芷衡有些心梗。一阵盖过一阵的兴奋里，她察觉到虚假和噩梦又来的征兆。
　　姚芷衡皱着眉头，拉一下的沈鹤宵的袖子：“我有点不舒服，先站旁边去。”
　　她退出人群，靠在荷塘边。
　　一抬眼，正看到大长公主望着自己这边，马上转身背对她的目光。
　　大长公主眼里升起打趣：“这姚芷衡还真特别啊。”
　　康成公主在一旁替姚芷衡捏一把汗。
　　一曲唱毕，大长公主缓缓拍掌，身旁的女官便高声宣布：“赏歌姬黄金三十锭。”
　　大家听闻，又响起加倍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姚芷衡站在人群外，觉得自己笑不出来。风过荷香，吹来两分热闹外的凄凉。
　　突然两个人同声喊住她：“姚芷衡！”
　　她望过去，邱居远和邱行遥挤过人群向她走来。
　　姚芷衡向他俩招手：“好久不见。”
　　他俩直直盯着她，看面色似有什么事。
　　她问：“怎么了？歌不好听？”
　　邱行遥开口：“你……刚才见过大长公主了？”
　　“你们看到了？还是遇见沈鹤宵了？他也在呢……”
　　邱居远打断她的话：“大长公主有对你说什么吗？”
　　“没有啊。”
　　邱居远明显松一口气，和邱行遥对视一眼，两人都欲言又止。
　　姚芷衡有点不耐烦，催着他俩问到：“到底什么事啊？”
　　邱行遥犹犹豫豫地说：“你……你还是坚持不娶妻吗？任何人都不娶？”
　　姚芷衡嫌弃地上下扫瞄他，觉得他脑子出问题了：“莫名其妙，为什么又问这个？”
　　“你回答就是。”邱居远认真地看着她。
　　姚芷衡平常地点头：“对。我这辈子不成家不娶亲。”
　　“你们俩以前不就知道？”
　　邱行遥垂着眼皮不说话，邱居远静默片刻，正儿八经地拱手对姚芷衡说：“那以后，望你离春芙远些。”他一顿，又加上一句：“算我俩求你。”
　　邱行遥没出声，抱着手臂转头看着别处，似是赌气。
　　“什么？”姚芷衡如遭晴天霹雳，“关春芙什么事？”
　　“好嘛，看他这样子，是彻底没戏。”邱行遥颇有怨气地嘟囔一句。
　　姚芷衡心头如雪山崩塌，雪土如烈马般奔腾而下。
　　“你们想让春芙跟我在一起？”
　　*
　　回去的路上，三人尴尬并行。
　　姚芷衡一双耳朵红透了，心情根本没有任何平复。
　　今夜月光不明，路面上只有一层昏暗的浅浅水色。
　　姚芷衡几番想开口解释，却无话可说。
　　邱行遥熬不住了，觉得身为兄长，他怎么都要帮妹妹说清楚。
　　“姚芷衡，你要是真的想好了，就离春芙远点吧。我们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错，可是我怕再这么相处下去，春芙会受伤。趁现在事情只是个苗头，断了要好。”
　　姚芷衡心里纠结：“可……”
　　春芙是她唯一的同性朋友。
　　六年来，她安分地活在“姚郎君”的壳子里，接受自己余生也这么活着。
　　可她高估了自己。
　　遇见春芙后，她贪恋着春芙女孩子的情绪。春芙的一动一静，一喜一乐，都让她亲切可依。
　　终究女儿魂，不是男儿身。
　　她想起秋考前那次被打，想起春芙握住她的手，为她哭着急着难过着。
　　上天要收回这份温情了吗？又要将她赶回男身的笼子里？
　　想到这里，姚芷衡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自己的自私，在心里呸自己一声。
　　这条路是你姚芷衡自己选的，这六年拼了命地要挣前程，现在前程有了，又抓着不肯忘却的东西死死不放。
　　世上决计没有这样的好事……
　　姚芷衡眼底酸意泛起。
　　自由，求学，同窗，夫子，官位……
　　心中惊堂木一拍——原来六年前，南方宾州的那个女孩就已经死了。
　　活着的这个人叫姚芷衡，是姚郎君。
　　月亮下，姚芷衡木然流下一滴泪。
　　遇见春芙，是那个小女孩短暂的起死回生。
　　但游魂终究要去往阴曹地府。
　　姚芷衡喉咙口发抖，压抑着呼出一口气，将那抹魂灵吹散。
　　“我明白，我会远离春芙，不会伤害她。”
　　邱行遥叹一口气：“其实，我挺愿意让你当我妹夫的……”
　　邱居远忽的止住了脚步。
　　姚芷衡和邱行遥定睛一看，春芙正站在前方看着他们。
　　脑海里轰的一声，姚芷衡看着月下春芙的身影，一双脚被钉在原地。
　　春芙像平常一样笑着朝姚芷衡走来，两根食指纠结地勾在一起，步伐僵硬。
　　待她走近，姚芷衡察觉到她身型发抖。
　　春芙开口：“大哥，二哥，我想和姚郎单独说一会儿话。”
　　邱居远马上否决：“要不还是回家吧，这么晚了，没什么好说的。”
　　邱行遥点头附和：“对对对！”
　　春芙注视着他俩，摇摇头。
　　“让她说吧，”姚芷衡也看向他俩，“我知道分寸。”
　　待他二人走远后，春芙眨眨眼，晶润眸子此刻纯粹的美好。
　　“长公主的宴会好玩吗？”
　　姚芷衡点点头又摇摇头。
　　“很美，到处都是美景美食；可人太多太杂，我不喜欢待在那里。”
　　春芙温柔地一笑，“下午公主府的人送帖子来，我知道你也会去，”她注视着姚芷衡，脸上的肉因笑容团起来，“我不开心。”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昨天送你福包后我也不开心。我阿娘说，这叫相思。”姚芷衡听此，刚想开口却被春芙拦住：“你听我说完，好吗？”春芙的语气温柔得像一种诀别。
　　春芙唇角尽力地向上弯，姚芷衡看出这笑容深藏的无力。
　　“我哥哥们来宴会的时候，我很想跟着他们一起来。可我不能。”
　　“我在家里坐了很久很久，看着天色渐渐暗下去。好像心里有什么劲在催我，所以我还是来了。”
　　姚芷衡安静地听着春芙的话语，心里的惊涛骇□□嚣着。
　　“我走在路上，想着，这是第三次了。”
　　春芙停下来，笑着望看姚芷衡，她眼底的悲伤无法隐藏。
　　“然后……”
　　春芙的笑彻底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失神。
　　“然后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仰起头，微弱的月光荡漾在她的眼眸里。
　　“姚芷衡，我喜欢你。”
　　“可是喜欢你，让我感到绝望。”
　　“法善寺的时候，我可以去追你的身影；但我永远进不了宣德门，也去不了公主宴。我能做的，是守在家里，看着天渐渐黑下去。”
　　春芙的声音开始哽咽，“我为什么要把生命放在没什么作用的等待上呢？”她垂下头，“我娘说相思难受，可我觉得，我们的生命里隔着一道天堑更难受。”
　　“我走一万步，都走不到你身边去。这是为什么呢？”
　　她微微偏头，换一个视线看姚芷衡：“姚芷衡，我要是没遇到你就好了。”

25.姹紫嫣红（一）
　　姚芷衡的心被紧紧地捏住，呼吸阻滞。她有好多话涌到嘴边，又怕全说出来将春芙吓到。
　　“但是，”春芙脸上重新出现笑颜，声调温柔又雀跃：“我看到你走过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喜欢你。”她指了指心口。
　　“我觉得，那些绝望的感情不是你的错。”
　　春芙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姚芷衡，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的话，就告诉我。如果你不喜欢我，那我就可以结束这种空等了。”
　　同一弓弦月照射下，有人在觥筹交错中逃避躲藏，有人在四合夜色中跋涉过男女不同的命运。
　　姚芷衡对上春芙水色波澜的双眼，她在期待，也在释然。
　　逃不开躲不掉的，是俗世人情；一步一叩问的，是自己的真心。
　　“春芙，我不能骗你说我不喜欢你。”
　　姚芷衡在一个花季少女的勇气前低头。
　　“可是，我们不会是夫妻。永远不会是。”
　　任何奢望都不可能。
　　姚芷衡亲手在那个宾州女孩的棺椁上钉下钉子。
　　她能想到这份温情最好的结局，是远离。
　　春芙的笑像摔碎了一般，薄薄的瓷片碎掉后满地密渣。
　　她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是长长久久地看着姚芷衡，似乎是最后一次放任。
　　“嗯，我明白了。”她温柔得像夜风里的落叶，飘落无声。
　　转身，她一步一步地走回家，每一步都及其沉缓。
　　“一，二，三，四，五……”
　　法善寺山前的汉白玉阶梯，有七百二十一阶。
　　她走在月色中，不知道返程有没有七百二十一步？
　　渐渐，她脚步加快，裙边翻飞，似要乘风而去。接着直接提裙跑起来，眼泪滑落，也就不甚在意了。
　　她的背影如奔月嫦娥。
　　姚芷衡看着那清辉越跑越远，喃喃道：“这辈子，就这样吧。姚芷衡你活该，让你当初抛父弃母，一辈子都要还债了吧。”
　　姚芷衡站立良久，久到夜风停止，乌云遮月。
　　悲伤凝结成实实在在的泪珠。
　　她紧咬着唇，缓缓蹲下去，抱住自己，哭得像小时候母亲推了她。一种彻底的心凉和恐惧把她掏空。
　　怀中有什么东西膈到了自己。
　　姚芷衡一摸，一对分量十足的红宝石。
　　她小心摸着红宝石光滑的抛光面。
　　得到这赏赐时，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帮春芙开一家客栈。
　　红宝石紧攥在手里，她捂住两颗怦然跳动的心。
　　*
　　琼华楼是祁梁最大的风月场所，近五年来风头极盛，无任何一家可以与之并肩。
　　琼华楼最大的招牌就是玉金枝。
　　从大长公主召玉金枝赴宴唱曲后，她的身价更是翻倍。楼里每天被挤得水泄不通。
　　“这玉金枝怎么还不出来？”
　　“再等等，她每天都会出来唱几首的。”
　　“诶，你们说，玉金枝得卖多少钱啊？”
　　“人家是清倌。”
　　“哎呀，什么清倌！还不是给钱就行？就看你给的多不多！”一个锦衣男人坏笑道：“打个赌，肯定有人卖她，最后价高者得。”
　　“要我说，说不定最后钱都可以不给。”一桌子人相视大笑。
　　“可不是，要有那种机会，她还端什么清倌人的身份，早上赶着脱离苦海了。”
　　金玉枝从阁里走出来，还是抱着她的凤颈琵琶，向楼下客人一拜。
　　她生得极为清丽，杏眼柳眉，粉面桃腮。
　　客人里多有市井混混，时不时便有关于她的污言秽语传来。
　　这些话，被他们包装为“对美丽的称赞”。
　　金玉枝唱歌，是客人出钱买她要唱的曲子。
　　此刻她已准备就绪，一个清风朗月地年轻男人向台上喊：“二十两！春莺啼！”
　　一众客人都哈哈大笑。春莺啼，是坊间新传的一首艳歌。
　　玉金枝冷冷看向那男子，像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她一颔首，拨弄起琵琶，露|骨的艳|词便从朱唇中吐|露而出。
　　华丽的盛宴，立着一个标牌：“有钱尽享”。这是苍蝇蚊虫，走狗豺狼，合规合情的饱餐渠道。
　　底下又是一阵笑声，喝彩和叫好接踵而来。
　　“真是好嗓子！”
　　“天生吃这碗饭的！”
　　“哈哈哈哈哈哈……”
　　直到玉金枝唱完所有曲子回房之后，楼下的客人都在交口不绝地称赞：“太美了”、“我就爱她这嗓子”、“真该在台上唱一辈子！”……他们为一个女子的柔软而兴奋。
　　玉金枝卸去妆容，镜中的容颜只有麻木和疲累。
　　小丫头铃铛一边在水中兑入新鲜花露，一边阻拦玉金枝自己卸下头面：“姐姐，我来吧，你休息休息。”
　　玉金枝哼出一声笑，安慰铃铛：“我不累，没事的。”
　　从小到大，苦累她吃的多了去；成名之后，这痛苦更是变本加厉，只不过包裹上一层糖衣。
　　玉金枝从梳妆柜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玉牌，这是琼华楼里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妈妈说，这是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带着的。
　　玉金枝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被妈妈捡到的时候，不到三岁。
　　这个玉牌，她时不时就拿出来摸摸。
　　也许，这是她亲生母亲留下来的。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抛弃她，索性给自己造一个梦。
　　梦想着这是阿娘的信物，总有一天，阿娘会来找她。
　　妈妈突然推门进来，满是脂粉气的手绢朝她一甩：“乖女儿啊！又有贵客请！”
　　“谁？”玉金枝恹恹地问。
　　“吏部侍郎！你看看你多大的面子！侍郎大人都来请你！”妈妈脸上的脂粉笑得抖落了三斤。
　　玉金枝闭上眼睛，“什么时候？”
　　“今晚！”
　　她睁开眼睛，木然地看向妈妈：“老规矩，讲清楚我卖艺不卖身。”
　　妈妈立刻满脸堆笑盖住一瞬的迟疑。“好好好，一定跟他们说。”
　　玉金枝摩挲着玉牌上又像卷草又像螭龙的图样，久久不放。
　　铃铛给她松发髻，问道：“姐姐，你真的还要去给那些人唱曲吗？”
　　玉金枝看着镜子里铃铛郁闷的小脸，挤出个笑容道：“当然要啦，等我赚够了钱，就能赎我俩了。到时候咱们一块儿走！”
　　她拍拍铃铛的手，哄着她说：“开心点，好日子就快来了。”
　　*
　　春芙和邱夫人从祖父家回来，已经是深夜，下着迷蒙的细雨。不停地有寒风吹进马车里，邱夫人伸手挡着窗帘，朝车夫喊一声：“老陈，再快点吧。”
　　春芙依靠在母亲怀里，“阿娘，堂嫂嫂真的能好起来吗？”
　　邱夫人眉头紧皱，摇摇头。
　　“阿娘也说不准，估计很悬了。”邱夫人叹息一声，“我们回去，恐怕就要和你阿爹商量丧仪了。”
　　邱夫人把春芙搂得更紧些。
　　马儿突然嘶鸣一声，邱夫人和春芙被抖得抓住马车窗棂。
　　老陈向马车内喊道：“夫人！有情况！”
　　春芙刚想掀帘，邱夫人一把挡住她的手：“不要乱动，阿娘出去看。”
　　“怎么回事？”
　　“夫人，那个女人突然冲过来，差点与我们相撞。”
　　邱夫人见一个女人只着白色单衣，被两个官差气质的壮汉拖远着。
　　那女人披头散发，挣扎不停，在细雨中被强制跪下，一个壮汉死死捂住她的嘴，凶神恶煞地呵斥她：“老实点！”她口中只剩不成语调的呜咽，如野兽喉响。
　　邱夫人觉得瘆得慌，只对老陈说：“回家吧。”
　　春芙问：“外面怎么了？”
　　“抓疯子呢，别管就是了。”
　　车轮轱辘着向前，春芙靠在窗边，冷风将布帘打开。
　　在昏暗夜雨里，她瞥见那个疯女人和押送她的人，只是不远处，还有个女人抱着琵琶不敢靠近他们。
　　御史台下午换班的时候，张清一脸八卦地拉住姚芷衡耳语：“祁梁城出大事了！”
　　“玉金枝上吊自尽了！”
　　“什么！”
　　“今天早上人没的，就吊死在琼华楼里。”
　　姚芷衡愣住，微张着嘴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听说，大长公主才请了玉金枝去唱曲。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上吊了？”
　　姚芷衡思量说：“是啊，那天大长公主还赏了她。”
　　“唉……”张清语气失落：“我都还没听过她唱曲呢，真浪费。”
　　“她是自杀？”
　　“嗯。你现在出宫应该还能看见琼华楼外的百姓乌央乌央地看热闹呢。”
　　待姚芷衡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而琼华楼外的“乌央乌央”果然半点没少。
　　人群中已经有好几个版本的玉金枝身死原因了，有说为情而死，有说妈妈压榨，有说盗贼行凶，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位天才歌姬的惋惜和不舍。
　　姚芷衡盯着彩绣招展的琼华楼，仅仅三天，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了。
　　像被倒掉的一杯饭后冷茶。
　　突然有衙役大喊：“让路让路！”人群躁动，大家纷纷后退，急忙避开。
　　一具盖住白布的尸体被抬出。
　　所有人唏嘘一片。
　　姚芷衡看向随后出来的邱居远。
　　“应该就是自杀。”邱居远神色沉郁，看一眼周围的人群：“我们去衙门里说。”
　　“人是自杀，可舆论很糟糕。”
　　姚芷衡问：“为什么会糟糕？”
　　邱居远引着姚芷衡来到祁梁衙门。
　　他和邱行遥都任职于此，负责坊间案情调查。
　　“我朝对自杀相当重视，祁梁更是十五年来无一人走此极端之路。”
　　“她，是十五年来第一个。”

26.姹紫嫣红（二）
　　姚芷衡问道：“所以上头很看重这个事情？”
　　“对。可问题就在于，这玉金枝是祁梁城红透半边天的人物。她自杀前一天晚上，去了吏部侍郎府上，前三天晚上，又去了大长公主府……”邱居远没有再说下去，眼神里满是为难和棘手。
　　“只要确定是自杀不就结案了吗？”邱行遥问。
　　他正在写调查文书，将玉金枝的死因填上“自杀”二字。
　　姚芷衡看邱居远默言沉思。
　　她自然而然地开口：“没那么简单。虽然是她自己上吊，可背后原因恐怕需要查清。”
　　“舆论糟糕，是因为要压下舆论就得给百姓一个答复，可要查原因，估计得牵动吏部侍郎和大长公主府。”
　　“可是……为什么要给百姓答复啊？”邱行遥摸不着头脑。
　　姚芷衡抱着双臂，向他一挑眉：“玉金枝是什么人物？琼玉楼首席歌姬，祁梁哪个人没听过她的名号？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人却突然上吊了。你告诉我，如果你是看热闹的百姓，会怎么揣摩她的死因？”
　　邱行遥脑子里闪过许多不好的事情，心虚地说：“那也不关百姓的事啊……”
　　“如果你不告诉他们真正的原因，那百姓脑海中的猜想就会变为他们认为的‘事实’。到那时候，民心就会有怨。”姚芷衡看向邱居远：“这应该，就是为什么本朝这么看重自杀的原因。一旦发现，都要重查。”
　　邱居远认命般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我们得跑一趟吏部侍郎家？！”邱行遥脸色吓得跟白墙一样：“这么大的官哪里是说查问就查问的啊！还是为了个歌姬！”
　　他赶紧起身去翻值班表：“天啊天啊，这段时间可都是你我在职啊！”
　　姚芷衡无奈道：“安心一点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只说按照惯例问询一下玉金枝去吏部侍郎府上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又不是要问罪。大长公主那边也是一样。问出来没什么异常，就如实通告；若人家告知你有异常，那再沿着线索查。”
　　姚芷衡看着他俩愁眉不展，安慰道：“只是和那两处打个交道，问个话罢了。”
　　邱居远和邱行遥惊异地看向姚芷衡，两双黑眼睛上下来回急速扫过她。
　　“你……是姚芷衡吗？”
　　“啥？”
　　邱居远疑惑中带着几分笑意：“豫成学馆的姚芷衡，可是出了名的不爱交际。你，居然会说出‘只是问个话罢了’？”
　　“当年是谁宁肯冒着差点迟到的风险走路走到学馆，也不愿意搭宁德堂学子的马车？我们两个堂可就只隔着个假山的。”
　　姚芷衡被揭底，有些忍俊不禁，骂道：“你管我！”
　　回到义诚坊，姚芷衡一推门就看到小院子里铺满了书。
　　“回来了？”张棋音蹲在地上将书籍拿起来抖落两下，翻看书页：“今天天气好，我想着把这些旧书拿出来晒晒。”
　　她站起来俯视这满院的书，颇为满意地说：“家里最宝贝的就是这些书了。等我们搬家，那些锅碗瓢盆都不要，就把它们带走。”她望向姚芷衡：“行不？”
　　姚芷衡乖顺地点头，“嗯。”
　　背后突然传来敲门声，小声又慌乱。
　　张棋音二话不说躲进房门，姚芷衡前去开门。
　　这是多年来她们心照不宣地默契。
　　一个梳着双丫髻，淡蓝衣衫的小姑娘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口。
　　“你找谁？”
　　那小姑娘摇手摇头：“不不不，郎君，我不找人，我就想讨口水喝。喝完就走。”
　　说完，她双手勒住胸前一根斜带子。
　　姚芷衡看到她背后背着一把琵琶。
　　“行，我去端给你。”
　　铜壶里一柱清水注入青瓷碗中。
　　等等！姚芷衡心中一顿：那琵琶好眼熟……
　　小姑娘接过水，狼吞虎咽地喝下。
　　“你这琵琶哪里来的？”
　　“咳咳咳！”她呛住了，胸口都没拍就解释道：“我姐姐的。”
　　将碗塞还姚芷衡，留下句“谢谢郎君”便转身要走。
　　“小姑娘！你姐姐是玉金枝吗？”
　　那小姑娘听她说出玉金枝的名字立刻撒腿就跑。
　　“站住！”姚芷衡追了上去。
　　那女孩子没什么力气又背着琵琶，刚跑一段路就被姚芷衡抓住。
　　她扑通一声跪下去，直接给姚芷衡连连磕头，哭着道：“别打我！别打我！”瘦小的身子一直在发抖。
　　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姚芷衡蹲下去与她平视，柔声说：“我不是坏人，我不打你。我见过玉金枝。”
　　“你是她妹妹？”她把女孩蓬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女孩子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只有她俩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姐姐她不是自己想死的……”说着她大哭起来，一张小脸哭到抽搐。
　　姚芷衡心中一惊，安抚她道：“先回我那里去好吗？我会保护你的。”
　　月亮悄悄出来了，像贴在天边的一个白螺钿。
　　邱居远、邱行遥和姚芷衡三人皆锁眉沉思。
　　书房里，烛台上堆着融了又凝的蜡油。烛光烦乱地跳动，如同此刻的人心。
　　“她说的话可信吗？”邱居远问。
　　姚芷衡手肘撑在桌上，握拳抵着下巴：“她同玉金枝感情很是要好。从小一起长大，虽无血缘关系但一直以姐妹相称。”
　　姚芷衡放下手，正视邱居远：“她没有立场诬陷吏部侍郎。”
　　邱行遥一边叩桌子一边说：“确实玉金枝是去吏部侍郎的府上后回来便自杀了。”
　　邱居远叹一口气：“问题是，哪怕吏部侍郎与玉金枝真的有争执，但最终玉金枝是自杀的，与吏部侍郎无关。”
　　邱行遥点点头：“就算我们知道玉金枝心中有怨，但吏部侍郎也无罪。”
　　“那是怪玉金枝小肚鸡肠，不肯原谅侍郎大人吗？”姚芷衡声音冷得出其。
　　邱居远和邱行遥默不作声。
　　蜡烛滴下一滴晶莹的烛泪。
　　“我想查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知道玉金枝的委屈。”
　　姚芷衡的话语听不出情绪。但姚芷衡是这样的，越静似平湖，越汹似旋涡。
　　邱居远和邱行遥对望一眼，明白姚芷衡还是豫成学馆的姚芷衡。
　　“铃铛只说，她在外间听见吵闹声，之后玉金枝便被罚了。可具体情况她也不清楚。”姚芷衡眯起眼，审视邱居远和邱行遥。
　　他俩个面色纠结，不敢直视姚芷衡的目光。
　　“其实我觉得吧，没必要……”邱行遥硬着头皮把想法讲出来：“不值当。”
　　姚芷衡看着红橙色的烛火，苦笑一下：“你们是想说，一个歌姬而已，何必去为难侍郎大人？”
　　“可是，”她眼里全是苦涩，“我还是觉得，一个女子的情绪和念头——重要。”
　　“哪怕她已经走了，我也想听一听她的遭遇。让她知道，世上还是有人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
　　邱居远开口：“那你想怎么查？这事要真的有隐情，吏部侍郎绝对会撇开自己的关系，问也问不出来。”
　　姚芷衡回答：“那就用公家身份查。既是御史监察，当然有必要过问牵扯进命案的朝廷命官。”
　　义诚坊这边，张棋音犯了难。
　　房子里只有两间卧室，没有多余的地方给铃铛住。
　　她上下打量铃铛一眼，小姑娘来路不明还脏兮兮的，跟她睡一间屋子嘛，她打死也不愿意；可是芷衡那丫头吧，只喜欢独处，加上她对外又是男儿身，肯定也不愿意。
　　简直跟选择火烧左手还是右手一样。
　　要不……问问这孩子愿不愿意打地铺？
　　正在张棋音纠结的时候，姚芷衡回来了。
　　铃铛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双眼睛亮亮地盯着她。
　　“怎么还没睡？”
　　张棋音觉得自己的小算盘当着人家孩子的面打不太道德，讪讪地没开口。
　　倒是铃铛呐呐问：“你会帮我姐姐的对吗？”
　　姚芷衡朝她走过去，轻轻搂住她肩膀，温柔安慰道：“我会的。我一定会。”
　　铃铛抱住姚芷衡的腰哭得止不住：“我想我姐姐了……她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那群坏人欺负她，侮辱她，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哭得越来越凶：“要是……我陪她一晚上就好了。我不该离开她，不该去睡觉，否则我姐姐就不会上吊了……”
　　姚芷衡轻抚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她半俯身子，看着铃铛的眼睛，温柔而有力的对她说：“铃铛，这一切不怪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些高高在上，辱人取乐的人。”她摸摸铃铛满是眼泪的脸庞，替她把眼泪擦掉：“我们活着的人，要带着离开的人那一份好好地活。只要我们还记念着他们，他们就永远不会消失。”
　　铃铛朝她点头，但依旧在哭。
　　姚芷衡没有阻止，只拍着铃铛的背，任由她好好哭一场。
　　等铃铛在自己房里睡着后，姚芷衡轻轻从房里退出来。
　　“你好像真的长大了。”张棋音坐在桌边，撑头看着她感慨。
　　只有她们两人，姚芷衡的温柔可靠总突然垮掉，手足无措起来，“嗯。”
　　张棋音一笑：“都这么会安慰人了，可不是长大了嘛。”
　　“因为这些都是你跟我说过的话。”
　　张棋音愣了，“啊？”
　　姚芷衡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尖，在张棋音面前，她一直都是学生样子。
　　“在我们从宾州来祁梁的路上您跟我说的。”
　　她抬起头看张棋音一眼，说： “我记着的。” 说完又将眼神顺从地低下去。
　　张棋音看着她，刚强了一辈子的心有一块地方软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帮铃铛呢？明明你前途一片大好……”
　　“因为您，也因为我。”姚芷衡出声打断了张棋音的话。
　　姚芷衡站在窗户旁，清幽月光从她身后照进屋内。
　　张棋音仿佛看到多年前的那群人。
　　只要活着的人还记念，她们就不会远离。
　　因为心血供养的执念会长在跳动的人心里。
　　“那你今晚跟我睡吗？”张棋音颇为大度地说：“我的床可以分你一半。”
　　姚芷衡把笑意藏在心底，面上还是平常地问“您不是不喜欢别人挨着您睡吗？”
　　“你难道没挨过？十一二岁的时候早挨着了。”张棋音将姚芷衡揽在怀里轻轻抱住：“你是我捡来的，我得管你。”
　　张棋音透过窗户，看到天上那轮高悬的明月。真亮啊，亮到可以照见所有人的真心。
　　姚芷衡微不可察地摇头，喃喃道：“是我非要跟着您。”

27.拿云握雾（一）
　　秋雨下起来连绵不断，如泣如诉，连日来灰蒙的天将天光闷住，寒气缓生。
　　长街湿漉漉一片，水点湛在姚芷衡的官袍上，深深浅浅，像泼墨画的一角余韵。
　　“侍郎大人安好！”她叫住前行的人。
　　郑侍郎撑伞转身，打量她一眼：“你是……”
　　“下官御史台监察御史姚芷衡，前来给圣人送折子。”姚芷衡微微颔首，态度很是谦恭。
　　“哦，姚大人！”郑侍郎眼神一亮：“圣人相当看重你呀！今朝秋考，你是唯一一位入御史台的人。”
　　郑侍郎笑得和蔼，“老夫也是面圣，不如一道？”
　　姚芷衡再颔首：“何乐不为。”
　　逢恩殿里，香雾弥散。侍人皆退到殿外，殿中仅皇帝与大长公主二人。
　　皇帝斟酌开口：“姑母近来可安好？”
　　大长公主睨他一眼：“齐儿，你我姑侄，何必走这个礼节过场？寒暄的话，本宫最不愿听。”
　　“说来说去无非好，很好，较从前更好。无甚意义。”
　　皇帝这才缓和下来，笑道：“姑母还和从前一样飒爽。紫笋茶姑母最爱，齐儿特意备下了。”他双手奉上一杯茶色鲜亮的紫笋。
　　大长公主三只指尖拎起茶杯，轻放在自己面前。
　　“我来不是找你讨茶的。”
　　皇帝面色犹豫：“那是……”
　　大长公主将皇帝的疑怯收入眼中，神气自如地开口：“收收你的软性，就这么怕本宫？”
　　皇帝立刻摇头：“不敢不敢！”
　　“要是母皇还在，”她一根手指伸到皇帝面前指着她，“你早被劈头盖脸一顿斥责了。”
　　皇帝眼皮垂着：“姑母教训的是……但是姑母，齐儿如今都是九五之尊了，您就别拿小时候那套压着我了。”
　　皇帝李齐，永仁皇帝第六子。童年时期与大长公主李道佑交往亲密，居大长公主府八年。
　　大长公主唇角一勾，懒懒开口道：“本宫是来关心关心康成的。”
　　说着便向殿门口招招手，宫人呈上来一个螺钿盒子。
　　雨丝又细又密，视野远放，天地间仿佛层层蛛网。
　　“下官听说，前些日子是侍郎大人六十大寿？可侍郎大人真是春华正茂的样子，想来是我东盛有福。”姚芷衡默默收缩了握着伞柄的手，嘴角笑容僵得发痛。
　　若是旧同窗在这里听她说这些恭维话，指不定要怎么瞪掉眼睛。
　　郑侍郎摇头摆手，乐呵呵道：“老都老了，那里比得过你们这些后起之秀。朝堂上要青黄相接才是国运昌隆。”
　　姚芷衡连连点头：“下官受教了。”顿了一会儿，又腼腆开口：“不过，六十大寿是喜事，怎样恭贺都不为过。”
　　“郑大人宴请同僚之时怎么不把我们小辈也叫上呢？虽然我们人微言轻，但贺寿的心意也是有的。”
　　郑侍郎停下步子，雨水在他伞面上倾泻而落，他透过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看向姚芷衡，神色严肃：“姚大人，这就是你天真了。”
　　“老夫身为吏部侍郎，朝廷要职，怎敢大肆宴请宾客？遑论京都同僚。”他瞥一眼姚芷衡年轻的面孔，叹口气，接着道：“姚大人，你初入仕途，很多地方都要注意。像今天这样的话，老夫能懂你是好意，旁人听去便有结党营私之嫌。”
　　姚芷衡微微拱手，手上还握着伞，抖落一阵雨珠。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出口不严，该罚该罚。”
　　她抬头，双眼直视郑侍郎，疑惑却势不可挡：“侍郎大人是爱惜官声的清白之流，可……怎么会逼死琼玉楼的歌姬呢？”
　　雨丝交织在两人对视的视线中，微风寒面。
　　螺钿盒子流光溢彩。大长公主将它打开，里面躺着一对累丝点彩凤钗。体积不大，精美非常。
　　“康成那孩子，上次在本宫府里扭伤了脚。问是怎么回事，那孩子说是陈惠妃给的钗子掉了，急于寻找才受了伤。本宫答应她替她找，结果公主府上上下下都翻遍了，那钗子就像长脚跑掉了一般。本宫命人从府库里寻了一对给她拿来。”
　　她拿起那杯紫笋，托住杯底一饮而尽。
　　皇帝了然，推脱道：“这孩子也是，钗子丢了而已，何必劳烦姑母呢。”他将盒子推回去：“姑母还是收回去，齐儿给康成另寻便是。”
　　大长公主将茶杯落在桌面上，“本宫就说你这孤家寡人无趣。这是本宫答应了康成之事，言出必行。你这个做父亲的给退了，倒像是我们康成做了什么错事。”她四指蜷缩，轻轻叩响桌子：“不要拿你女儿来做你对本宫的恭敬。”
　　美目轻合，耳边是皇帝应承的道歉声：“是，齐儿懂得了。”
　　伞上是浩瀚天空，雨丝飘洒；伞下遮盖起一个没有官阶的世界。
　　此刻的静谧中，姚芷衡与郑侍郎相顾相持，互不退让。
　　“下官那日听到些风言风语，说……”她装作为难的样子，缓缓开口：“琼华楼的玉金枝与侍郎大人起了口角，第二天就……”她不说完，只看着郑侍郎。
　　郑侍郎拈拈花白胡须，眼神抛向远方：“玉金枝……”他皱眉深思，忽而眼神明亮：“哦，对对对，有印象。”
　　“那日我做寿，听闻大长公主请她唱过歌，想来是个奇人，便邀她入府献唱。”他朝逢恩殿的方向继续走，姚芷衡默默跟上。
　　“我见她年纪轻，想着分她一杯酒吃，可谁想她竟然拂了我的面子。”
　　郑侍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老夫的席面，又是寿宴，虽然宾客不多，但都是挚友亲朋。一个小小的歌姬不但不承老夫的好意，还出言反尔，收了定金又要退还。”
　　“所以，您与她起了争执？”
　　郑侍郎吐出一口气，大度地说：“老夫寒窗十载，为官四十载，怎会和一介女流计较？她既然要走，老夫不留她便是，便遣人送她回去了。”
　　姚芷衡探问：“哦？那如此说来，郑大人也并无过失，怎么玉金枝却会自愤上吊呢？”
　　“这群烟花女子，平日里被恩客们捧得不知高低，一点不如意便寻死觅活，小家子做派。这事老夫也涨了教训，以后断然不可和下九流的人来往。只是这次，盲信了大长公主的风，说来也是惭愧。”郑侍郎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姚芷衡握伞柄的手越来越紧，骨节泛白。
　　“那刘侍郎还真是委屈呢，让这烟花女子讹上。”
　　郑侍郎再叹一口气，摆手道：“不提了，不提了。”
　　姚芷衡‘好心’提醒道：“可是坊间流言四起，郑侍郎确定自己能与此事摆脱干系？”
　　郑侍郎斜视她一眼，轻蔑开口道：“清者自清。她的死又不是老夫所为，老夫何罪之有？”
　　姚芷衡跟在他后面，淡然开口：“但愿如此。”
　　皇帝将那螺钿盒子托于掌中，细细观察凤钗：“此物华贵，似乎是前朝工匠所作？”
　　大长公主一笑，“你居然还能认出这是前朝之物，本宫还当你全然忘却了呢。”
　　“这是当初母皇赏赐之物。本宫拿自己母亲送的东西抵上康成母亲送给女儿的东西，不可行？”
　　皇帝指尖暗暗发力，面上依旧谦恭：“可行可行。这是康成的福气，也是姑母您慷慨。”
　　“本宫像康成一般大的时候，别说丢了根钗子，就是丢了半个公主府，照样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她端正身子，对着皇帝说：“康成是公主，是整个东盛的掌上明珠。你最好别让她委曲求全，受什么硬塞过来的窝囊气。”
　　皇帝神情恳切，慌忙解释道：“怎么会？齐儿待康成如珠似宝，哪里会让她受委屈？姑母说笑了。”
　　大长公主突然拍掌大笑，笑得步摇悬颤，流苏乱打。
　　“确实是说笑！”她笑得止不住，说话间狂态近似疯癫：“你是东盛之主，九五之尊……全天下，除了神明，怎么会人敢动你女儿？看你小子这个慌张的！”
　　她笑弯了身子，指着皇帝点点：“本宫说什么来着？要是圣德皇帝在，你哪里轮得上皇帝位置坐？”
　　皇帝一边陪笑附和：“是，姑母说的是。”
　　大长公主猛得收住了声，“诶呀！”她眼珠一转，“可不得了。”
　　皇帝神色一滞，“什么不得了？”
　　大长公主抬头看向逢恩殿的金顶，琢磨道：“你既然是天子，生杀大权也是动过的，上天又有好生之德……”她平视皇帝：“要是诸天神佛真给康成委屈受呢？”
　　皇帝张口哑声，过了好一会才说：“朕……既礼佛事，也宽容有度，生杀责罚向来是宽了又宽……”
　　大长公主拍住他的肩膀，沉声打断他的话：“这便对了。凡事宽宏些，总没有错。”说完又在皇帝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皇帝笑得勉强，拿下大长公主的手握住：“齐儿明白。”
　　大长公主笑笑，“本宫也回去了，把东西给康成就好，不用来谢，告诉她好好养伤。”
　　皇帝目送姑姑的身影慢悠悠地出逢恩殿，眼里全是无力和不甘。
　　“圣人，吏部侍郎和监察御史求见。”
　　皇帝压下情绪，一抬手：“宣。”

28.拿云握雾（二）
　　皇帝走上逢恩殿主座，“爱卿平身。”
　　姚芷衡却仍在跪着。
　　刘侍郎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揣摩她要做什么。
　　“监察御史何故久跪？”
　　“回圣人，微臣姚芷衡参吏部侍郎纵容下人行凶以致逼死祁梁城琼华楼歌姬玉金枝。有亏为官之德，有损朝廷颜面。”
　　姚芷衡跪得笔直，将怀中折子举至额头。
　　郑侍郎慌张跪下，没等皇帝看折子便大喊：“微臣冤枉！”
　　“微臣有物上呈圣人！”说着将一个扁平的小匣子取出交给内监。
　　皇帝先看了那小匣子，又将姚芷衡的折子展开仔细观看。
　　他举起折子看向刘侍郎，语气严厉：“刘爱卿，你有何要辩解？”
　　“圣人！玉金枝之死与微臣无关啊！”
　　“那为何歌姬在离府之后便上吊自缢，还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皇帝将那折子掷在刘侍郎身前。
　　刘侍郎急忙磕头道：“臣让府中下人送那歌姬回去，可回去的路上发生什么微臣不知啊！”
　　姚芷衡拱手一拜，朗然开口：“侍郎大人治家严明，倘若不是大人致意，玉金枝何至在寒天雨夜只着中衣淋雨回到琼华楼？玉金枝一女子被人剥去外衫，赤脚裸足走在市井中何尝不是□□？”
　　刘侍郎脸上布满皱纹，现在老泪纵横，哭得不能自已：“圣人明察，那歌姬离府之后的情况微臣真的不知啊！那日微臣做寿，满院宾客皆在，他们可以为微臣证明！臣一没有辱骂责罚歌姬，二没有假手他人暗害！”他停下思量片刻，跪得离皇帝再近些：“也许是下人们粗鄙，误会那歌姬与微臣有怨，一时怠慢也是有的。”
　　“让一个女子那般狼狈游街，是一时怠慢？”姚芷衡震惊于刘侍郎的口舌之工。
　　刘侍郎再将头磕下去：“圣人明鉴！待微臣回家后，必定将负责遣送的家丁重罚以儆效尤。琼华楼那边，微臣也会亲登致歉。”
　　“可是，微臣还是要为自己的清白之身辩白！”刘侍郎突然直起身子，郑重开口：“玉金枝自缢而亡并非微臣招致啊！”
　　姚芷衡垂在两侧的手气到发抖。
　　她咬住下唇，双瞳紧盯刘侍郎道貌岸然地背影。
　　皇帝在座上揉揉眉心，忽而抬头仰望，拖长声腔，无力道：“姑母啊……”
　　微不可闻地叹气一声，皇帝抬手道：“刘爱卿你先起来，都一把年纪了还这般大动干戈。事情朕清楚了。”他指着刘侍郎道：“你也有错，后续事宜要尽快做好，不能让事情扰乱人心。”
　　“退下吧！”
　　姚芷衡不可置信地双目圆睁。
　　看着刘侍郎从容退出，姚芷衡紧忙开口：“圣上！”
　　皇帝在嘴前伸出一指，贴住嘴唇，示意她不作声。
　　待刘侍郎走远后，皇帝一步步从阶上下来，走近姚芷衡，将她扶起，安慰道：“姚郎君，委屈了。”
　　姚芷衡一头雾水，很多疑问堵在喉头。
　　皇帝明白她的疑惑，转身走向内殿：“你跟朕来。”
　　进入内殿，皇帝坐到刚才与大长公主谈话的位置上，向姚芷衡招手，让她再走近些。
　　他仔细打量姚芷衡，笑着开口：“真年轻啊。”他拍着自己膝盖，心绪愁苦。
　　“年轻好……”他苦笑着感叹。
　　忽然站起来，张开双臂在姚芷衡面前转一圈。
　　“姚大人看看，朕是不是年老了？”
　　姚芷衡被他的话吓得一个激灵，眼睛都不敢抬，弓着身子，拱手举过头顶：“圣人万寿无疆，何谈年老。”
　　皇帝走过来一步，将姚芷衡的双手按下去：“才说你年轻，怎么这就老成起来了？”
　　姚芷衡看向皇帝，心里一团浆糊。
　　“朕否了你的检举，心里什么滋味啊？”皇帝坐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姚芷衡。
　　姚芷衡站在皇帝面前，只觉得无所遁形。
　　“很无奈，但是心里……”
　　“心里有气。”皇帝看着她，将她的话补充完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皇帝继续说：“朕很高兴你心里有气。”
　　姚芷衡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心一沉，将疑问说了出来：“圣人真的不怪郑侍郎吗？明明是他将歌姬推到家丁手中，又默许家丁加害。”她眉头微微皱起，但从未放开。
　　皇帝咽了咽喉咙，又看了一眼姚芷衡，泄气一般，什么话也没说。
　　他将桌上那个螺钿盒子递给姚芷衡，“你看这个。”
　　姚芷衡一打开，一对累丝金凤映入眼帘。尾翼点缀着烧蓝，凤喙叼着珍珠。
　　姚芷衡不只圣人何意，愣愣地又看向圣人。
　　“你才来宫里，见识浅，不认得也没关系。”皇帝十分和蔼，指着盒子里的凤钗：“猜猜，值多少钱。”
　　姚芷衡掂量掂量盒子的重量，“这首饰纯金打造已是宝贵，加上工艺和珍珠，当是价值连城。”
　　皇帝缓缓点头，将盒子从姚芷衡手中拿回。
　　“这对金凤，是圣德皇帝，也就是朕的皇祖母在位时，宫内御造。”皇帝看向金凤的眼神颇为珍惜，“你知道是谁把它拿到朕面前的吗？”
　　姚芷衡摇摇头。
　　“是大长公主。朕的亲姑母。”
　　姚芷衡心中开始忐忑，紧急想起张娘子那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自己摘出去”的建议。
　　“你说，这样好的宝贝，朕那位姑母那里还有多少？”
　　姚芷衡腹诽：“你的家事，真的容我置喙？”
　　“大长公主金枝玉叶，她之宝物即是国之宝物。”
　　皇帝听完姚芷衡的话淡淡笑了出来，“好一句‘她之宝物，国之宝物’。”
　　“可惜你错了……”他又开始惆怅。
　　姚芷衡屏气凝神，不敢少听一个字。
　　啪一声，螺钿盒被盖上。
　　“朕那位姑母，从来不认为自己在国之下。”
　　姚芷衡心想：千等万等终于来了。
　　她扑通一下跪下去：“微臣惶恐。”
　　四个字一出口，姚芷衡心头仿若雷击。
　　原来说“微臣惶恐”的时候是真的微臣，微到随时没命；也是真的惶恐，惶到跪地求安。
　　心下升起对自己的一股冷嘲。
　　“你是朝堂新人不敢妄加揣测，可这些事，任何一个庙堂老手都了然于心。”皇帝说起这话，平静地像是谈论天气阴晴。
　　“姑母刚才来过，提醒朕要常怀仁心。”皇帝冷笑一声：“朕做皇帝已经十七载，可她依旧如同帝师。”
　　“朕只怕，朝堂里多的是她的学生。”
　　姚芷衡认命一般，将头安安稳稳磕在地上：“微臣惶恐。”
　　“起来，朕又不杀你，别学那些死气沉沉的人整天‘惶恐’‘惶恐’的。”
　　“你也去过姑母的府上了吧？怎么样？”
　　姚芷衡揣摩圣心揣摩得快要疯了。
　　“十步浮华，百步奢靡。天宫仙殿，见所未见；妙乐神曲，闻所未闻。”
　　“是啊，这般阵仗，怎不叫人生羡？怎不叫人跟随？哪怕没被邀请，也要看看能被邀请的歌姬是什么样的风度。”
　　姚芷衡缓缓抬头，看向皇帝沉闷的脸色。
　　“您是指，侍郎大人与大长公主……”姚芷衡不敢再猜下去。
　　“她一大早上过来，又是敲又是点，让朕善心仁慈。然后……吏部侍郎的事情就被你捅了出来……”
　　“可是，吏部侍郎的事情只有微臣在查，除了祁梁衙门那边按例问询过以外，再没有其他人……”姚芷衡话没说完，背上已是一阵寒凉。
　　是啊，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是大长公主的学生呢？
　　脑海里闪过张娘子的话，棋盘与棋子。
　　玉金枝，怎么就不是大长公主的棋子呢？
　　姚芷衡有点不甘心，“圣人是九五之尊，难道也没有办法铲除异己？”
　　皇帝看姚芷衡的样子，料想她已经明了，脸色顿时畅快了许多。
　　他摇摇头：“就算朕是天子，她也是朕的姑母。除了制衡，没有办法。”
　　“制衡之道，就是你退我进，求取平衡，只要不迈过那根线就好？”
　　皇帝缓缓点头。
　　“那……”姚芷衡心中憋闷，“那要是有第二个玉金枝呢？”
　　“玉金枝从来不是第一个。”皇帝目光坚稳，“要想以后不会再有人成为‘玉金枝’，芷衡，只有靠你们。”
　　“靠你们这些新的，年轻的人。”
　　皇帝站起身来，与姚芷衡平视，鬓边花白的头慢慢拜下去：“东盛安稳，仰仗新辈。”
　　姚芷衡被吓得赶紧跪下，叩首答道：“圣人不必如此，微臣职责，定当竭尽全力。”
　　走出逢恩殿好远一段距离后，姚芷衡都觉得今天恍若做梦。
　　看似规矩的朝堂，似乎被她掀开一角。
　　正迷蒙着，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姚大人且慢。”
　　她回头，郑侍郎竟未走远。他早已不是殿内痛哭流涕的样子，反而有些春风得意。
　　“姚大人现在明白，何为天真了吧？”
　　姚芷衡觉得他的笑是浮在水面上的飘萍，无根随动，扭曲易变。
　　她朝郑侍郎一拱手：“还要向郑大人多多学习。”
　　郑侍郎开朗一笑：“学习嘛，估计姚大人以后得自己琢磨了。”
　　他说完，便大笑着离开。
　　姚芷衡看着他的背影，恨不得踹之以泄愤。
　　手一用力，便意识到自己正抓着伞——春芙送的那把。
　　“自己选的路，不能怨，不许怨。”
　　雨已经停了，有阳光破开雨后云层，清亮透彻，似暖非暖。
　　姚芷衡从前很是喜欢这样的天气，尤其这个时候，在沐德堂窗边，就能闻到泥土蘸着雨水的味道因阳光反上来，书页在雨天里微润，有一种特殊的、秋雨般的凉软。
　　她怀念着学馆里的一切。
　　那时候单纯到蠢笨的，少年人的心。
　　出宣德门后，姚芷衡感觉到身后怪怪的。回头看，又一切平常。一种被人注视的怪异感觉跟随
　　她直到义诚坊才渐渐消失。
　　仿佛一双眼睛，如影随形。
　　姚芷衡心中一凉，悲伤地后知后觉：仕途之路终是“枕上头不重，随君直取用”。
　　逢恩殿里，皇帝再次打开那木匣子，取出一块旧玉佩。
　　他拇指在玉佩纹路上沿划，感受指尖压过崎岖不平的感觉。
　　慢慢地，他的眼神越来越暗。
　　春芙右手拎起裙子，左手拿着帷帽，刚刚跨过大门，守株待兔的邱行遥便喊住她：“哪儿去了啊你？”
　　他抱着手臂晃到春芙面前，“还带着帷帽？”
　　春芙瞪他一眼：“要你管！”
　　邱行遥许久没和春芙拌嘴，十分新奇：“嘿！终于变回我那个熟悉的小妹了！”
　　春芙白他一眼，揉揉腿，走回自己院子里去。
　　“诶！大半天没回来，也告诉我你去哪儿了啊！”

29.仓颉夜哭（一）
　　暮色里，天空烧成一个秾艳的火盆，红橙与郁紫交缠，溅出来几颗零散的星子。
　　姚芷衡蹲在地上将竹浆纸钱一张张撕开，放在入铜盆里。
　　铃铛眼下黑阴，单调的面孔死灰得如同姚芷衡手中的纸钱。
　　姚芷衡充满歉意地看向她，“铃铛，对不起。”
　　铃铛手里的纸钱撕得极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不想让纸钱有一点点破损。
　　她摇头，唇角口皮开裂翻翘，“姚大人，不用道歉的。我知道你尽力了。”
　　姚芷衡心疼地看着铃铛。
　　铃铛不过十五岁，头发碎发多，不仔细打理会像蓬草，但却乌黑靓丽。
　　她说，琼华楼里的妈妈为了姑娘们头发更漂亮，每天都会让姑娘们吃何首乌和黑芝麻。她年纪小嘴馋，玉金枝就会把自己的那份给她。
　　“妈妈看到了就说‘你不怕把这丫头养好了，她跟你抢生意？’我姐姐总会护着我，跟妈妈说迎逢恩客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她不会让我去卖笑陪客。”
　　铃铛豆大颗眼泪往下落，“姐姐没了，妈妈连她的尸骨都没收就让我收拾收拾准备陪客。”
　　姚芷衡递过去一张手帕，认真倾听着铃铛和玉金枝的往事。
　　已是阴阳两隔，她能做的无外乎充当一条河流，让铃铛的悲伤有船可载。
　　“我把姐姐的琵琶带了出来，拼命地往外跑。要是我姐姐还在，她肯定舍不得我吃苦。”
　　铃铛抱住自己的膝盖，竭力填满自己的胸怀。
　　人在无助的时候，会觉得身体发空，像有风灌进来，听得见身体里呼啸回响。
　　这种声音姚芷衡再熟悉不过。
　　“那天晚上，我姐姐刚进他们的房间不久，我就听到他们逼着我姐姐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铃铛双眼含泪，神色空洞，又坠入回忆中。
　　“直到我姐姐大声拒绝了他们——她说话的时候，嗓子都被酒烧哑了。”
　　“那个侍郎发了好大的火……”
　　铃铛一双泪眼陡然看向姚芷衡，那眼神仿佛求救一般：“他骂我姐姐是不入流的娼货，他还扣下了我姐姐的玉佩，让那两个男人把我姐姐押走。”
　　铃铛哭得心口发痛，近似一拳一拳锤击，像那天雨夜里玉金枝挨的打。
　　“那两个男人欺负我姐姐没有力气还手，把她的头面首饰都抢干净了，说又有一顿酒钱。”
　　铃铛忽然浑身发抖，姚芷衡立刻握住她的肩头，沉声道：“我在。”
　　“那两个魔鬼在路上差点侮辱我姐姐！要不是有辆马车经过，他们根本不会收手。”
　　铃铛几乎嚎啕：“可我姐姐还是死了！”她双手攥紧姚芷衡的衣袖，“她那么努力的活着，什么苦都吃了，可是……”
　　姚芷衡将铃铛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感受她的哭嚎和颤抖，手攥成拳。
　　“我要是那天晚上陪着她多好，” 铃铛委屈又自责，像丢了宝贝的孩童，“她经历了那些糟糕的事，还只让我回房睡觉。”
　　“姚大人你知道吗？姐姐自缢前，还告诉我睡一觉就没事了。可是为什么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铃铛哭得眼睛睁不开，泪水鼻涕糊一脸。
　　姚芷衡将皱的不成样子的手帕从铃铛手中取出，轻柔地替她擦脸：“铃铛，这些事情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姐姐的错。”
　　“不管那群巧言令色的混账胡说什么，都改不了事实。这笔血账，他们赖不掉。”
　　“什么酒后失德，什么不知实情，推诿之后就是包庇，一丘之貉。有罪无罪，都只是走个过场，红脸白脸一唱，事情便又翻篇。他们依旧洋洋得意，女人却倒在了昨夜，身上插满了认罪书。”
　　姚芷衡捧起铃铛的脸，坚定地说：“铃铛，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可是你要记住，万不能认那莫须有的‘罪’。谎言说一万遍也是谎言，可若你低头了，就翻不了身，要被他们拿谎言压一辈子。”
　　“痛过这一阵子，我们还活着。只要昂首挺胸地活下去，你就永远是证明他们罪恶的人证。”
　　铃铛渐渐止住了哭，咬牙点头。
　　张棋音走了过来，将火折子递给姚芷衡。
　　纸钱烧起来，红亮的纸屑呼吸般翕动，青白的烟升腾翻卷，将灰烬牵引向上，如同黑色的蝶影在空中飘荡。
　　“我会好好活下去。”铃铛看向姚芷衡，红肿的双眼里埋藏着坚强。
　　姚芷衡伸出小拇指，“铃铛，我们拉钩，虽然我现在拿那些人没有办法，但我以后一定会找他们清算。”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相似的骨节，相同的血肉。
　　铃铛自己将眼泪擦干，手帕紧紧塞在手心。“我姐姐希望我们有一天能远走高飞，自由自在地活。”
　　她对着姚芷衡感激地说：“姚大人，这些天麻烦了。明天我会走，离开祁梁城。”
　　“可你能去哪里？”姚芷衡担心她。
　　铃铛摇摇头但还是笑着：“我不知道。不过，哪里都好过祁梁。”
　　“你怎么生活呢？你还这样小……”
　　“在琼华楼，十五岁早就能接客了。”铃铛苦笑，但看向姚芷衡的眼睛里满含珍重：“姚大人，你是除我姐姐以外，第一个觉得我还小的人。”
　　“我会做绣品，虽然现在还养不活自己，但我知道有的大绣坊会招学徒。我可以去当，靠自己的手艺吃饭。”
　　姚芷衡温柔地看着她，“你真厉害，要我说，我们这群读圣贤书的，自食其力的程度还不如你。”
　　纸钱的火光将铃铛的瞳孔照亮，她嘴角噙着一点笑，“真的吗？我学绣工，还是我姐姐支持的。”
　　聚义坊人少，入夜之后静极了。
　　姚芷衡收拾纸钱盆，张棋音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姚芷衡忽而看向自己房间，铃铛睡下了。
　　她转头看着张棋音，说：“我现在，倒是能有一二分您当年的心情了。”
　　张棋音装傻充愣问：“什么我的心情？”
　　姚芷衡将纸钱灰端去门外，倒在路旁树根处。
　　回来将门关好，继续说：“我刚刚遇见您的时候，说实话，您是不是也想寻死？”
　　张棋音靠在洗衣台处，不自然地摸摸鼻子。
　　“可是您决定带我来到祁梁后，就再也没有失意成那样过。”姚芷衡逐步靠近她，“您当年的难过并没有消失吧，只是把生活的希望交付给了我。”
　　张棋音张了张口，声音却被自己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只听她叹了一口气。
　　“我从前的日子，镜花水月一样。一步步登到天上去，又突然从云端掉到地狱。”她看向姚芷衡：“很恐怖，每天闭眼是噩梦，睁眼是怨恨。”
　　张棋音忽然一笑：“我也没想到会遇见你。”
　　“更没想到，你个小丫头胆子那么大。愿意跟着我糊里糊涂地就这么跑了。”
　　她指了指姚芷衡屋子，“你那个时候比她还小呢。”
　　“也确实是你，让我觉得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姚芷衡问：“那现在呢？您还恨吗？”
　　张棋音脑袋稍微偏了偏，思量一下，眼眶起了水雾。
　　她的声音慢慢悠悠，像秋天里枯叶下落。
　　“恨是恨，可是又不敢恨。”
　　她自嘲道：“我居然也越活越窝囊了。”
　　“怎么会？”姚芷衡下意识反驳。
　　张棋音看着姚芷衡，“你的果敢给了我生的希望，可因为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
　　“我畏惧你的生命，反倒不敢再怨再恨。从此只愿做个老妇人。”
　　张棋音拍拍身边的洗衣台，示意姚芷衡坐过来。
　　“我恨不恨已经不重要了，真的。”
　　她含笑看着姚芷衡懵懂的双眼：“你去御史台，我本来很高兴。可你要帮铃铛和玉金枝，我……我居然不高兴。”
　　姚芷衡眼神疑惑。
　　“因为我怕你会被连累。”
　　张棋音上下打量了姚芷衡好久，“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特别看不上我那些好朋友嫁人生子。我觉得什么牵挂，什么软肋都是骗人的。”
　　她想起从前自己的莽撞，感慨地笑道：“我以前还因为有的姐妹嫁人和她吵架呢，吵得不可开交。你记得我让你去法善寺看望的那位吗？宋书映，就是她。”
　　“我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感情和缘分是有重量的。”
　　张棋音拉起姚芷衡的手：“我让你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不是假话；我想你平平安安，随心而活也不是假话。”
　　姚芷衡感受到她的手掌温热而柔软，像当初她教自己写字时那样安心。
　　“我看到铃铛，像起当初的我自己。”姚芷衡说：“她跟着她姐姐，我跟着您。”
　　“觉得好神奇，我们可以说是萍水相逢，她们也是毫无血缘，但却做出了比契约还牢固的选择。我有时候觉得我这一生也是做梦。遇见您是好梦。”姚芷衡说道最后一句时，甜甜地笑着。
　　张棋音摸摸姚芷衡的鬓发，“我以前想过，你要是不善读书的话，只明白这个道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霜降一过，御史台官员考核的结果便下来了。
　　御史台掌督查，为皇帝耳目。因为易则生疑，疑则被轻。所以御史台官员们的心态一向稳固。
　　可得知今年秋考唯一进入御史台的紫微星被贬，大家还是吃惊了一下。
　　张清看姚芷衡盯着告书半晌没动静，好心宽慰道：“至少，告书上说只是下放历练。你也没做错事，历练历练也就回来了嘛。”

30.仓颉夜哭（二）
　　其实大家都知道姚芷衡弹劾吏部侍郎的事情。
　　连御史中丞都说，没想到初生牛犊直接敢打虎！他老人家心脏都突突了两下。
　　姚芷衡撑着下巴，嘟囔着：“我有预感会这样的，你不用安慰我。”
　　她转头看着窗外依旧青绿的柏树，突然灵光一闪。
　　“怪不得。”
　　张清问：“什么怪不得？”伸头朝姚芷衡的目视方向看了看。
　　“怪不得御史台周围全是柏树。”
　　两人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笑了。
　　姚芷衡一推开家门，张棋音在院子里晒太阳。
　　“就快入冬了，太阳越来越宝贝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先听哪个？”
　　张棋音睁开一只眼，瞄着姚芷衡：“你得罪了吏部侍郎，还能有好消息？”
　　姚芷衡讪讪地笑，“好消息是，我一开始不是想出京任职嘛，这下真实现了。”
　　张棋音闭上眼睛，手轻拍着心口：“猜到了。那群老油条睚眦必报。”
　　她又突然张开眼睛：“比这还坏的消息是什么！”
　　姚芷衡笑笑，将告书递给张棋音：“您的大房子，估计没希望了。”
　　张棋音白她一眼：“你吓死我了！”
　　展开告书，公文含蓄，但解释起来就是以“历练新人”为由头，将姚芷衡贬为安州团练副使。
　　“这是削到地下十八层啊。”张棋音摇摇头，“郑其真这个混蛋！小肚鸡肠至此！”
　　姚芷衡安慰她：“您也别太担心，我问过御史中丞了，下放的话快则一年半载，慢则四五年，总能回来的。”
　　“你还真信啊！”张棋音戳戳姚芷衡的额头，“四五年后，秋考都又一轮了！谁还记得你？官场上最怕蹉跎，一旦停滞，怕是……”张棋音没忍心说下去。
　　姚芷衡还是傻乐着，“其实离开祁梁也行，反正我不过是乡野间长大的孩子，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呗。”
　　张棋音问：“真的不后悔？”
　　姚芷衡嘴角翘起，“对，不后悔。”一双黝黑的瞳中尽是悠然。
　　张棋音眉毛一扬，“真不知道把你带上这条路是好是坏，拿你没办法。”
　　第二日清晨，姚芷衡刚梳洗好就听见砰砰砰的敲门声，几乎要把门砸碎。一边拍一边高喊：“姚芷衡！”
　　她忍不住看天，肺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拖长声音喊道：“来了——”
　　门一打开，沈鹤宵惊恐的声音劈头盖脸泼向她：“你怎么会被从御史台踢出去！！！”
　　郁舟在一旁按住沈鹤宵的肩膀：“你冷静点！”
　　姚芷衡看着他俩，忍着笑道：“大清早的兴师问罪啊？”
　　她转头看向张棋音的房间，料想张棋音应该不会出来。
　　“进来吧。”
　　沈鹤宵着急地一张嘴没完没了：“我的祖宗啊！你前途一片大好，弹劾吏部侍郎干什么！郁舟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结果跑去御史台一问，你直接赋闲了！”
　　姚芷衡笑得非常自然，“我既然在御史台当官，怎么就不能弹劾了？”
　　“你傻啊！哪有你这么直接上的？听说你还是当着郑侍郎的面递的折子！没见过你这么当官的！”郁舟恨铁不成钢。
　　姚芷衡拉过院子里的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子靠背上。
　　“我那是有原因的。你们以为我真那么莽撞？邱居远和邱行遥查过了，郑侍郎那里咬死说自己与玉金枝的死无关，我只能自己去诈他的话啊。我都想过，但凡他承认自己在这件事里有过失，我都会重新写折子，另找一个机会上奏。可是他仍然粉饰太平，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姚芷衡一摊手：“那没办法，我只能拿圣人来压他啊。可我低估了混官场的人。哪怕在圣人面前，他也可以面不改色的混淆是非。”
　　郁舟皱眉，说道：“这就是为什么官场上最怕得罪人啊。本来你在御史台，安稳一点一辈子吃喝不愁。结果你非要剑走偏锋，一告还告吏部侍郎！人家不搞你搞谁！”
　　姚芷衡叹一口气，“别骂了别骂了，我知道教训了。”
　　她抬起眼皮看两眼郁舟，“郁郎君如今怎样？金吾卫里还呆得习惯吗？”
　　郁舟单手插腰，语气兴致不高：“在我爹手底下做事，能好到哪里去。”
　　他看向姚芷衡：“别扯开话题！你以后怎么办？想调回祁梁难如登天！”
　　姚芷衡倒是无所谓，“安州又不远。离祁梁不过三天时间……”她越说越没底气，加上郁舟和
　　沈鹤宵两道眼刀，姚芷衡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哎呀，别管它官大官小，好歹是个官嘛。”姚芷衡硬着头皮解释：“有一份力就出一份力，去了安州，照样是为国为民啊……”
　　“姚芷衡！”沈鹤宵打断她，烦躁地说：“我从小最敬佩的就是你！你文章第一好，学问第一好，品行也第一好，可现在算怎么回事？样样第一好的人，也得不到一个好境况？”他说着说着脑袋耷拉下去。
　　郁舟站在一旁不说话，直直得看着姚芷衡，像是要讨个说法。
　　姚芷衡有点迷惑，怎么被贬的是自己，委屈得却是他们呢？
　　她笑着安慰道：“谁说次次第一的人就不会遇见低谷？读那么多‘傅说胶鬲’的事迹都忘了？圣贤都还困心衡虑呢，何况我这个寒门学子。”
　　沈鹤宵撇撇嘴，“圣贤难过干我们什么事？可咱们相识一场，我们不能心平气和地看着你前程断送。”
　　郁舟抱着手臂点头，心里也是一腔郁闷。
　　有这一番话，有这一份情谊，姚芷衡觉得别说是安州，碧落黄泉都去得。
　　她向沈鹤宵招招手让他附耳来，悄悄说：“我倒是知道你的前程。”
　　“康成公主总是为画苦恼，你要是能在她那里混个脸熟，不说荣华富贵，兜底的靠山是稳的。”
　　沈鹤宵眼珠子瞪得牛大，“你还有这门道呢？！”
　　郁舟眼睛在这两人身上来回晃，“喂喂喂，说什么小话呢？”
　　姚芷衡抬头看向郁舟，问到：“郁舟，你上次的婚事，我选择和别人站在一起，你会怪我吗？”
　　郁舟耸肩，“谁不知道你啊？你那些第一的名号里，还得加一个大义灭亲第一。”
　　姚芷衡垂下眼眸，仔细琢磨大义灭亲这四个字。
　　她含笑着看着郁舟没有说话。
　　门又响了，还是砰砰砰的。
　　姚芷衡起身拉开门，就看见邱居远和邱行遥两脸苦大仇深。
　　她率先开口：“不许骂我不许说我！他们俩已经教育过了！”她指指院子里的郁舟和沈鹤宵。
　　邱行遥一边走进来一边后悔：“我的错，我应该拉着你的。”
　　邱居远对姚芷衡说：“这事我爹娘都知道了。他们让我们转达，你要是缺什么，要置办什么，有难处尽管朝我们家开口 。”
　　邱行遥说：“你别说，我爹听说了你的光荣事迹，恨不得跟你拜个把子。要不是我俩拦着，你这会都要变成我俩世叔了。”邱行遥想起他爹那个感叹“像姚芷衡这样的中正之士不多了”的激动样子就有点憋不住笑。
　　郁舟和沈鹤宵在一旁笑出了声。
　　邱居远问：“你多久过去？”
　　“五天之后。”
　　“这么快？”郁舟担忧地说：“你以前去过安州吗？熟悉那里吗？”
　　姚芷衡摇摇头。
　　郁舟琢磨了一下，“我回家找找安州的地图给你，最精密的那种。拿在手上踏实些。”
　　门又响了，这次敲门声文静的多。
　　姚芷衡心累了，还来？
　　门一打开，左为助把糕点拎到姚芷衡面前：“送你的！怎么……这么多人？”
　　姚芷衡笑着拎过他的糕点，“左为助！还是你最好！”
　　左为助一头雾水：“啊？”
　　刚把左为助拉进来，姚芷衡就有点局促。“真不好意思，我家太小，”她环视一圈这几个成年男子，“是不是有点挤？”
　　“没有没有没有……”
　　“哪里挤了？”
　　“刚刚好啊！”
　　“我们几个谁跟谁……”
　　几个人同时说话，小院子里跟水煮沸了一样。
　　姚芷衡被他们逗得哈哈大笑。
　　突然堂屋里一瘸一拐走出个人，对着姚芷衡说：“挤的话和朋友们一块出去玩吧。”
　　所有的视线齐刷刷向那个女人抛去。
　　姚芷衡的笑僵住了。
　　“这位是……”
　　张棋音笑着看向姚芷衡。
　　姚芷衡弱弱地介绍：“这位，是我姨母。前些日子才来祁梁陪我秋考的。”她不知道从不见人的张棋音为何愿意现身。
　　院子里又响起一阵“伯母好”。张棋音从怀里拿出些银钱，“芷衡，去和朋友们好好再逛逛祁梁吧。辜负好友和韶华，不值得。”
　　姚芷衡明白过来，握着银钱对张棋音粲然一笑。
　　“你们先出去等我吧，我回屋拿个东西。”
　　姚芷衡打开春芙送来的盒子，将那一对红宝石揣在怀里。
　　沈鹤宵看着眼前这位夫人，莫名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印象实在模糊。
　　姚芷衡从屋子里跑出来，向他们一招手，“走吧！咱们回学馆看看！”
　　“啊？”大家异口同声。
　　姚芷衡刚跨出去的脚卡在原地，“怎么？我都要走了，还不能再看看学馆啊？”
　　“好好好……”大家妥协道，一个个跟着姚芷衡走出门。
　　但沈鹤宵还是疑惑，回头想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位夫人呢？
　　想不出来，一回头他们走得老远了，他在后面蹦着跑：“等我啊！”
　　五天后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姚芷衡特意跟那几个人交代了不要来送。少年不擅长离别，她怕长襟惹泪。
　　一个从小眼泪相伴的人，这次倒不愿意泪眼婆娑。
　　姚芷衡一个人慢悠悠行着，觉得这才是长大。
　　并非生硬地强迫你不许哭，而是心甘情愿将情绪都窖藏起来，留着下一次重逢把酒言欢。
　　不过她不喝酒，但是想来好朋友是不嫌弃的。
　　出了祁梁城，日头正高。
　　姚芷衡突然心慌一下，没来由的害怕起来。
　　后面好像有人跟着。

31.虎豹豺狼（一）
　　姚芷衡回头，依然不见什么可疑人影。
　　回望硕高的祁梁城门，像一只巨兽的口，吞吐四海行人。
　　若真有冤家缠身，姚芷衡定心一想，豁出去也可与他搏一搏。
　　隔着包袱，她捏了捏膈手的匕首把。那是张棋音放进来的。
　　日头偏时，阳光最盛。一路行来正好遇见一茶水铺。
　　姚芷衡见这招摇的茶幡，忽生一计。
　　“老伯，一碗白水。”
　　“好嘞！就来！”
　　土陶碗中清水甘甜，姚芷衡一饮而尽。
　　“老伯，您在这里摆摊多久了？”
　　“少说有二十年！”卖水老伯相当得意，伸出两支手指晃晃。
　　“那您肯定知晓这往来路径了？”
　　“好说，南来北往的人都来我这里喝过茶水。”
　　姚芷衡朗然一笑，拍着大腿道：“正好！那老伯知道从这里去安州有什么近道吗？”
　　“安州？那可不近啊。”
　　“就是，走官道足足要三天呢。我正要赶表叔的亲，就怕去迟了。”
　　那老伯手中水壶搁在桌子上，目望远方。
　　“近路……有了！我知道一条，你从我这个铺子往西走，朝南穿过一个村子，再一直往西走能直达安州。虽然是小路，总比你走官道又翻山又渡河的来得强。”
　　姚芷衡喜笑颜开：“多谢多谢！”付了钱就径直往西走。
　　这条路上野林众多，姚芷衡悄悄地躲进一棵大树后，观察是否有人跟来。
　　果然后面出来个人，是位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问了卖水老伯什么话便往姚芷衡这边来。
　　“不是徐家的打手，那是谁？”姚芷衡仔细琢磨，自己并没有惹到哪家姑娘。难道是琼华楼里的，和铃铛一样跑出来？
　　没想明白，她索性不躲，想当面弄清楚那女子为何要跟着自己。
　　待那带帷帽的女子一走近，姚芷衡一个闪身从树后出来。
　　女子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就愣在原地。
　　看她这反应，姚芷衡确定她的行踪与自己有关。
　　“敢问这位娘子，为何要跟着在下？”她语气疏离，充满防备。
　　那女子不动不言，与姚芷衡僵持着，手掌几番握拳又松，犹豫不决。
　　“在下与娘子无冤无仇，还请娘子不要再跟着，谨防不测。”
　　姚芷衡朝那女子拱手一拜，转身便走。
　　身后脆生生一声“姚郎！”将她拉住。
　　“春芙！”姚芷衡震惊回头，见那女子将帷幕掀开，果真是春芙。
　　郁府内练武场里空无一人。
　　郁舟今日无值，又因姚芷衡远赴安州心里难过，在屋子里翻看豫成时自己的旧书。
　　郁尙义突然推门进来，厉声问：“今日空闲怎么不去练武？别以为你那个副统领的位置坐得稳，不是你爹压着，你小子早吃苦头了。”
　　郁舟把书一合，心里又烦又累。
　　“是我想进金吾卫的吗？还不是你要固权非把我塞进去的。”
　　郁尙义脸色一沉：“反了！老子不是为你好！”
　　郁舟白眼一翻：“不敢。”
　　郁尙义鼻哼一句，丢给郁舟一块玉牌。
　　“这是什么？”
　　“这是死罪。”
　　郁舟掂量起那块纹样陌生的玉牌，“什么死罪？”
　　郁尙义大剌剌坐下，配刀哐一声放在桌子上。他才从宫里回来，铠甲都未脱。
　　“这玉牌是前朝的玉螭牌。上面的纹样是圣德皇帝亲手画的，专门嘉奖给身边得意的人。”
　　“玉螭牌？那怎么会和死罪有关？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儿啊，你要封官进爵了！”郁尙义浓眉上扬，手指对着郁舟点几下，笑得畅快。
　　郁舟最烦听他这番腔调，没好气地说：“到底什么事？少打谜语。”
　　郁尙义指着郁舟手里的玉牌，“圣德皇帝赏赐身边亲近人的玉牌又出现在了祁梁。圣人不喜。
　　今天特意招我进宫，让金吾卫抽调人手彻查祁梁城。”
　　郁舟目光疑惑地看向玉牌：“查从前圣德皇帝身边的人干什么？”
　　“你小子傻是不是！当今圣上怎么登基的？圣德皇帝那儿传下来的。可终究圣德皇帝是圣上的皇祖母，圣上得防着。还有那位……”郁尙义指向上边。
　　他站起来拍拍郁舟的肩膀，“只要把这份差办好，你可就在圣上心里有分量了！”
　　郁舟心下一盘算，要是自己真挣了功，说不定可以把姚芷衡捞回来。
　　看着父亲志在必得的神气，郁舟尽力将厌恶压了下去。
　　快要入冬的太阳温柔和煦，那怕现在正是午时，也叫人挑不出错。
　　但姚芷衡还是在这样的日光下犯愁。
　　“春芙，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兄长呢？你阿爹阿娘呢？”姚芷衡看着眼前的少女背着包袱，有种不祥的预感。
　　春芙抿嘴不说话，心虚地看着姚芷衡。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像林间的小鹿。
　　“这里离祁梁已经好长一段距离了，你就这么跟过来的？”
　　春芙点点头。
　　“天啊……”姚芷衡有点头晕，“他们找不到你会着急的，快回去。”
　　姚芷衡望了望自己要走的方向，估计送春芙回去会耽搁，但是自己日夜兼程重新赶路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走，我送你回家。”姚芷衡正要拉过春芙的袖子，谁知春芙一下子躲开了。
　　她站得离姚芷衡一臂远，有点倔气，“我要和你一起去安州。”
　　姚芷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春芙咬咬牙，看向姚芷衡的眼睛：“我知道你那天和我两个兄长说玉金枝的事。”
　　姚芷衡脸色一动。
　　“我在门外边听到你要替玉金枝做主，我觉得你做的对。”
　　“可是我阿爹说，你这样做会被那些官员记恨，搞不好会闹出杀身之祸。”
　　春芙柳眉越皱越紧。
　　姚芷衡灵光一现，“所以，这些日子是你在跟着我？”
　　春芙弱弱地点头，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要是那些人又想报复你，我随时跟着，随时都能喊人，你不至于孤立无援。”
　　她说着，忽然又朝姚芷衡迅速摇手：“我不是故意要缠着你啊！我邱春芙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我就是担心……担心世上没了一个为女子说话的好人。”
　　春芙缓缓低下头，抬手挡挡自己发烫的耳朵。
　　“你不觉得，是我莽撞行事，自断前程？”
　　“怎么会！”春芙大声回答得铿锵有力，“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别人会为了前程和利益瞻前顾后，可你不会。天底下的冤情，正差你这份勇敢。”
　　春芙看向姚芷衡的眼神里是明晃晃的肯定和赞同：“一百个谨慎细微，权衡利弊的人，都比不上一个你。”
　　姚芷衡眼波微触，似一尾金鲤在翠湖翕动，涟漪一圈圈泛远。
　　她笑对春芙，“多谢你明白我。”
　　“不过，你不能跟我去安州。”
　　“为什么！”
　　姚芷衡无奈一笑，耐心解释：“春芙，好人家的女儿是不能随便跟男人走的，更不能对家里不告而别，传出去，你的名声就毁了……”
　　可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越说越觉得字字教育的是自己。
　　她自己不就是跑出来的吗？她自己不就是抛掉了名声想活得自由自在吗？
　　她姚芷衡就是天底下第一不管礼教伦常的人。
　　那她有什么立场规劝春芙回到家庭呢？
　　姚芷衡逐渐没声，好半晌才开口：“其他的都不谈，只一点，你阿爹阿娘和兄长会担心的。”
　　春芙这时笑了，“这你不用担心！我阿娘知道的！我留了一封信给阿爹和兄长们，他们肯定懂来龙去脉。”
　　姚芷衡闻言张大了嘴巴：“你说，你阿娘同意？！”
　　“对啊，我阿娘相信你的为人，正好也放我出来散散心。你不知道，我们家最近可闷了。”
　　春芙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西走，“我娘说换个心情对我也好……”
　　“春芙，”姚芷衡喊住她，“我这次去安州不是游山玩水，我被贬了。去了安州没有大宅子，没有佣人。甚至只有官身而无官权。那日子不好过……”
　　春芙回头，天真烂漫：“没关系啊，我能自己照顾自己的。我们一起去安州嘛。”
　　姚芷衡站在原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她说不清楚是担心多一点，还是开心多一点。
　　藏住淡淡的笑意，她指向南方：“我们走官道。走这条路诈你的。”
　　春芙恍然大悟，不好意思起来，“哦哦，官道好，走官道……”
　　“等等。”姚芷衡开口。
　　“嗯？”
　　“包袱给我，我帮你背。”
　　*
　　行过两天多的时间，姚芷衡和春芙来到容江渡口。过了这个渡口，便是安州地界。
　　然而此时渡口几乎没有人烟，仅有一条较小的渡船栓在岸边。
　　“春芙你累了吗？”
　　春芙擦擦额头的汗水，点头说道：“有点。”
　　姚芷衡放眼望去，不远处有个歇脚的凉棚。
　　“春芙，我们去那里。”
　　凉棚里有三个短衫汉子，翘腿歪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春芙一见他们吓得躲了一下。
　　姚芷衡拉过春芙的手，朝她安抚般的一笑：“没事的。”
　　从那件事后，春芙对这样的莽汉粗人总是心有余悸，加上此生头一次独自离家，不免心慌紧张。
　　那些汉子见她俩一对年轻璧人，只乐呵呵地朝她们点头露笑。
　　春芙怯怯地坐在边上，姚芷衡贴心地挡着她。
　　渡口上还是没人，姚芷衡抬头看了看天色，明天就要到知府处报到了，今天还得去住处安顿下来。
　　姚芷衡也有些怵这些汉子，但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几位大哥，这渡口怎么没人撑船呢？”
　　“哦？你们要过河？”
　　“正是，要往安州去。”
　　几个人汉子互相对眼，其中一个和和气气地说：“我们正是撑船的，过来歇一会儿。郎君和娘子是现在要过去？”
　　姚芷衡和春芙也对视一眼，两人点头。
　　“那好，走，给郎君和娘子开船去。”那三个人便离了凉棚。
　　春芙忽然出声喊住他们，问道：“价钱几何？”
　　“每人六文，您两位一共给十文就成。”
　　姚芷衡拱手道：“多谢。”
　　待他们前去船边，春芙拉一拉姚芷衡的袖子，悄声说：“不对劲。”

32.虎豹豺狼（二）
　　姚芷衡一怔：“什么？”
　　“渡口船工挣的都是人头钱和力气钱，我们只有两个人，照理说他该多等一些人凑够人头才开船，可是他不但不等人，还抹去零头，更加亏本了。”
　　姚芷衡脸色骤变，靠近河边仔细打量那三人的身型。
　　若是有变，恐怕自己和春芙两个人都不能保全。
　　姚芷衡眉毛压下来，喃喃道：“糟糕，这下子骑虎难下了。”
　　她们靠船不过三十步的距离，想跑是跑不成了，还怕激怒这伙人。
　　“春芙，待会上船你靠着我。别害怕，万事有我呢。”
　　春芙乖巧点头。
　　船桨排开碧绿的江水，“泼剌——”的声响推着船只摇摇晃晃行至江中心。
　　船头摇桨的汉子说起话来：“二位不是安州本地的吧？”
　　姚芷衡答到：“不是，过来探亲。”
　　那汉子嘿嘿笑两声：“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还有人惦记着亲戚，真是福气啊。”
　　姚芷衡不搭他的话，春芙挽在她胳膊上的手越收越紧。
　　她悄悄侧过头，余光看到后方船尾两个汉子正暗暗移向船舱里。
　　背后冷汗直冒，她握住春芙发抖的手，沉声问：“大哥撑船辛苦，一年下来怕是收入不高吧？”
　　那摇桨的回答：“诶，你们可别小瞧了我们船家！这一年下来，我们得有好几百两呢！”
　　话音刚落，船上三人顿时目露凶光，压低肩膀，沉着步子将姚芷衡和春芙围起来。
　　姚芷衡“蹭”的一下站起来，将春芙牢牢护在身后。
　　“你们要干什么！”
　　“小子，你们小夫妻俩遇见我们兄弟三个算是撞上了！”船尾一个汉子狰笑起来。
　　船首那位右手一摊伸向姚芷衡：“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
　　“交出来！快点！”船尾两个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两把弯刀，寒光闪闪。
　　“等等！”姚芷衡大喊：“我把钱财都给你们，你们得答应不伤害我们俩。”
　　她双臂圈住背后的春芙。
　　春芙抓着姚芷衡的腰带，吓得一动不动。
　　“那当然！我们只谋财，不害命！”
　　姚芷衡得了他们的话，从背上包袱里掏出不多的银钱。
　　春芙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
　　一个汉子见状，恶声恐吓春芙，吓得春芙起了呜咽哭腔。
　　“不要吓她！”姚芷衡壮着胆子朝那汉子吼回去。
　　银钱被她砸向船首的人，“就这些了。”
　　三人低头一看，骂道：“就这些？不够不够！”
　　“我们只有这些，又不是做生意的，哪来那么多钱？”姚芷衡争辩道。
　　那船首的汉子指指春芙，“她呢？她那肯定还有！”
　　“对！”船尾的贼人附和道：“成了亲的人，钱财都在婆娘那！”
　　一柄寒光亮白的刀指到春芙脸孔面前，“老子说交出来！”
　　春芙被彻底吓哭，脸全埋在姚芷衡背后，瑟瑟发抖。
　　姚芷衡掷地有声地说：“把你的刀放下！我说了，我们没钱。”
　　“不信！这小子肯定扯谎！”
　　“老大，搜一下就知道。”
　　船头的那个点一下头，船尾那两个便伸手要掐春芙。
　　姚芷衡猛地从包袱里抽出一把锋利匕首，毫不犹豫地将抓过来的一只手掌插了个穿通。没等那汉子喊痛，姚芷衡立刻抽出匕首又划向另一个人的手，足足划出三寸长的口子，鲜血瞬时便流出来，成线的滴淌在船板上。
　　船内顿时哀嚎连天，春芙悄悄漏出一只眼睛来看，那两个汉子扼手扭曲，身上染血，将春芙吓得大叫。
　　船首那汉子见姚芷衡随声带着武器，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小子！向来都是老子弄人，没有人敢弄老子的！”
　　他怒骂着，朝姚芷衡扑来。
　　姚芷衡力气抵不过他，叫他擒住了拿匕首的那只手。他力气大的几乎要捏碎姚芷衡腕骨。
　　春芙又怕又慌，哭喊道：“芷衡！”
　　压抑的痛声从姚芷衡喉咙里钻出来，她咬牙道：“春芙，快逃！”
　　“我不会水！”
　　春芙腰靠栏杆，船外涛涛江水奔流不息。
　　那两个伤了手的怕春芙跑了，忍住疼痛抓向春芙。
　　春芙见两只血手伸向自己，吓得惊叫一声，不料后仰翻下船去。
　　姚芷衡听见她厉声尖叫而后扑通落水再无声响。
　　“春芙！”
　　姚芷衡一下子红了眼，泪水这才涌出来。她一口咬上扣住自己的手，那汉子吃痛，霎时间松了手。
　　姚芷衡一个跃身，跟随春芙跳入容江。
　　船上三个汉子瞠目结舌。
　　“老大，这这这，这该不会摊上人命官司吧？哎哟……”
　　船首老大眼珠子左右乱晃：“不会，这容江这样急，这两个又这样年轻，估计活不了。现在又无人，谁知道与我们有关。”
　　他看向两个兄弟的伤，呸了一声，“晦气！走，先回去。”
　　河岸边长着茂盛的芦苇，有白鹭停于此间。
　　然而有人打扰，芦苇摇动，三两只白鹭飞向天边。
　　“春芙！春芙！你醒醒！”姚芷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春芙从水中拖到岸上。
　　春芙杏眼紧闭，长睫打湿，身体被江水泡得冰冷。
　　姚芷衡赶紧俯身去听春芙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姚芷衡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跳还在，一缕魂回来了。
　　她将春芙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拍她的脸：“春芙……”
　　那张脸光滑柔软，但是冰凉，毫无颜色，像个白瓷娃娃。
　　姚芷衡没办法，只能捏住她的下巴，向她渡气。
　　她的气息平稳有力，春芙的气息微弱难寻。
　　忽然春芙呛了一口，一下子将姚芷衡推开，呕出来一大口江水。
　　“咳咳咳……”
　　姚芷衡忙跪在春芙身边，给她拍背。
　　一边拍，一边哭。
　　春芙咳完之后拿袖子捂着嘴，没想到袖子是湿的，反倒又捂自己一口水。
　　“呸呸呸！”
　　再吐过这次，她才清醒过来。
　　背上“咚咚咚”的震感，拍得她肺都要抖出来了；耳边有人在哭，慢慢转眼过去——姚芷衡哭得嘴张眉皱鼻子红。
　　春芙被她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别别，别拍了……”
　　“春芙——”姚芷衡很多年都没有哭得这样狼狈过了，太阳穴疼得她想呕吐。
　　春芙刚才在船上害怕得发抖，现在却觉得很安心踏实。
　　她张开手臂，抱住姚芷衡，哄小孩子一样哄她：“好了好了，我没事了。明明是我昏过去了，可我怎么觉得是你受伤了啊……”春芙尾音带笑。
　　姚芷衡抱住春芙，两个湿淋淋的女孩子浑身发冷。
　　她下巴搁在春芙颈侧，把春芙抱得死死的，哭得停不下来：“春芙……我……害怕……”
　　春芙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温柔哄劝：“我知道的，我在。”
　　夕阳斜照，一轮红日落在江滨，半江红水，半江琉璃。
　　春芙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拍拍姚芷衡的背，把两人拉开距离。
　　“你看！”
　　春芙从怀里掏出两颗红宝石。
　　光华灿烂，夕阳下流光溢彩。
　　姚芷衡一抽一噎地念出两个字：“这是……”
　　春芙冷得抖了抖，把宝石递到姚芷衡面前：“你送我的！”
　　她声音相当高兴：“我们还有它！开不开心！”
　　“你怎么……把它带过来了啊……”
　　“大哥二哥把它带给我的时候，我就没有离身过。”
　　春芙盈盈含笑，轻捧着姚芷衡的脸，拇指摩挲，将她脸上的泪珠抹去。
　　她温柔的不能再温柔地说：“不要哭啦，再哭眼睛会痛的。”
　　姚芷衡看着春芙的笑颜，再次抱住春芙，珍惜得像抱住一个转瞬即逝的梦幻泡影。
　　找到朝廷安排的住处时，已经满地清光。
　　那院子破瓦破砖，墙边全是荒草。
　　两人实在太累太困，仅仅把床收拾出来，春芙便倒下睡过去。
　　姚芷衡生了堆火，噼里啪啦的声响和明亮温暖的火光暂时让这间破屋有了人气。
　　火光映照着春芙的恬静睡颜，明明灭灭。
　　她听见绵长的呼吸声。
　　日子像轮回了一样，她分不清此刻是六年前还是现在。
　　草木燃起有种特殊的香味，像是干燥的灰蒙深秋，一切雾迷迷的，又像一只轻柔的手，拂去疲惫和忐忑。
　　姚芷衡守在这香气里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听到一阵痛苦的呓语。
　　“阿娘……阿娘……”
　　她迷糊间心惊：莫不是听到六年前自己的梦呓？
　　睁眼一看，春芙脸颊通红，眉头紧皱，似乎呼吸不畅，一味地张着嘴，喃喃道：“阿娘……”
　　姚芷衡伸手过去一探，春芙烫得满头是汗。
　　姚芷衡赶紧摇晃呼唤春芙，可就像被锁走魂魄一般，春芙除了难受的哼叫，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摸黑出去打水，地面坑坑洼洼看不清，一脚没踩稳，结实摔了一跤，顿时手掌开疼。
　　姚芷衡疼得倒抽一口气，但立刻爬起来，冲向水井边。
　　木桶一放下去，却是口枯井。
　　姚芷衡心凉一大半，接着想也没多想便夺门而出。
　　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野树荒草丛生，山坡上到处都是静悄悄的黑影，张牙舞爪，似鬼魅幽魂。黑暗是恐惧的温床。
　　跑在小路上，姚芷衡只能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春芙不能有事。
　　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只要能找着户人家帮忙，撞鬼她也认了。
　　沿路跑了不知道多远，姚芷衡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呼唤：“梅娘……梅娘……”
　　苍凉的月夜下，仿佛隔世阴魂在坟地中徘徊。
　　姚芷衡既心急如焚又隐隐恐怕。
　　一咬牙，朝着那声音奔去。
　　荒凉的乡间小路上，一个妇人佝偻蹒跚，嗓音如同破镲，嘶哑嘲哳，凄怆悲惨。她不断地唤着：“梅娘，我的梅娘……”
　　姚芷衡朝她大喊：“老人家！您知道哪里有大夫和水吗？”
　　而那老人充耳不闻，只是仍然喊着“梅娘”。
　　姚芷衡慌急着站在老人面前挡住她的路：“我求求您！有个姑娘发了高热，需要大夫！”
　　老妇枯树般的手顿时抓住姚芷衡的胳膊，力气极大，铁一样烙在姚芷衡胳膊上：“梅娘！你看见我家梅娘了？”

33.两心相知（一）
　　浑浊不堪的眼球在月光下聚出精光，疯癫地盘问姚芷衡：“她在哪里？我的梅娘在哪里？你带我去！”
　　姚芷衡痛得掰开她的手，推脱道：“我不认识月娘，老人家，我有急事，你松开。”
　　“娘！”
　　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
　　姚芷衡看过去，一个庄稼汉子急忙赶来，一把扯开两人。
　　“娘啊，你怎么又乱跑！”他拉过老妇人急得直跺脚，“三更半夜的，你跑丢了，儿怎么办啊！”
　　姚芷衡见他清醒，着急开口：“大哥！我有急事！我……我妻子发了高热，这乡下可有郎中？她现在高烧不退，我怕她出事。”
　　姚芷衡说着，眼泪不自觉簌簌落下。
　　那汉子见姚芷衡声泪俱下，又顾念她拦下自己老娘，于是点头道：“行。郎中现在肯定请不到，不过我家里还有副草药，小郎君随我回去取用吧，正好把我娘送回去。”
　　“远吗？”
　　“不远不远，你看见后面那个山坡了吗？我家就在山坡下面。”
　　岂料随那男人回家之后，他老娘依旧疯疯癫癫，扯着姚芷衡的袖子胡乱叫喊：“他说见到我梅娘了！他认识我的梅娘！”闹到直接向姚芷衡跪地磕头：“我求求你！你把月娘还给我！”动静大的逼得她儿媳妇抱着三岁的孙子出来咒骂：“老不死的，又发什么疯！”
　　姚芷衡和那男人连忙把老人扶起来，但老人拽住姚芷衡就是不松手。
　　姚芷衡也没了办法，苦苦向老人解释：“老人家，我不认识什么梅娘，我妻子病得很严重，我再不回去她就要死了！”她急得又踏脚又哭嚎，读书人的端方礼节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样吧，我和我娘跟着你走，你只管回去照顾你妻子，我拉着我娘，只让她远远的，绝不打扰你们，你看行不？”那男人恳求道。
　　姚芷衡慌得想不了任何事情，只要能回去便一口应下。
　　一进破屋，姚芷衡冲向床边拉起春芙的手，手心都是滚烫。
　　那老妇人见一个女人躺在床上，顿时嚎啕：“梅娘啊！阿娘找你找得好辛苦啊！”说着就要朝春芙扑过去。
　　她儿子放下水桶，一把抓住她，苦口婆心地说：“娘！那不是妹子！妹子找不回来了，您就当她死了！”
　　姚芷衡将男人带来的草药煎好喂与春芙喝下，又用冷水一遍一遍地给她擦脸擦手。
　　窗外渐渐有了曦光，姚芷衡还只当自己累到目眩看见白光。
　　再一摸春芙的额头，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温度。
　　姚芷衡一颗担惊受怕的心才放回胸腔。
　　回头一看院子里，那老妇人呜呜的哭着，他儿子抱着她，给她拍背顺气。
　　姚芷衡拖着又累又困的身体，站到他们面前，拱手低头道：“多谢大哥帮助。”
　　“没事，举手之劳嘛。”那男人抬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
　　“令堂……”
　　男人见姚芷衡长衫素簪，是个文人模样，开口讲道：“老毛病了。我家里一个妹子，四年前走失了，遍寻不到。大夫说我娘气急攻心，迷了神志，恐怕恢复不好了。”
　　“昨夜里，一个没看住叫她跑了出来……没吓着郎君吧？”
　　姚芷衡连忙摇头，再次拱手：“是小生要感谢大哥善心，萍水相逢也愿意出手相助。还未请教大哥尊姓大名，若有机会，小生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那男人腼腆起来，摇头道：“哪里那么大的恩。我也是感激你拦下我老娘，不然还不知她会不会和我妹子一样走丢了呢。我叫陈照，叫我陈大哥就行。”
　　“你是住这里？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陈照环视一眼，发现不对劲：“诶？这里不是公家收缴的房子吗？十几年没人住了。”
　　他抱紧老娘向后靠，面色惊恐：“你怎么进这间屋子的？你难道是鬼？”
　　姚芷衡被他的跳跃想法弄蒙了一瞬，笑道：“我全须全尾的，怎会是鬼？你看，地上还有我的影子呢。”
　　陈照见地上果然有她的影子，才大舒一口气。
　　他黝黑的面孔泛出不好意思：“郎君别笑我，我们庄稼人，荒山野岭住惯了，是怕遇见那些东西的……”
　　姚芷衡唇角弯弯：“我知道。我是祁梁来的团练副使，就住这。昨日才到，今天要去知府那里报到呢。”
　　陈照一听，赶忙按着老娘就要给姚芷衡磕头：“大老爷莫见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给老爷磕头！”
　　“不不不！”姚芷衡慌了，伸手阻止他：“我不是什么大老爷，只是小的不能再小的官！陈大哥您快起来。”
　　“再小的官您都是老爷！”陈照憨实地朝她磕头，虔心的像法善寺里拜佛的人。
　　姚芷衡不得已厉声开口：“够了！起来。”
　　陈照立马乐呵呵地起身，不敢直视姚芷衡，一个劲地压低脑袋。
　　一下子身份立场转换，姚芷衡有点局促。
　　“陈大哥，您也折腾了一晚上，快回去休息吧。”
　　陈照连连点头奉承。
　　姚芷衡刚回身进入房中，春芙便动了。
　　“春芙！”姚芷衡惊喜叫道，两三步跑到她床边蹲下，什么疲惫困倦都没了。
　　“姚郎。”春芙声音沙哑：“我生病了？”
　　姚芷衡温柔地将她的碎发理好，“嗯，夜里突然发烧。吓死我了。”
　　春芙话说不出来，只皱着眉头。
　　“还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
　　“头。”
　　姚芷衡立刻替她按揉太阳穴，冰冷的手指让春芙清醒了一些。
　　“你脸色这么差？没有休息？”
　　姚芷衡摇摇头：“我没事。”
　　春芙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仿佛踩在云端，朝霞从她身上流淌而过。
　　她艰难握住姚芷衡的手，“别管我了，你快去休息。”
　　忽然春芙想起了什么，命都不要了似的，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推着姚芷衡说：“你快……快去知府那里……迟了……就不好了……”
　　春芙一说完就眼前昏黑，又倒在了床上。
　　姚芷衡惊呼：“春芙！”
　　陈照此时却还没走，房外听见动静，连忙赶了进来。
　　“姚夫人醒了？”
　　姚芷衡眼泪还在眼眶中打转，拉起春芙的手用力一捏。
　　“醒了，可人还是不好过。”
　　春芙躺在床上，没说一句话，只半张着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姚芷衡。
　　“看样子，夫人离不得人。可是大人又要去应到。这可麻烦了。”
　　姚芷衡看春芙难受得直皱眉，心里疼得厉害。
　　“那该怎么办？”她喃喃道。
　　春芙向她摇摇头，“你来安州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要为我……耽搁了正事……”
　　“可是……”
　　“我有个主意！”陈照打断了姚芷衡：“我去替姚大人给知府大人报信，说姚大人已经到了，只是夫人生病一时走不开，一旦夫人好转立刻来知府大人面前！姚大人就继续照顾夫人。”
　　“这……”姚芷衡看向他，左右想不出来更好的法子，便同意下来。
　　待陈照走后，春芙弱弱问道：“为什么他喊我姚夫人啊？”
　　庆幸现在自己正在生病，不然脸红得一塌糊涂，一准让人看出来。
　　姚芷衡替她掖掖被角，“我夜里跑出去，遇见陈大哥，不敢在外人面前暴露什么，只好称说我们俩是夫妻。”
　　“对不起。我不是要占你便宜。以后你回祁梁，我绝对一个字都不往外说。”姚芷衡指天发誓。
　　春芙眼睛闭起来，且抱着“姚夫人”的假称装作美梦成真吧，等真的回了祁梁，再难熬的日子，有此刻，也能慰藉。
　　她昏昏沉沉睡过去，身在异乡，心却安稳。
　　琼华楼近来生意少了一大半，往常宾客满座，现下门可罗雀。
　　客人走就走吧，瘟神却来了一批又一批，愁得刘妈妈头发都快掉没了。
　　“哎哟大人，我真的真的已经把玉金枝的里里外外都给您透露干净了！”
　　刘妈妈皱纹又多了几根：“我老妈子拿今后的生意跟您作保！她就是三岁的时候被人扔来我们楼里的，一直养在我们这。亲近的人只有一个小丫鬟铃铛……不过那小妮子不想接客，那天趁官爷查案溜了！但是她也是个家世清白的，她是她爹为了还赌债卖进来的，都是可查的啊！”
　　“扔来的？”一位身着泛金铠甲，腰佩长刀的少年问道。
　　“对，十七年前一个冬天，一打开门就看见了。看见了嘛，就自然捡回来养咯。”
　　“也就是说玉金枝无父无母？”
　　“差不多吧，烟花之地的女子，有父母没父母都一样。”
　　有一小兵将上前回禀：“副统领，经查那逃跑的丫鬟母亲早亡，父亲赌博欠债，三年前落水失足也死了。”
　　郁舟手握刀柄，来回踱步，审查琼华楼。
　　线索断了。
　　如果玉金枝只是孤女，那玉佩的来源便无从可查。如今圣上疑心已起，若不想法子交差，恐怕问罪郁府。
　　正思量着，楼外突然一阵响动。
　　“金吾卫在此，闲杂人等退避。”
　　“军爷，我们只是来给姑娘们送香包的。姑娘们在我们这订了货，我们不能不按时叫过来呀。”
　　“去去去！”
　　刘妈妈眼前一亮，指着门外道：“大人！玉金枝还有相熟的人！”

34.两心相知（二）
　　春芙一觉睡到午时，睁眼一看，果然姚芷衡还守在床边。
　　俊美秀颜安安静静地合着眼，春芙悄悄移头近瞧，日光穿过窗户上的孔洞下照在她俩身上。她觉得姚芷衡此时像一株眠着的白梅。
　　感觉到鼻息拂在脸上，姚芷衡眼睫微动。
　　春芙立刻躺回去闭眼，接着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按在自己额头上。她听见姚芷衡含笑的一声：“太好了。”
　　缓缓睁眼，只见姚芷衡目光看着自己，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春芙心里登时五味杂陈，一心安慰她道：“我好了，真的。”
　　姚芷衡眼中自责加深：“我不该让你跟着我来安州。”
　　她垂下眼：“是我自私。一味的想着自己。”
　　春芙手肘支撑着起身：“不是的……咳咳咳……”
　　姚芷衡忙把她扶起来，又端水送至她嘴边，一面喂水，一面顺背。
　　“你别自己心里压着事。”春芙润了嗓子，对着姚芷衡言辞恳切：“我来安州是为了我自己。”
　　她一时心虚，再不看姚芷衡的双眼，“我祖父家里出了事，我心里有些怕，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觉得人生无趣。若我再关在家里，只怕是会发疯。否则，我阿娘怎会同意我一个女儿家跑出来呢？”
　　“出了什么事？”
　　春芙垂眼盯着灰旧棉被，摇摇头：“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胆子小，起了心病。”
　　她眼泪悬在眼睑，欲滴未滴。
　　“所以，真论起来，是我自私才对。拿你当借口，暂时逃开痛苦。”
　　姚芷衡两指捏住春芙袖子拉拉她，挂着眼泪含笑说：“春芙，这不是自私。任何让自己好过的决定都不是自私。为了顾全自己而伤害别人，才是自私。你没有伤害任何人。反而，你帮了我。”
　　春芙侧脸看着她，“真的吗？”
　　姚芷衡左右小臂“一”字贴在床边，下巴搁在手上，孩子气般仰视春芙：“朝廷说是新人历练，可谁不知我就是被贬了，这一贬再无归期。我从前以为自己冷心冷情，除了我那位姨母，无人可牵挂。可是那日，旧日好友悉数来看我，见他们急着念着，我才知道——”
　　姚芷衡哽咽，两道热泪成珠串滚下来：“我也是有人挂念的。”
　　春芙忙慌地给她抹泪，拍拍她的肩头。
　　“这些人，纯是为了我。惦念我并不是为了什么血缘姻亲，只是我们少时相逢一场。”姚芷衡越哭越凶，眼泪不住地淌下来。
　　“春芙，我舍不得他们。可是直到我离开他们后，才知道我舍不得。”
　　“我是这世上最活该的人。”
　　春芙心疼得俯身抱住她，让她好好哭一场。
　　“但是幸好你来了，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姚芷衡脱去伪装，只用女子的柔软面对春芙：“真的很谢谢你陪我一路。可是我害你遇了险，生了病，我一辈子都欠你。”
　　春芙笑着摇头：“原来我一时任性还成了债主。”
　　她抹去姚芷衡的泪水，温柔说：“我兄长只说姚郎不好亲近，但我看，你是情太真切，反怕灼伤别人。”
　　她去拉姚芷衡的手，谁料姚芷衡抽一口凉气，立刻把手放下去了。
　　“怎么了？”
　　姚芷衡眼泪未尽，红肿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春芙：“摔着了。”
　　“快给我看看。”
　　姚芷衡掌心摊开，白净的手掌上，血丝斑驳，青块肿胀。
　　“你就顶着这伤，照顾了我一夜？”
　　姚芷衡默认。
　　春芙望进她一双泪泉眼，自己忽然潸然，但面上还是笑：“咱们俩这债，怎么算的清……”
　　琼华楼封了门。
　　郁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喊人将门外那一婆子和年轻姑娘押到楼里来，就地便审。
　　老妇人颤颤巍巍跪下，旁边孙女十七的模样，面色青白，毫无血色，似有痨病。
　　两人拘谨跪着不敢抬头，臂弯处都挂着满满一篮子香包。
　　“认识玉金枝？”
　　“回军爷的话，认识。金枝姑娘心好，这些年一直照顾我们家生意。”
　　那老人正是聚庆坊宋阿婆。
　　郁舟问：“怎么认识的？”
　　宋阿婆努力回想，开口道：“就是五六年前的样子，有次我去寺庙，金枝姑娘看见我身上的香包，问我是哪里买的，我说是自己做的。她很喜欢，就一直订我们家的香包送给这楼里的姑娘们。”
　　“哪座寺庙？”
　　“法善寺。”
　　郁舟一记眼刀剜向刘妈妈，语气阴沉：“你们这里的人，还会拜佛？”
　　刘妈妈吓得立刻跪下，叩头道：“大人明鉴！她平时不常去的呀！可能……可能……是哪个相好的约她去的。”
　　相好的？倒是一个法子。
　　郁舟对刘妈妈道：“把玉金枝相好客人的名单给我。”
　　名单在手，呈上去也算有个交代。就说与玉金枝有交接的人都在这上头，要查要罚，只等别人来判，郁府可先脱身。
　　郁舟向来不喜他父亲谄媚圣上，总是心里不踏实，现在有机会从中周旋，他愿意保留自己的态度。
　　刘妈妈心下暗道完了，支支吾吾：“那个……玉金枝……”
　　“快说！”郁舟不耐烦呵道。
　　刘妈妈只一个劲磕头，慌得快哭出来：“大人！玉金枝没有相好的客人！那女子性子死倔！从来不肯和客人拉扯！我我我给不出名单啊！”
　　“你！”郁舟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烦闷地捏捏眉心，事无它法，只能来一个问一个。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图纸，画得正是玉牌上的纹样。
　　将图纸抖开贴到宋阿婆面前，郁舟问道：“认不认识这图上的纹样？”
　　宋阿婆老眼仔仔细细地描摹纹样，心下一惊，也不管旁边宋云娘的阻拦，脱口而出：“这是不是一个玉牌上的花纹？我家也有一个！”
　　宋云娘吓得脸色愈白，向郁舟叩首解释道：“大人见谅！我外祖母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纹样我们家没有的！”话音刚落，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阿婆赶紧给她顺背，她却一把抓住宋阿婆的手，拉外祖母磕头认错。
　　郁舟见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和病弱的姑娘，心下不忍起来。
　　真的要把她们牵扯进来？
　　可事实偏偏指向了她二人。
　　“花纹认错倒是可能，但你外祖母是怎么知道花纹是玉牌上的？”
　　宋云娘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熬着咳嗽气短，继续磕头。
　　宋阿婆全然不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只是心疼外孙女：“你这是做什么！你娘就是有一个。”
　　她不想让宋云娘再磕头，于是跪到郁舟脚边，“我们家那个玉牌，是我姑娘的。可是她走得早，那牌子我拿去法善寺供奉了。真的，不然大人可以去法善寺看看！”
　　宋云娘担心得心口憋气，一下子呕了出来。
　　宋阿婆惊叫一声：“云娘！”
　　郁舟见此，也不忍心再责问，留下句“你们走吧”便起身带着金吾卫离开琼华楼。
　　刘妈妈赶紧调转头尾，朝着金吾卫的身影连续下拜，口中念道：“别来了，别来了……”
　　宋云娘忍着身体不适，拉着宋阿婆迅速离开琼华楼。
　　宋阿婆一生本分，也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完全不知道外孙女今天是怎么了。
　　“外婆！你怎么能告诉官兵娘的事情！”云娘又气又急，本来苍白的脸颊现在倒是两团红块。
　　宋阿婆一头雾水：“我怎么不能告诉啊？云娘，你快躺回去休息。”说着就要去扶云娘。
　　宋云娘只抓过外婆的手，紧紧地握住，焦急地说：“要出大事的！我娘死的蹊跷，他们找那牌子，说不定要查什么！我们俩可担不起……”
　　云娘说着，喘得眼泪挤出来。
　　宋阿婆心都要疼碎了，满口答应：“好好好，外婆不乱说！你快休息，我去拿药。”
　　云娘却并不松手：“外婆，我们跑吧。等他们查到什么了，我们日子一准不会好过。”
　　“什么？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再不好好躺着去，外婆生气了！”宋阿婆将云娘带到床边，扶她躺下，忙去翻找药物。
　　云娘看着外婆一把年纪还为自己操劳的样子直直落泪。
　　小的时候，外婆跟自己讲过阿娘是在朝廷里当过官的，因为怀上了自己，才辞官回家安胎。
　　阿娘当过官，是很自豪的事。街上的阿大他们都羡慕云娘。
　　可是等云娘再大一点的时候，这件事就不兴自豪了。
　　阿大说换了新朝，朝廷不让女人当官了，只有他们男人才可以做官。
　　云娘知道时候变了，若是继续扯阿娘的名号，显得她不肯落俗似的，从此不再和小伙伴提这件事。
　　如今大了才明白，这里头的事，哪里是她们两个孤女老妇可以承担的。这些年思量起来屡屡心惊。
　　云娘倒在床上，泪流不完一样，为了外婆，也为了她那早早病死了的娘。
　　姚芷衡淡淡将屋子收拾了一下，别的好说，就是这满院的植被头疼。
　　无名的枝藤攀墙附瓦，有野草藤蔓铺地交杂。
　　一点人气全无，反像狐仙鬼怪居所。
　　姚芷衡在灶台上寻到一把锈钝旧刀。刀刃粗暗，一把铁器，只成个刀样子。
　　一刀砍下去，干死的枯枝脆断，可活的藤蔓一蓬又一丛，没断一根。
　　继续砍也只是砰砰砰直响，没有半点伤痕。
　　春芙此时倚在门旁，说到：“放下吧，这满院子的草木，是个大工程。”
　　姚芷衡立刻回头：“怎么醒了？”
　　春芙笑笑，“睡醒了呗。”
　　日头西移，阳光柔和飘金。
　　姚芷衡拎着刀，左右看看这些植被，朝春芙点头。
　　“日头迟了，你还不去知府那里吗？”
　　“我等你再稳一些，明天去。”
　　春芙腼腆一笑，忽见她身后有株树，疏条细干，往高处长，快要到瓦边。
　　她指着那株问道：“你看你身后，那是什么树？”
　　姚芷衡顺着她的指向看去，“这树枝细小，应该是什么花树？”
　　春芙迈步过来细看，一时得了兴趣：“你认得吗？”
　　姚芷衡摇摇头，伸手捏了叶子：“我不通花艺。”
　　她含笑看着春芙精神回来，“但是颗好树。”
　　春芙提议：“那留着它吧，是个盼头，等它开花看看。”
　　姚芷衡柔声答应：“好。”
　　一树婆娑之下，两人柔声商量着。
　　虽不言明，却都有一番细水流长之感。

35.碎玉琼瑶（一）
　　“姚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衙门外，姚芷衡和春芙站在台阶底下，不得上前一步。一个小厮挡着她俩，直直地站在台阶上。
　　姚芷衡仰视他：“我来问问卢大人，那三个船上行凶的有下落了没。还望小哥代为通传。”
　　那小厮年纪不大，做派却已十分老道：“姚大人，再大的案子也需时间解决。不能因为遇险的是您就特意关照啊。我们这小地方，哪里来的那么多人手？知县老爷知道这事了，一定会管，可时间还请您多加宽恕吧。”
　　“可是已经七天了……”姚芷衡皱眉回应。
　　春芙脾气一下子上来，叉腰上前两步：“你这叫什么话？难道那帮人霸占着容江，受害的就只有我们吗？倒像是我们故意找事给你们做！”
　　小厮白她一眼：“莫说什么‘受害’，我们安州确实比不上祁梁繁华，可谁敢说我们治安不好？二位遇见的不巧，偏偏叫你们挨了一遭，可我们安州的百姓并没有啊！”
　　他敷衍地朝她两个一拱手：“姚大人耐心些吧，请回。”说完一甩袖子回了衙门。
　　春芙气得直跺脚：“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姚芷衡拉着她，无奈道：“走吧。”
　　两人行走在街上，沿途街贩寥寥，吆喝声疲软。
　　春芙还闷着，眼神像丢失了一百两银子一样绝望。
　　“如果说我在祁梁官场上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没有人会理所当然的去做一件事。”
　　春芙皱眉看向姚芷衡，“可是，这不是他们的职责吗？”
　　姚芷衡抿嘴笑笑，看着春芙摇头。
　　“他们的职责，是让这个国朝安稳的运作起来。职责之外，何必去包揽事务呢？‘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春芙不可置信，还是问道：“这样弊端一直积累不也会妨害到他们自身吗？”
　　“你错了，妨害到的是国朝和百姓。至于他们，保护住自己的利益，再上下打点，混点交情，一辈子只求‘如鱼得水’。这就是世人所谓‘官道’。”
　　姚芷衡嘴上说的轻松，目光还是黯然。
　　“那，就真的没有好官吗？”春芙慢吞吞问道，仿佛不愿面对这个问题。
　　“好官没好下场。”姚芷衡耸耸肩，“他们只能劝慰自己有力尽力，然后在日益困难的处境里，声嘶力竭至死。”
　　春芙顿时心下悲凉，赶紧开口道：“我们去买东西吧！家里还有好多东西要添置……”
　　姚芷衡却执著地要把话说完：“大多数想当官的都是前者，他们求安稳，再在安稳里求权。哪怕是那些从最艰苦的底层里爬上去的人，也会为‘安生日子’所动心。最悲哀的是，他们的选择没有什么错……”
　　春芙心里堵得慌，咬咬牙，开口道：“我看前面那个铺子买的布料不错，我们扯些回去好吗？”
　　姚芷衡还想开口，但最终只是把话咽了下去，“好。”
　　没走几步，春芙停了下来。
　　她面色纠结，眼神低垂，小声问：“姚郎，你会瞧不起那些选择安稳的人吗？”
　　出乎意料的，姚芷衡摇了头。
　　“为什么？”春芙疑惑问。
　　“我没有资格批评他们。”
　　“春芙，东盛四年一考，每次考试能得官者，百之一二。很多人得到日夜所盼的官位时，早就青春已去。这百之一二里，没有被经年苦读磨去棱角的，又只有十之三四。”
　　“很多时候，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什么样子，是时局所定。”
　　姚芷衡回头看向衙门的方向：“难道我要去恨这卢大人闭门不见？难道天底下就他一个一个‘卢大人’吗？”
　　她转回来，神色悲戚：“我改变不了时局，就像我最终来了安州。”
　　忽然她嘴角一弯，颇为自嘲地笑说：“如果我不是去了御史台，说不定我也不会去揽闲事。安稳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你不会。”
　　春芙正色道：“你永远不会。”
　　姚芷衡脸上笑容退潮一般，神色平淡如纸。
　　春芙轻轻拉起她的袖子，柔声说：“和他们不一样不是你的错，想做好事也不是你的错。不要因为你的不同而痛苦。”
　　姚芷衡看向春芙担忧的双眸，努力点头。
　　“去买冬衣吧，马上天气就要冷得受不住了。”
　　春芙听她这么说，转头看向刚才要去的布料店，一瞬间反应过来：“对诶，买什么布料，应该买冬衣才对！”
　　姚芷衡指了指一个方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碎银铜钱，“我这些天替人写家书赚了些钱，我给你买。”
　　春芙眼睛瞪大：“原来你早出晚归的，是去做活了啊！”
　　她连忙接过那些钱打开看，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是笔可观的财富。
　　春芙却有些心酸，“你不是不爱跟别人打交道吗？怎么开口做生意的？”
　　姚芷衡说：“其实，跟别人交流没我想象的那么困难。一开始是有些胆怯……但我不能一直让你花费啊。”
　　春芙看着姚芷衡回神之后亮晶晶的眼睛。
　　“以前我不愿意近人，多少有些读书人的清高。但是这些天我替他们写书信，渐渐发觉，庠序之外还另有天地。”
　　姚芷衡的笑容慢慢增多，“无论贩夫走卒还是三姑六婆，大家一起活在这个世界上。担心儿孙远行，难过夫妻分离，报平安，传喜讯，说悲伤，告哀情。”
　　姚芷衡眼睛里含着两个春芙的小影子：“七情六欲才是人间。”
　　春芙一笑：“那照你这么说，当官不开心，当老百姓才开心？”
　　姚芷衡被她的言语逗笑，说：“不是！是自由自在最开心。”
　　春芙跟着她笑。
　　“这钱你好好攒着，我买东西是我高兴，”春芙拿出小富婆的款，拍拍胸口：“我出来的时候带了好多钱呢。”
　　姚芷衡坚持道：“不行。我得用自己的钱。”
　　春芙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去了成衣铺子，两人各挑了两件厚实冬衣。
　　春芙满怀是厚实棉花的冬衣，身边是姚芷衡，有一种踏入新世界的感觉。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离开父母兄长，离开家庭了。
　　没有担忧与害怕，倒像是鸟出笼，鱼入海，此生没有这样自在过。
　　今冬初雪，法善寺的山上白雪薄薄，仿佛一层糖霜。
　　小和尚昏昏欲睡，和师父站在寺门口吹风。
　　寺中众人都齐聚于此等待贵客。
　　“戒嗔。”师父喊了自己一声，小和尚立刻清醒，合手低拜。
　　远远的看见山脚下一对兵马前来，雪天里生生冒出肃杀之感。
　　戒嗔一下子来了兴趣，在师父身后垫脚望前。
　　师父侧脸皱眉，警示戒嗔。
　　戒嗔赶紧收回视线，继续低头。
　　昨天寺里收到消息，今日闭门，只接贵客。他们一众年纪轻的小和尚凡心未尽，好奇了一夜。结果今日一早差点起不来。
　　兵人整行步，金甲碎冰声。
　　他们越近，僧众们越沉默接近死寂。
　　一队甲兵列队站于两边，阶梯上，戒嗔见一个中年将军踏步走上来。
　　住持了善迎上去，恭敬地合手一拜：“阿弥陀佛。”
　　那将军神气倨傲，一身重甲雪花未化，寒气逼人。
　　“了善大师，鄙人奉命审查存灵阁，还请大师带路。”
　　了善大师慈眉善目，眉须皆白，没有计较将军的傲气，仍旧和善地说：“请随我来。”
　　至存灵阁处，那将军下巴点了点了善，随后便进入阁内。
　　“了善大师，我且问你——宋书映——这人的牌位在哪里？”
　　阁内只有他二人。
　　了善大师再次一拜：“回禀将军，老衲年岁已高，阁内供奉是小辈们在管。”
　　戒嗔在外站立，手被冻得骨节发痛。
　　内心正叫苦连天，了善行至他面前，拍拍他肩膀：“去吧。”
　　戒嗔看着住持平静如水的面庞，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是什么事情。
　　那将军正在巡视这些灵牌，冷峻的面容完全是外面冰天雪地的具象。
　　他听到戒嗔进来，忽然一笑：“小师父好啊。”
　　戒嗔打一个寒颤。
　　“小师父知道宋书映吗？”
　　戒嗔心里发毛，此刻只想去大雄宝殿里烧香。
　　“知道。”他壮着胆子前行几步，伸手一指：“这面第六行第二列便是宋书映施主的牌位。”
　　将军大步一跨便走到那牌位前，直接取下牌位，眼神如鹰抓兔。
　　戒嗔不敢说话，只低着头。
　　缓缓的，他视野里出现一双军靴。
　　“小师父看管这存灵阁事宜，那知道还有谁来供奉过宋书映的牌子吗？”
　　戒嗔死命摇头，“没有，供奉这牌子的是这位施主的家人。她的母亲和女儿……”
　　戒嗔突然想起来：“前些年，好像还有个人，说要供奉好友牌位。”
　　他眼神一亮：“供奉的正是这位宋施主。我们说宋施主已有人供奉，她又给了我们好多的香油钱给宋施主积福。”
　　将军挑眉，兴趣盎然地问道：“那人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戒嗔想了想，继续摇头：“那位施主捐了香油钱后就没出现过了。”
　　将军面色骤然青黑，一拳打在戒嗔肩头，骂道：“给我找！不把那个人交出来，我砸了你这寺庙！”
　　戒嗔没有防备，直直坐到了地上，痛得眼泛泪花。
　　“不不不，不要！”戒嗔按着肩头的痛处，脑子飞快旋转，“记簿！每一笔香油钱我们都记录在册，能找到的。”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整个祁梁城掩住。
　　郁舟的伞上全是积雪，收伞的时候扑簌簌落下，又沾到他鞋子上。
　　轻轻叩响木门，出来开门的正是宋云娘。
　　宋云娘一看来人是琼华楼里那位，眼睛瞪大，吓得呼吸一滞。
　　刚要下跪，郁舟出手阻止：“不要跪我。今日我没穿铠甲，不是朝廷的人。”
　　宋云娘不敢置信，当官的还有这么和顺的人？
　　她眼珠左右乱转，不敢直视郁舟。
　　“我能进去吗？有事与你们说。”
　　宋云娘只觉得今天就是死期，回头看了看畏冷卧床的外祖母，心灰意冷地将郁舟让了进来。
　　“云娘，谁啊？”宋阿婆听见有人进来。
　　“是……”
　　“现在不是问我是谁的时候。”郁舟出言打断云娘的解释，从怀里掏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这个你们拿着，今明两天内离开祁梁城。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宋阿婆听出他是那天那位大人，急忙掀被起身。
　　郁舟说道：“不用了。”转头对宋云娘问：“记住了吗？”
　　宋云娘愣住，小声问：“您……在帮我们？为什么？”
　　郁舟看看云娘又看看宋阿婆，轻笑一声道：“再光耀的事业，也不该踩着你们上位。快走吧，慢了就来不及了。”
　　郁舟推门而出的时候，漫天白雪鹅毛似的飘洒，一阵风吹过来，冷得他起鸡皮疙瘩。
　　法善寺那边肯定更冷。
　　郁舟走在雪地里，希望父亲铩羽而归。

36.碎玉琼瑶（二）
　　纸张一页页翻着，存灵阁里死一样沉默。
　　戒嗔跪在地上，一边查找记录，一边委屈得想掉眼泪。
　　要是出去，戒痴他们肯定笑话自己倒霉。
　　“这里！将军您看。”戒嗔在膝盖马上要跪碎的时候，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
　　将记簿递上去才敢长舒一口气。
　　将军见到那个名字，爽朗大笑，朝戒嗔夸道：“做得好！”
　　几步走到存灵阁门边，向门外候着的官兵一招手。
　　两个干练的人冲进来，架起地上的戒嗔就往外走。
　　戒嗔大惊失色，两腿乱蹬，慌得哭喊“师父！住持！”
　　了善心道不好，开口问：“郁大将军这是要作甚？”
　　那将军握住刀柄，优哉游哉走出，站在阶上，居高临下道：“这和尚知晓机密，恐危害皇家，乱棍打死要好。”
　　了善身形一晃，几欲倒下。
　　将军拿着记簿走过了善身旁，悠然说：“了善大师大公无私，为国朝杀弟子，我郁尙义一定向圣人禀明，请示嘉奖。”
　　说完仰天大笑而去。
　　了善听见不远处戒嗔的哭嚎和棍棒狠打的声音，两眼一翻，在一众弟子的搀扶中昏死过去。
　　安州雪也来了，天地间一片彻寒。
　　春芙裹着厚厚的棉被，在院子开心地蹦蹦跳跳。
　　姚芷衡在屋里，看春芙胡闹的背影，像极了一个粽子。
　　她笑着喊：“快进来！冻着怎么好！”
　　春芙转身，笑得极为开心，“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院子里多余的草木都被她俩清除，只留下那疑似会开花的树，此刻枝丫覆雪。
　　“下雪就下雪，又不是没看过。”姚芷衡跨出屋子，要把春芙捉回来。
　　“不！这雪不一样！”春芙眉头沾上一点雪花，她用指尖三两下拂落。
　　“这是我自己看到的雪，家以外的雪！”
　　姚芷衡一把抓过她，笑着赶她回去：“屋里生着火，暖和。”
　　春芙倔强地摇头：“我再感受感受！”
　　说着就仰脸，睁眼看着一块块粘连的雪花洒向自己。
　　她傻笑着，嘴角扬起。
　　姚芷衡站在她身边跟着她犯傻。
　　冰冰凉凉的雪花融化在她脸上，比宾州的冬水凉得多。
　　“说起来，我家乡从不下雪。”
　　“嗯？怎么会！”春芙如听天方夜谭，一双大眼睛质疑姚芷衡。
　　“就是有不下雪的地方啊！”姚芷衡望着春芙眨巴眨巴眼：“真的。”
　　春芙又抬头看雪，“以前月岚姐给我讲故事的时候，我都没问过她别的地方会不会下雪。”
　　“我真傻，我以为全天下都会下雪。”
　　姚芷衡不在意：“不是，你只是没去很多地方看过罢了。这不是傻。”
　　一朵雪花落在春芙眉心，静悄悄化开。
　　仿佛仙人一指，春芙忽然开窍。
　　“姚郎！我想明白了。”
　　“什么明白？”
　　“我以前的难过。”春芙目光真挚地看向姚芷衡。
　　“那天，我说等你让我很难过。”
　　她别开目光，盯着着面前积雪，絮絮说：“我那个时候不清楚难过的原因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因为我没有去过很多地方。你的出现，让我想去更多更远的地方，我不想只呆在家里，不想困在厨房和后院。我应该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不是吗？但是没有男人，我就没有出去的理由。”
　　春芙眉头皱紧，“一直都是这样。”
　　忽然她笑了：“我在祁梁的时候，讨厌空等；但在这里，哪怕每天依然等你，却是开心的。我想，因为我来了新的地方……”
　　春芙察觉姚芷衡看着她的目光越来越秋水犯愁，凝重无波，低头改口说：“你当我在胡说八道……”
　　“不。”
　　姚芷衡吐出一个字，春芙听来像砸在她心头。
　　“你很好，你应该去看广袤无垠的世界。你永远值得。”
　　两人对视，千山万水只在四目之间。
　　一种高墙倾倒的声音在春芙心头轰然。
　　尘烟弥散，她在姚芷衡的目光中，看到无边无际的自由。
　　两人之间的过往，在春芙脑海里一一闪回，最终停留在法善寺的小池塘边。
　　从夏日到冬雪，春芙终于明白，爱是在瞬间里决定的。
　　姚芷衡见春芙愣愣地看着她，伸手遮在她头上，替她挡雪花，“回去吧，别真冷着了。”
　　春芙回过神，见姚芷衡的手掌已经冷到血管紫红。
　　她害羞地将身上被子的一角递给姚芷衡：“诺，给你。”
　　姚芷衡被她的动作可爱到，笑着拉过被角朝屋里走，“烤火去。”
　　白天里的琼瑶晶莹可亲，到了夜里却引得人心惊肉跳。
　　熄了灯，眼睛泡在黑暗里，眼神各处游移也只是在黑暗里打圈。
　　啪啦！
　　似鞭炮炸响。
　　接着听到呼啦风响，树枝噼啪崩断。
　　春芙躺在床上，攥着被子，紧张得像是那倒下的树木要穿墙倒在自己脸上。
　　等到断枝倒地，春芙生生体验到了地动。
　　一下子坐起来，这觉根本睡不着。
　　房外雪把树木压断的声音聒噪可怖，在黑暗里简直像一种威胁。
　　春芙盯着窗户，一瞬不动，和这声响苦熬。
　　噼里啪啦——交杂着夜雪呼啸。
　　忽的，窗户外有一点灯光朝她这里越来越近。
　　春芙眼睛一瞪一闭，扯过被子挡住脸，躲起来瑟瑟发抖。
　　吱嘎一声，窗户被打开，风雪卷进来。
　　“春芙，你没睡？”
　　是姚芷衡。
　　春芙一下子把被子拉开，跳下床，半蹲在窗边：“我害怕！”
　　姚芷衡隔着窗子，塞进来一盏油灯。
　　“有这个就不怕了。”
　　一下子，屋子里的黑暗被驱赶。
　　春芙盯着那盏温热明亮的小灯，“你是来给我送灯的？”
　　姚芷衡在外面搓手道：“对。我觉得现在敲门不好，就想从窗户这放过来。”
　　她憨憨笑道：“快把窗户关上吧，别灌风进去。我回去了。”
　　“等等！”春芙面露难色，小声说：“我还是有点害怕……”
　　姚芷衡心下了然，似乎算准了会这样。
　　“你把窗户关上，我把被子搬到你门外来，陪你说说话。”
　　春芙举灯蹲至门边，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没一会儿，门外就有脚步声和被褥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冷吗？”春芙对着门缝喊。
　　姚芷衡回应道：“不冷！我把火盆生好了，放我面前呢。”
　　春芙嘴角弯弯，“你怎么知道我会害怕？”
　　“不是你说的吗？你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一直生活在祁梁。那我估计你也没在乡下住过，自然没听过雪夜杂声，害怕也正常。”
　　姚芷衡将自己裹好，朝火盆边靠拢。
　　春芙房里没有火盆，却也觉得正在烤火。
　　她搬来被子，靠着门坐下。
　　“我是没听过，所以有点害怕。”
　　姚芷衡语气愉悦：“我就知道。我小时候第一次听见雪压垮树木的时候被下了一大跳。”
　　春芙问：“你家乡不是从不下雪吗？你哪里听见的？”
　　“是我十一二岁的时候，跟着我姨母到祁梁的路上听的。”
　　“是她送你来祁梁？”
　　“对啊，足足走了两年呢。你知道的，她腿脚不好……”
　　姚芷衡声音突然断掉，她用木棍拨弄燃烧着的火。
　　“天气寒冷，不知道她腿疾怎么样了。”
　　春芙全身被温暖包围：“在我兄长们口中，你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寡言冷情，不可高攀。可是你明明这么温柔，一点都不冷。”
　　姚芷衡手中的木棍被烧燃，她把木棍插在火盆里。
　　“他们这么说我？”她笑问，“我白替他们求情扯谎这些年。”
　　她们隔着门同时笑起来。
　　“我就说嘛，要是你真的那么不近人情，那两个为什么天天把你挂在嘴上？你肯定有你的好。”
　　“其实……同窗们都好。在我眼里，没有一个同窗不好。”
　　春芙听她声音渐渐没落，惊觉今夜不止自己，姚芷衡也无眠。
　　门那边没了声音，春芙扒门逢一看，只见堂屋里跳动火光。
　　“你同我讲讲豫成里的人吧！我兄长他们从来没跟我细说过。”
　　姚芷衡被春芙这句话点亮，笑着回应：“好啊。”
　　“岑夫子是我们沐德堂的先生。他平时不苟言笑，但很关心学生们。有次夜里，斋舍起火了，他深更半夜从家里赶来，就担心学生们出事。过年的时候，他还会发学生们压岁钱！”
　　“我和你两个哥哥还有几个相熟的同窗。比如那个郁舟，一开始我们其实不熟，直到岑夫子让我监督他，我们才熟络起来。”
　　“监督？为什么？”
　　“其实也不是监督，是我要多检查他的课业，多守他的背诵之类的。”
　　“哦！”春芙明白过来，笑嘻嘻说：“那不是证明，你一直都在监管别人吗？”
　　姚芷衡一想，惊讶道：“还真是！”
　　她继续道：“不过，其实郁舟并不需要我监督他，他学业挺好的。夫子这么做，就是想拉近我和郁舟的关系，让我以后在朝廷里不吃亏。”
　　春芙愣住了，“还能这样！”
　　“对啊，虽然先生没明说，可是我和郁舟都知道。”
　　春芙皱眉喃喃：“他知道？还愿意？”
　　姚芷衡抱住膝头，望着火盆，恬然笑道：“所以我说，他们都好。是很好很好的少年。”
　　“我当年初到祁梁，要什么没什么，人又瘦又小没精神。可是他们每个人都没有斜眼瞧过我。”
　　“这是他们该做的啊。”
　　姚芷衡摇头，“不。春芙你不懂。”

37.世殊事一（一）
　　“没有人是应该的。每个人的做法，都是自己的选择。”
　　“我很感谢他们当年选择包容我。”
　　姚芷衡淡淡笑着，脑海中全是豫成的少年时光。
　　“遇到他们，证明我的选择就是没有错。”
　　春芙低头，小声说道：“真好。我没有这样的好运。”
　　姚芷衡轻问：“你不是有徐娘子吗？女孩子也有很多手帕交的啊。”
　　春芙心口沉闷，指头扣着木门的纹理。
　　“不一样。你们的友情天长地久都不会变。可是女孩子们一旦嫁人就会分开。要顾及夫家婆家，还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亲戚。忙起来或者嫁远点，好几年都不会见一面。女孩子的情谊，只是露水，天亮就没了。”
　　姚芷衡严肃道：“不是这样的。女孩子的情谊也天长地久，情深义重。是世人用婚姻，家庭，将她们隔开，凭什么说女子的情谊就比男子轻贱呢？”
　　春芙听着，心中悄然升起一股力量。
　　“女子嫁人之后，就事事以丈夫为先，用自己的生命供养一家大小，到头来，还要被男人贬低，被男人束缚。这不公平。”姚芷衡说着，眼前浮现起自己母亲那瘦弱佝偻的背影。
　　“可似乎所有女人都觉得这样做是对的。供养丈夫是对的，放弃闺阁朋友是对的，事事以家庭为先，放弃自己是对的。”
　　姚芷衡越来越低落，屋外嘈杂的风雪声盖住她的声音。
　　春芙听见落雪和夜风混杂，天地之间一种幽微冥寂。
　　她将手掌贴住木门，粗糙的纹理在她掌中清晰。
　　灵光一闪，春芙脑海里划过一个答案：他不愿意娶妻，是因为……
　　一颗心沉入深海，晃晃悠悠，在碧蓝海水中坠入宏大苍茫。
　　一滴眼泪像有了灵魂一般从春芙眼睛里滑落至腮边。
　　她怅然弯起嘴角：“对啊，真不公平。”
　　“春芙，我想做一件事情。”
　　“什么？”
　　火盆中的炭火和木料烧得噼啪作响。
　　“我这段日子替乡亲们写书信，发现安州贫窘，所以青壮年大多出走外乡，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和女孩子。”
　　姚芷衡话语里染上点点希冀：“我想把附近的女孩子们都召集到一起，教她们认字读书。这样，在她们的人生里，就会有家庭以外的世界。文字可以驱赶她们心中的盲病。”
　　春芙因这个打算而指尖绷紧，“可是……除了《女德》《女戒》《烈女传》之外，并没有许多书目女孩子可以读啊。”
　　姚芷衡转身对着门缝：“春芙，书籍是不分男女的。”
　　“男人读的书学的东西，女人一样可以学。而且，我相信女人学起来，一定不比男人差。”
　　姚芷衡淡淡一笑，“你看我，哪怕我因功名被贬，但我还是庆幸自己进过学馆。”
　　春芙呼吸急促，脑子飞快旋转，“要是女孩子也在男人的境遇里走一遭，也许，我们就不会拘泥于庭院。”
　　她激动地拍门：“好！我和你一起！”
　　姚芷衡笑着点头，盘算到：“当然可以。我攒钱不多，可以先让女孩子们到我们的院子里来学字。等我以后继续挣钱，就可以租一间大点的房子，最好再请多几个先生来教课……”
　　春芙兴奋地说：“不用。我还有那两颗宝石啊！”
　　姚芷衡话语停了下来。
　　“把宝石卖掉，一下子就可以解决。”
　　“不行。”
　　春芙问：“为什么？”
　　“那宝石是我送给你以后买客栈用的。不能乱用。”
　　姚芷衡万分温柔地替春芙打算：“如果你以后遇见什么不如意的事情，那是你的退路。”
　　她絮絮叨叨说起来：“虽然那两颗红宝石全卖了也不能在祁梁买下一块好地皮，但是多多少少能做起来个营生……”
　　门吱呀一下打开，姚芷衡见春芙站在自己面前，被子堆在脚边。
　　“你……”
　　春芙突然蹲下来抱住姚芷衡，下巴压过她的肩膀，两人贴得紧密。
　　火焰不停跳动，摇摇移移，似乎害羞般扭动着身子。
　　“谢谢你。”春芙软声道。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姚芷衡在春芙抱过来的瞬间里停止了呼吸。
　　她的心跳剧烈起搏，震得自己头晕。
　　屋外簌簌飞雪，寒气冷冽，屋里两个女孩子隔着许多不为外人语的秘密，静静相拥。
　　春芙和姚芷衡起了个大早，踩着一路积雪就往乡亲们家里去。
　　一夜雪未停，两人一步一个脚印跋涉在雪地里。
　　天地间一派冰雪琉璃。
　　“天啊！原来自然山水间，一落雪是这样的气派！像张巨大的棉被把一切都盖住！”
　　春芙笑起来，嘴里冒出连续的暖雾，向后飘去。
　　姚芷衡和她手拉着手，相互扶持。
　　“对啊，出来看看真好。”
　　春芙问：“待会我们去谁家？”
　　“李猎户那儿。他家有个女孩子，我记得十岁左右。现在雪季，他们肯定都在家。”
　　一户柴扉紧闭，姚芷衡朝房子里喊：“有人在家吗？”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来啦！”
　　门打开，一个梳着辫子系着红头绳的小姑娘探出来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她俩，眼珠黝黑发亮：“你们是谁？”
　　姚芷衡有礼回道：“我是上任不久的安州副团练使，来找你父亲有事商量。”
　　小女孩打量了她俩一眼，把门拉开些，侧身让她们进来。
　　姚芷衡朝她点头一笑：“多谢。”
　　进屋后，忽见那小姑娘背上还有个奶娃娃。脸蛋红彤彤的，正在呼呼大睡。
　　“我爹进城买东西去了，你们得等一会儿。”
　　那姑娘说完就转身去了灶台旁，姚芷衡和春芙望过去，只见她瘦小的个子坐在张木凳上，干练地洗衣服。一双手泡在冷水里，骨节红肿，她一点声腔也没有。
　　背上的娃娃安稳地睡着。
　　“你母亲呢？”姚芷衡问。
　　“她生了弟弟身体不好，在床上睡觉。”那女孩边洗边答。
　　春芙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娘。”
　　姚芷衡和春芙对看一眼，慢慢走向李三娘。
　　“三娘，现在家里的孩子只有你和弟弟了吗？”
　　李三娘没看她一眼，满不在意地说：“对。我大哥出远门做生意去了。我姐姐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爹说我姐姐跟野男人跑了，所以不知道。”
　　姚芷衡蹲下来与她平视：“你想读书吗？”
　　李三娘低头搓衣服，眉头微皱，“什么是读书？”
　　姚芷衡和春芙都被噎住，看出来李三娘不喜欢被盘问。
　　“就是学写字，学道理，读文章。”姚芷衡尽力柔和地解释。
　　李三娘摇摇头：“我爹说我们是猎户，不用读书。我大哥都没读过。”
　　这厨房墙壁有裂痕，蛛网一般纵横交杂，此时透着冷风，姚芷衡和春芙两个人都有些站不住。
　　旁边水缸里结出一层冰，李三娘拿葫芦瓢一砸，那冰碎开，她继续舀水洗衣服。
　　“你怎么不拿热水洗呢？”春芙心疼地问。
　　李三娘头也不抬地回答：“柴火用不完吗？还要过冬呢。”
　　姚芷衡一震，看着李三娘小小的年纪一派老成，心中阵痛。
　　刚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我爹回来了！”
　　李三娘在自己衣服上擦擦手，迎上去喊道：“爹！”
　　李猎户带着鹿皮帽子，裹着厚冬衣，从怀里掏出一包红糖递给李三娘：“去给你娘冲一碗红糖水，让她别嚷嚷了，喊得我头疼。不许偷吃啊！你们是谁？”
　　李猎户疑惑地看向她们，大冬天的，家里居然出现两个大活人。
　　“在下安州团练副使姚芷衡，来找您商量……三娘读书的事情。”
　　“啥？这丫头干啥了？惹了什么事？”他脱下帽子挂在墙壁上。满墙都是各种兽首，栩栩如生。
　　姚芷衡捏了捏拳头，下定决心开口：“我想着三娘这样的年纪正是学习的好时候，我可以教她写字读书。这样你们家有了认字的人，以后写家信都不用找别人。”
　　李猎户嘴巴张大，不敢相信般说：“她一个女娃子？你让她读书？我们家哪里有这样金贵的人！”
　　春芙劝说道：“等三娘学会，你们家不就有了？”姚芷衡用力点头。
　　“那也不成！”李猎户摆摆手，朝厨房里喊道：“怎么不把饭菜摆出来？冲碗糖水都这么慢？越来越懒！还要我请你？”说着一屁股坐在饭桌旁。
　　李三娘从厨房那里出来，一手端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一手端着碗稀粥，手肘和肋骨靠在一起顶着碗笋干蒸咸肉。
　　她将粥和菜放在桌上，自己并不上桌，端着红糖水往里屋走：“我给娘端去。”
　　姚芷衡还想争取：“读书明理，难道对孩子不好？你身为父亲，多为三娘想想没有坏处。”
　　李猎户大口咽下一碗热粥，咂咂嘴，又刁起一筷子咸肉，边嚼边说：“我对我家这孩子挺好的啊。再说了，不是不愿意她好，实在是家里穷得有人干活啊。她大哥在外地做生意，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家里又新添了个男娃，正忙着呢。”
　　他咽下嘴里的残渣，又顺下去一口粥，眼珠一转，语气忽然柔顺：“你是想教孩子读书认字是吧？”
　　姚芷衡点点头。
　　李猎户笑着问道：“我家里这个小儿子才刚出生还小，等他大一点来你这读书行不？”
　　春芙上前一步质疑道：“你不让女儿读书，却想给刚刚出世的儿子占资格？”
　　李猎户撇嘴说：“不是你们说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多为孩子考虑吗？”
　　“那三娘就不是你的孩子？”姚芷衡被他气得嗓音拔高。
　　李猎户嘿嘿一笑：“女娃嘛，在家呆着得了，又不会少她吃穿。”
　　姚芷衡胃里一阵翻腾，桌上无酒，她却再次闻见肮脏酒气。
　　春芙正要冲上去和李猎户理论，姚芷衡拉住春芙小臂，留下句“打扰了”，便拉着她离开。
　　“他说的那叫什么话！明显不把女孩子当人嘛！哪怕祁梁的女孩子也不进学堂，可是至少父母不会拦着不让学啊！太气人了！”
　　春芙骂着，气得直跺脚，似乎脚下的积雪就是那李猎户，要狠狠踩两脚才能解气。
　　姚芷衡气势低迷，开口道：“是我太天真。”
　　她缓缓摇头：“我以为我的路途可以复制到所有姑娘身上，但我错了。”
　　那个出逃的夜晚回到姚芷衡脑海中。
　　“不一样的。就算我有心拉她们出来，她们所处的环境也不是一日就可以改变。”
　　春芙叹一口气，“那现在该怎么办？”
　　姚芷衡低着头没说话。
　　“你们俩等一下！”
　　背后传来李三娘的声音。

38.世殊事一（二）
　　两人回头，见李三娘拿着一条风干的肉干赶来。
　　“这是我爹给你们的，说是请你们以后多帮衬帮衬我弟弟。”
　　三娘把肉干塞在姚芷衡手里就要走。
　　姚芷衡和春芙双双拉住她。
　　此刻是个充满希望的机会。
　　“三娘，你想上学吗？只考虑你自己的想法。”姚芷衡低下身看着她，目光热切。
　　李三娘个子小，头发也有点泛黄，此时低着头，眼睑泛红。
　　她最终摇了头。
　　“可是，等你见过书中的天高海阔，认识到现时的困苦并不阻挡灵魂去追求自由时，你会找到你自己。”
　　姚芷衡绞尽脑汁想让三娘体会到读书的意义。
　　三娘不出一声，独独眼泪落下，砸在雪地里。
　　“我不要这些，我要姐姐回来。”
　　“什么？”姚芷衡和春芙异口同声。
　　三娘一张小脸哭得发抖，倔强地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姚芷衡如遭雷击。
　　小时候的幽魂寻途回到她面前。
　　几乎是本能，姚芷衡一把抱住她，温柔说：“有委屈的话，可以跟我说。”
　　李三娘这才敢放声大哭，哭到全身发抖。
　　“我姐姐被卖掉了。我不知道她卖去哪里了……”
　　春芙和姚芷衡都被这句话吓得瞪大双眼。
　　“卖掉了？谁卖的？”
　　姚芷衡脸色僵硬，祈求不要是她心里的答案。
　　“我爹。”
　　果然。
　　“这一年来，我爹没赚到什么钱，大哥生意亏了，还要找家里要贴补。”
　　“我爹说姐姐跟人跑了，其实他卖掉姐姐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春芙身体细碎颤抖。
　　在她的世界里，阿爹是宽厚仁慈的代表。
　　阿爹会在阿娘骂她的时候护住她，会在自己没胃口时专门去买糖果，会在自己伤心时带她上街游玩，会在二哥和自己斗嘴的时候向着自己，会在夏天抓萤火虫逗她开心……
　　春芙被李猎户气时没有哭，知道三娘这样小的年纪要活在这种阴影下时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以为全天下的父亲，就算脾气秉性不一样，至少都是爱女儿的。
　　在姚芷衡怀里大哭的女孩子，冲破了她原旧的认知。
　　但出人意料，姚芷衡此刻情绪出奇的镇定。
　　她一下下柔和地顺抚李三娘的背，温柔的正像一个姐姐。
　　姚芷衡问：“三娘，你很想姐姐对吗？”
　　李三娘脸完全埋在姚芷衡肩膀，用力地点点头。
　　姚芷衡摸摸她的后脑勺：“我一定替你将姐姐找到。”
　　李三娘抱她更紧。
　　姚芷衡再问：“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把姐姐卖出去的吗？”
　　“那天家里来了三个男人。他们给了我爹一笔钱，就把姐姐绑走了。”
　　春芙小声说道：“人贩子？”
　　“那三个男人是安州的吗？”
　　李三娘从姚芷衡怀中起身，“对。是我们这里的口音。”
　　她的眼皮肿得泡胀，泪水鼻涕满面糊着。
　　姚芷衡用袖子轻轻擦拭她的脸：“天寒地冻的，小脸待儿会可要结冰的。”
　　“三娘，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你姐姐。”
　　雪停了，雪面上反射着阳光，明亮刺眼。
　　春芙思考良久，还是出声询问：“你……为什么那么平静呢？好像一点也不为这恶事吃惊。”
　　姚芷衡目视前方，稳步踏在雪上，如履平地。
　　“我要是跟你说，我的父母同三娘的父亲是一类人，你会吃惊吗？”
　　春芙看着姚芷衡清秀的侧脸，心中像被丢下一块石头，久久不能平复。
　　“你说什么……”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让她一次次打破固有的想法？
　　“我以为，你父母是很好很好的人，至少很温柔，才能有你这样关心他人的孩子。”
　　姚芷衡自嘲地勾起嘴角：“那可不是。”
　　只是一瞬间，春芙似乎看见姚芷衡迅速地枯萎下去。
　　春芙忧伤地问：“你是男孩子，他们都这么对你吗？”
　　姚芷衡目光低垂，从唇中挤出来几个字：“我们能不提这些吗……”
　　春芙一下子收住了声音。
　　是了，姚芷衡全无一点男孩子的调皮和自大，更不会将自己凌驾于别人之上。
　　春芙看着她的背影想：姚郎以前经历过什么？他那样看重曾经的求学时光，是否因为那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天地间洁白无瑕，她看见姚芷衡经年踽踽独行。
　　点点飞雪飘落进玉清宫的荷塘里。残荷枯槁，立于水中，苦寒更甚。
　　“殿下，这幅枯荷图您已经换七八张画纸了。要不，直接换个题材吧。”
　　沈鹤宵立在康成画前，腿都站得打颤。
　　要是康成还不真正开始画画，那他这一天都得费在这。
　　“嘘！别吵，我构思呢。”
　　康成对着不远处的荷塘看了又看，拿画笔虚空比了又比，终是败下阵来。
　　“你说怎么就塘里几根断茎那么难画！我以为繁花太多不好落笔，找个简单景物就能成功。”
　　她指着那荷塘：“你看，一朵花都没了！可是——居然更画不出来了。”
　　康成将揉皱的草稿再团几下，一股气丢得更远。
　　沈鹤宵苦笑道：“殿下，画景向来难于求意。您画实物还没掌握，就想跑去画这样线条简单的写意，肯定吃力。要不，咱们就换个主题！别跟自己过不去。”
　　最主要的是别跟我过不去！
　　沈鹤宵内心怒吼。
　　半个月前，他突然接到圣人的旨意，说康成公主指明要他陪侍指导作画。
　　现如今他礼部的本职事务都得先放一边，天天被逼着来陪这小祖宗画画。
　　“你是说我选的题材不好？”康成站起来叉腰问他，气势汹汹，像头小老虎。
　　沈鹤宵连忙摆手：“不不不，微臣……”
　　“那就是说我画的不好？”
　　沈鹤宵：“嗯……”
　　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过如此。
　　沈鹤宵心中后悔：快放我回礼部，我再也不嚷嚷着想画画了！
　　“臣斗胆，画院里头有那么多宫廷画师，哪个不比微臣画技好？公主不妨找他们去？”
　　康成立刻坐下去，两只脚晃来晃去，面上调皮得意。
　　“因为你怂啊。我管得住你。”
　　“那天在姑祖母府上，你话都不敢说。要是找画院里的那群老头子，那就是认先生，我可不敢在他们面前叫苦发脾气。你就不同啦！”
　　沈鹤宵面上麻木，心中却在咆哮：姚芷衡，带我走！真叫你说中了，画画的只配被达官贵玩！我恨！
　　他朝康成拱手一拜：“多谢公主赏识。”
　　叮当咣啷，他听见尊严掉到地上的声音。
　　“诶，你来。”康成朝他招招手，“这样吧，你把我这几篇稿子拿回去修缮修缮，再还给我。”
　　“这样，您就画好了这枯荷图？”
　　康成满意地朝他点点头。
　　沈鹤宵用十二分力气保持住了脸上的微笑，并且对康成竖起大拇指：“公主好生聪慧。”
　　满身怨气地回到家中，沈鹤宵推门见到一口大缸放置在院中。
　　“爹！娘！”他朝屋里喊道：“这缸哪里来的？”
　　沈夫人周清兰正在规整颜料，回应道：“你爹要收集今年的雪水以后作画用。”
　　“用那么大口缸？”
　　周清兰喊道：“傻啊？咱仨用呢！”
　　话音刚落，沈鹤宵就看见他母亲大人小心翼翼将亲手所作的画作挂起来同时踢开地上摊放着的他爹的画。
　　沈鹤宵一个跙趔，抱着画卷走向画室。
　　画室里墙上，桌上，地上都是画。花鸟，鱼虫，山水，人像，小小的画室里装得下三千世界。
　　他爹在地上趴着看画，身上一抹朱砂，一块湖兰。
　　“老头，帮我画画！”
　　沈鹤宵将怀里的画轴一股脑放在画桌上。
　　“什么画要我帮你啊？没空没空。”
　　沈晴空头都不抬，只背着朝他摆手。
　　沈鹤宵破罐子破摔：“那你等着你儿子被斩首吧！”
　　沈晴空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啊？”
　　沈鹤宵将一个画轴打开：“看！这就是康成公主墨宝。要是你儿子不能把这墨宝填上，你看公主殿下罚不罚我！”
　　沈鹤宵话刚说完就绷不住了，哭喊道：“我倒八辈子血霉被公主讹上！我当初真该听我娘的，不跟你学画画！”
　　“额……你说，这句话也是公主画的？”
　　沈晴空指着画稿边角的一行小字——“告诉姚芷衡，小心姑祖母”
　　沈鹤宵和沈晴空相视，大眼瞪小眼，说不出话来。
　　*
　　“陈大哥，你妹妹走丢的时候，此地有没有闹过人贩子？”
　　姚芷衡和春芙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来了陈照这里。
　　陈照听完这句话，大惊失色，连连喊道：“对对对！”
　　姚芷衡和春芙互对一眼，两人现在终于有点喜色。
　　“也就是说，你知道还有别的人家丢过人口？”
　　陈照挠挠头，两道粗眉皱起：“其实，我们这里一直丢姑娘。不管多大，只要是女孩儿，这些年陆陆续续都丢过。我妹子不见的时候，我就猜可能是人贩子绑去了。”
　　春芙问：“那怎么不报官去？”
　　陈照一下子激动起来：“怎么没有！我们去知县哪里四五回呢！可是每次都说在查在查，结果就是出不来。”
　　“要查拐卖人口相当不容易。茫茫人海，一旦他们转移到别的州县，光是要求盘查都要经过几层政令审核……”
　　姚芷衡正在解释，陈照突然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近乎低声下气：“姚大人，我求你！要是能把我妹子找回来，我给你磕头！给你当牛做马！”
　　男人的手掌宽厚粗粝，挤捏得姚芷衡的手快要变形。
　　姚芷衡赶紧抽回手，喉咙被堵住一般，声音冷硬不自然：“先不说这些！”
　　她将手背到后面，指甲划扣皮肤，似乎不适。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拉过她刚刚被陈照攥过的手，轻轻握上。
　　是春芙。
　　姚芷衡心中别扭顿消。
　　她悄悄别过眼看向春芙，春芙对她淡淡一笑。
　　姚芷衡那细微的惊恐被温柔包容。
　　她声音重新镇定从容：“你能告诉我，你妹子走失时的具体情况吗？”

39.何为我心（一）
　　沈晴空和沈鹤宵两父子抱着手臂站在画桌前，桌上是那张写着字的废画稿。
　　沈鹤宵咬着指甲，紧锁眉头。
　　沈晴空也咬指甲，嘟囔道：“不应该啊。”
　　沈鹤宵问：“什么不应该？”
　　“我都让你规规矩矩走仕途了，怎么还被这样的事缠上啊？”
　　沈清空揪着自己的胡子，百思不得其解。
　　沈鹤宵上下打量自己老爹一眼，看不出这平平无奇的中年大叔经历过什么惊涛骇浪。
　　“爹，我有件事特别想不通。”
　　“啥？”
　　沈鹤宵眼神极度悲凉：“到底为什么，您这样一位从小画画的画痴，会觉得全天下都要害自己的性命？”
　　悲凉到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沈晴空被儿子呛到，讪讪道：“你爹我这叫未雨绸缪，你个小屁孩不懂！”
　　“别管什么缠不缠的，我得告诉姚芷衡一声。”沈鹤宵皱眉道：“我这兄弟也太惨了吧，从小苦兮兮地读书，好不容熬出来还被贬了，被贬了都不安生。”
　　说完后，他重重地叹一口气。
　　“等等，你先别冲动！”沈晴空拿起画稿，仔仔细细地看那一行字：“康成公主为什么要提醒姚芷衡呢？她一个公主不应该扯入政治啊。”
　　沈晴空朝儿子摇摇头：“我觉得有诈。”
　　沈鹤宵看着父亲意味深长的眼神，回想着康成公主的天真活泼。
　　他从沈晴空手里拿过画稿，规矩地将稿子收好。
　　“康成公主挺惨的。我说真的。她不喜欢画画，但是圣人喜欢，她就必须学。好几次学得都快哭了。我以前在豫成的时候也是这样。”
　　沈鹤宵脸上有一种悲戚。
　　“而且，她也怕大长公主。皇家的亲戚没一个好相处的。她那么怕大长公主都要提醒姚芷衡，”沈鹤宵看向他爹，“估计是为了报恩吧。”
　　“报恩？”
　　沈鹤宵点点头：“姚芷衡以前帮过她。康成公主，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沈鹤宵回忆起这小半个月以来与康成公主的相处，发觉她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会幼稚，会害怕，会贪玩，也会关心他人。
　　要是她不用学画画，应该会更开心吧。
　　沈晴空闻言却无奈地摇摇头，他叹道：“你还是太年轻。”
　　沈鹤宵耸耸肩，吊儿郎当地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做法，老年人最好颐养天年。”
　　话音刚落，沈清空猛得拍掌大笑，把沈鹤宵吓了一跳。
　　“不愧是我儿！跟你爹当年一模一样！哈哈哈哈……”
　　沈鹤宵无语地白他一眼。
　　冬日的夜越来越厚重。
　　人一躺下去，像在棺材里长眠。
　　张棋音模糊间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很熟悉的女人声音。
　　心里像是有预感，催促她快出去看看。
　　夜里没有光亮，她摸黑开门。
　　门一打开，却似乎变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
　　宫城睡盹未醒，细碎的声响游动在早起的昏暝中。她面前分明是建德门后庄严肃穆的长街。长街上还往来着一队巡视的守御兵。
　　为守的人向她低头喊道：“尙仪大人。”
　　像木头人被点上眼睛，张棋音此刻才觉得眼前景物有了颜色。
　　但她看不清人脸，不知道谁是谁。
　　“棋音！”
　　她向后看去，一个紫色官服的女人喊住她。
　　郑莹。
　　她言笑晏晏，向自己跑来。
　　“我和曲雪意打算明天去兰心湖玩，你来吗？”
　　郑莹是二十二岁的样子。
　　面容饱满，眉目含笑。
　　张棋音哑巴一样，说不出来话。
　　她蒙蒙地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细纹如小虫般爬上她的双手。
　　郑莹自顾自地说：“这几天兵部忙得要死，圣人又催得紧，你看，我眼下是不是有青色？”
　　她指指自己无瑕的，青春的脸，向张棋音撒着娇。
　　张棋音看着她笑，想告诉她你最漂亮了，可是她没有声音。
　　笑意成了苦涩的旋涡，张棋音目光颤抖，看着死去多年的好友，泪水决堤。
　　郑莹感知不到张棋音的情绪，笑盈盈的，边走边说：“我把御史台的人狠狠骂了一顿！事情都没查清楚，那群男人就乱嚼舌根！你放心，就算理论到圣人那里去，我也替你说话，谁都别想欺负你……”
　　郑莹说着话却越走越远，张棋音钉在原地，想拉住她，手脚像灌铅一样不可动。
　　渐渐的，郑莹远到消失不见。
　　她像一滴水，蒸发在张棋音眼眸里。
　　“棋音，你在这里干嘛？礼部还等着你的名单呢。”
　　龚玉兰站在她面前，严肃的面孔里藏着三分关切。
　　她现在已经和龚玉兰一样的年纪了。
　　“你啊，做事别晃荡。”
　　龚玉兰长眉俊眼，四十多岁的年纪，威仪端正。
　　但此刻，她温柔教导：“圣人那么喜欢你们这些新入宫的女官，可不要让那群旧官看低了我们。”
　　她隔着半臂的距离，指了指礼部的方向，柔声笑说：“快去吧，回来到我那里，请你吃果子。”
　　张棋音心里震动：不，没机会了，你不会请我了。
　　眼泪落下来，成晶莹的珠链。
　　张棋音哭得闭上眼睛，一睁开，龚玉兰也不见了。
　　又有一阵脚步声。
　　张棋音移形换影来到含元殿外，男女官员已经散朝。
　　他们穿过张棋音的身体走下台阶，通行无物。
　　“棋音，你在这里啊。”
　　张棋音头有些眩晕。
　　“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是我的错，不该和你发那么大的脾气。”
　　宋书映在她面前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张棋音如同被封印一般，不能动，不能触，不能言。
　　宋书映抬起眼，满含歉意：“我把我娘接来祁梁了，等过段日子我成亲……”
　　她再一次提起她天真的主意。
　　“我知道你不赞成我嫁人，可圣人熬不了多久了，我得为自己打算。”
　　宋书映上前一步，看着张棋音的眼睛，言辞恳切：“棋音，如果继位的不是大长公主，我们的美梦都要醒的。”
　　“我们的所有，都是圣人给我们的。她不在，新皇不一定容得下我们。”
　　宋书映低落地对她说：“我们都不再年少了。”
　　她的身影渐渐淡化为一团光影。
　　张棋音心脏骤痛，无数根细长的针扎穿她的心脏。
　　不，没用的。你嫁人也逃不过，你还是死了。
　　曲雪意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活泼地喊她：“嘿！”
　　“张棋音，你骑马不？”
　　曲雪意为人相当豪放，最爱骑马。哪怕入朝之后，都
　　高高的个子挡在张棋音眼前：“明天我和郑莹去玩，我们打算骑马去！你不骑，我们可不带你了哦！”
　　张棋音慌张大喊：不！我腿摔坏了！
　　还是无声，曲雪意听不见。
　　她看着曲雪意充满笑意的脸庞越来越远，耳边回荡着“我们不带你了……”
　　呼吸急催，如同一个人下死手扼住她的脖子，她喘气，听见自己耕牛一样的出气声。
　　如同经历过拔舌地狱，只能嚎啕。
　　一个人站在含元殿前，哭得发晕。
　　哭声和雪声交融，渐渐的，雪声盖过了哭声。
　　最后，哭声没了影踪。
　　耳旁是碎碎的雪落声，冬夜里的耳语。
　　张棋音从梦中惊醒，胃里抽搐，头伸出床边吐了一大滩酸水。
　　酸水呛到她鼻呛里，微微刺痛。
　　她醒过来，回到她颠沛流离，身体残缺的四十岁。
　　梦里痛彻心扉地眼泪流不到醒来的冬夜里。
　　寒冬催促着她的腿疾，此刻右腿从小腿到脚踝的骨头痛得她一阵一阵地战栗。
　　额头上是细密的汗水。
　　骨头似乎在开裂，刀劈竹子般破开，骨髓肆意流动。
　　张棋音胃里不再抽搐之后，双手掐着右小腿止疼。
　　身体上的疼痛提醒她死亡的威胁。
　　她经历过死亡。
　　对于死亡的人来说，那只是一瞬；可是对于活着的人来说，那是永恒。
　　一瞬和永恒，折磨只是长短而已，不分深浅。
　　她现在很怕死。
　　她蜷缩在床上，想起姚芷衡，忽然落泪。
　　张棋音立刻起身，哪怕身体还在颤抖。
　　她艰难移动到堂屋的门框边。
　　左边有一道刻痕，是姚芷衡十三岁时的身高。
　　右边有五十七道刻痕，是姚芷衡离开她的日数。
　　梦里旧友已经魂飞魄散，醒来她教导的孩子也远在千里之外。
　　张棋音摸着那些刻痕，只有心里还惦念，她才能支撑自己活下去。
　　可此刻内心的空茫像一只凶兽，快要将她吞噬。
　　她喃喃道：“什么还要活着……”
　　双手颤抖，她一个废人，现在什么都抓不住。
　　泪眼注视着那些刻痕，她微不可闻的声音从双唇落出：“我想你了。”
　　安州的小屋里，姚芷衡和春芙僵持。
　　姚芷衡硬着脸不说话，站在门口挡着。
　　春芙左边站一下，右边站一下，围着姚芷衡争取。
　　“我怎么不能去？”她急匆匆地问。
　　姚芷衡摇头，固执地说：“不行。你好好在家里呆着。”
　　春芙叉腰站在她面前，撒娇道：“难道你一个人去找那三个贼人？不行不行不行……”
　　姚芷衡不忍心看她，立刻别过头。
　　“春芙，和穷凶极恶的人交涉势必会有危险。你要是出事了，我……”
　　她话音稍微一断，抿抿嘴，又继续说：“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
　　“那你呢？”春芙瞪着姚芷衡，凶巴巴地说：“你出事了我怎么跟你姨母交代？”
　　春芙皱着鼻子装凶，龇牙咧嘴的。
　　姚芷衡听见猫猫唬人的恶声，一个没忍住。
　　春芙见她笑，以为有机会，立刻拉晃姚芷衡腰上的流苏穗，强调着：“我要跟你一起去！”
　　姚芷衡把她的手推开，摇摇头。
　　春芙眼睛一转，想起这段日子姚芷衡常和她说的话。
　　“你宁愿向我远在天边的家庭担责，也不愿意接纳我这个活生生的人的想法？”
　　春芙把“人”字咬得极重，一双眼睛里闪着俏皮得意的光。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姚芷衡语塞，动动嘴唇说不出来话。
　　她瞪大双眼，只能看着春芙一脸“制住你了吧”的表情。
　　憋了好半晌，她才怯怯地说：“这不一样。”

40.何为我心（二）
　　“有什么不一样？”春芙近乎耍赖道：“到安州来是我的主意，找人贩子也是我的主意，和你无关，你不用担什么责。”
　　姚芷衡双手撑着门框，坚持道：“不！行！”
　　春芙一跺脚，装哭道：“啊！你欺负人！”
　　姚芷衡一脸懵，“我怎么欺负你了？”
　　春芙双手挡着脸，指缝里看她一眼：“你不听我的，就是欺负人！”
　　姚芷衡心里无奈又好笑，耐心地再次解释道：“春芙，上次在船上有多凶险我们都经历过。我不能让你又掉河里吧……”
　　姚芷衡越说眉头越皱，目光低垂不看春芙。
　　“这不是过家家，你不能任性。”
　　春芙渐渐放下手，目视姚芷衡：“如果，我就是想自己做些事呢？”
　　春芙话语里有些遗憾，不像一时的小脾气。
　　姚芷衡抬眼看她，果然春芙神情低落。
　　姚芷衡放下撑门框的手，静静地站在春芙面前等她说话。
　　“我一直以来都是邱家的小姐。有爹娘兄长庇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那个环境，我是谁，我能做什么。”
　　春芙微微噘嘴，眼睛里满满地厌倦。
　　“我来安州，不像从前那般衣食无忧，可是我真的很开心。就像你说的，自由自在才是开心。我的眼睛也能看见别人的苦难，我想用我自己的力量帮助别人——”
　　她突然拉住姚芷衡的袖子，让姚芷衡看着她。
　　“我有直面困难和黑暗的权力不是吗？这该是我的。”
　　春芙双眸热烈，坚定如明星。
　　“是你告诉我人生很宽阔，可为什么连你也要阻止我接触新的可能呢？”
　　姚芷衡怔怔地看着春芙。
　　曾经她以为，春芙是个规整得不能再规整的女孩。
　　天真，活泼，善良，美丽，柔软……她是一切女孩印象的组成。
　　可是不知不觉地，姚芷衡察觉到春芙不单是柔软的女儿和妹妹。
　　她大胆，坚持，坚韧，正义，执著……她是女儿，有澎湃力量的她自己。
　　姚芷衡自嘲想：我是不是做“郎君”太久了？我做梦都想得到自由，如今春芙可以，我却要阻拦，只因她是女孩，她理应被保护？
　　女人从来不是只能柔软。要成为真正的人，就不可能不历经风雨。
　　春芙有这样坚韧的心质，我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呢？
　　姚芷衡心里沉沉陷落，正要向春芙道歉，有人拍响了院子里的门。
　　两人一对视，双双知晓是谁来了。
　　门一打开，果然是于惠娘。
　　于惠娘是个渔女，自幼就随家人在容江扑鱼为生。
　　她发髻上垒，围一块土色麻布，后边垂着两根坠珠渔线。大冬天的，碎雪落在她髻上，像戴着几多白色绒花。
　　“怎么样？你们还去不去找那三个船贼了？”
　　哪怕认识一段时间了，于惠娘依旧是那种“老娘谁也不奉承”的拽劲，问完也不等姚芷衡和春芙回答，径直走进屋里坐下。
　　姚芷衡看着她的背影，朝春芙笑笑，春芙也弯着嘴角耸耸肩，表示没办法。
　　那日向陈照问完话后，姚芷衡有个大胆的猜测。
　　二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吹得春芙脸颊通红，她正搓着脸，姚芷衡问道：“春芙，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船上遇到的那三个贼人？”
　　春芙边搓边点头。
　　“我当时问他们一句话，一年的收入有多少。当时我以为他们说的那几百两是抢劫来往两岸百姓而来……”
　　春芙脑子一转，停下搓脸的手。
　　“你觉得，那三个人就是买卖人口的？”
　　“我不确定。但是，三娘说带走她姐姐的人就是安州口音。如果那三个人不是，我想同一处作恶，他们怎么都会听说过那些人贩子的事情。”
　　姚芷衡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到落雪了。
　　她拉起自己的斗篷遮在春芙头上。
　　春芙向上一看，对她甜笑。
　　“那我们去容江边找？”
　　姚芷衡点头。
　　容江边簌簌飘雪，江水枯竭。
　　她二人悄悄藏进江边枯萎的芦苇丛中。
　　春芙伸长脖子朝江面上望，失望地说：“呀，这江边一个人都没有。”
　　姚芷衡长眉下压，分析道：“如果那三人真是人贩子，确实可能抢劫为副，拐卖为主。”
　　春芙望向姚芷衡：“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去吧。我把我的猜测向知县那里汇报上去，两件恶事交杂在一起，我再缠他些时日，不信他不动作。”
　　姚芷衡起身朝春芙伸手。
　　春芙想也没想就攥上去，朝姚芷衡腼腆地笑笑。
　　姚芷衡神色一变：“嗯？”
　　春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些。
　　姚芷衡问：“你不走吗？”
　　春芙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答应：“哦哦哦……”
　　姚芷衡浅浅低笑了一下。
　　谁料春芙一站起来，才发现脚下陷进泥里已有三寸。
　　“啊！”她惊叫一声，着急喊道：“怎么会这样！”
　　姚芷衡替她将裙子提起远离淤泥，“你别着急，握住我的手臂，试试能不能拔出一只脚。没事的。”
　　春芙抓上姚芷衡的手臂，费劲地将自己拔出来。
　　走到干爽地面后，春芙看看自己的鞋，已经被污泥毁得面目全非。
　　她瘪瘪嘴，眼泪马上要涌出来：“丑死了……”
　　姚芷衡立刻哄她开心：“都怪我出的馊主意，明明一个人都没有还要躲，不躲这儿就不会害你踩到了。”
　　春芙摇摇头，伤心地回应她：“不怪你的。”
　　“要不我背你？”姚芷衡很害怕春芙不开心，几乎病急乱投医。
　　春芙闻言打量一下姚芷衡瘦薄的身板，噗嗤一笑：“算了吧。你估计背不了我多久。”
　　她低下头看着糟心的鞋子，痛苦道：“自认倒霉吧。”
　　姚芷衡扶着她，慢慢走回去。
　　一路上春芙的脸色就没有好过，像饭碗被踹掉的悲伤小狗。
　　姚芷衡又替她难过，又有点想笑。
　　走过一户人家，突然一位姑娘向外泼了一盆脏水，差点泼到姚芷衡身上。
　　“你！”春芙马上怒目，喊住那姑娘：“差点泼到人了！”
　　那姑娘转过身看向她俩，敷衍道：“不好意思啊。”
　　春芙更生气了，姚芷衡赶紧拉住她，朝那个泼水的姑娘笑笑：“姑娘，能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那姑娘倚着门端着盆，神情恹恹的，不大想理人。
　　“你有新的鞋子吗？我这朋友的鞋子陷在江边淤泥里去了，穿在脚上不舒服。我想买一双新的女鞋，价钱好说。”
　　春芙心里顿时下了场细雨，将火气扑灭了。
　　那姑娘看着她俩一挑眉，笑道：“你这郎君还挺细心的。进来吧，我找找。”
　　姚芷衡和春芙一进去，见这户人家庭院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渔具，好几张渔网晾在院中。
　　春芙一时好奇，伸手摸了摸那竹编的渔笼。
　　“喂！谁让你摸的！”
　　那姑娘拿着一双冬靴，赶来制止春芙。
　　春芙讪讪地收回了手。
　　“摸坏了我还得修。”她嘟囔一句，将靴子递给姚芷衡：“诺，八十文。冬天的靴子，值这个价。”
　　姚芷衡谢过，刚要掏钱，春芙拦住她。
　　“八十文！你抢呢！祁梁都不是这个价！五十差不多吧。”
　　“我帮你们是好心，麻烦我一场呢，多收点怎么了？”
　　“有你这么加价的吗？五十五！”
　　“不！行！”
　　“就五十五！”
　　“你爱要不要！”
　　“你……”
　　姚芷衡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女孩你来我回。
　　“八十就八十！”她出声打断她俩。
　　春芙一脸不爽地回头看她，娇声娇气地说道：“凭什么！别！”
　　姚芷衡指指她的鞋子，柔声说：“你的鞋子只沾了污泥没有进水吗？这么冷的天，再不换下来会受不了。”
　　春芙想了想，还是皱眉道：“太贵了……”
　　姚芷衡安慰她道：“我买，我花钱。不用担心。”
　　说完她便掏出八十文钱，交给那姑娘。
　　那姑娘手里握着一大把钱，乐得合不拢嘴：“呀！郎君，你对你朋友真好！”
　　姚芷衡接过靴子，将春芙扶去坐下。
　　她蹲在地上，托起春芙的脚踝要给她换鞋。
　　春芙的脸刷得一下就红了，一下子挡着姚芷衡的手，慌张说道：“我自己来！”
　　姚芷衡见那给鞋的姑娘还在，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男子”。
　　这段日子和春芙总是互相照顾，一下子没刹住……
　　她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握拳挡在嘴边咳嗽一下。
　　那姑娘双眼含笑，眼神在她俩身上流连。
　　在这样的目光下，姚芷衡的心跳慢慢加快。她尴尬地到处看，躲开那姑娘的目光。
　　满庭院都是打鱼扑鱼用的箔筌渔具。
　　脑海里闪过什么东西，姚芷衡询问道：“姑娘在容江扑鱼是吗？”
　　那姑娘仔细地清点钱币，心情颇好，语调都悠扬起来。
　　“嗯。我家三代扑鱼为生。”
　　姚芷衡灿然一笑，继续问：“那姑娘有没有注意过容江上有一伙贼人？”
　　那姑娘猛得将钱财握紧，抬眼看向她：“你打听他们干什么？”
　　春芙也换好了靴子，站起来解释道：“我们被他们害过，想把他们绳之以法。”
　　那姑娘看向她俩人的目光变了又变，最后只说：“没用的。你们弄不了他们。”
　　姚芷衡上前一步，诚恳道：“不如姑娘先把他们的情况告诉我们，群策群力，说不定会有办法呢？”
　　那姑娘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年纪轻轻的，不自量力。”
　　春芙狐假虎威地说：“这位是安州团练副使。祁梁来的，和朝廷有关系。我家兄是祁梁衙门副员，也和朝廷有关系。”
　　姚芷衡惊讶地看向春芙，无奈地包容她小小的“仗势”。
　　那渔家女眼神骤然发亮，问道：“真的？”
　　她跑去检查自己大门有没有锁好，然后拉来两条凳子让她们坐下，自己拉过刚刚春芙坐的那个小凳子，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41.深入虎穴（一）
　　于惠娘坐在屋子里，自来熟地倒茶喝。
　　“去报官的话，我给你们当人证。”她将茶水一饮而尽，“那几个混蛋驱赶百姓，霸占容江，老娘早看不惯了。”
　　姚芷衡和于惠娘解释道：“惠娘，我不打算报官了 。”
　　于惠娘“磅”的一声将茶杯磕在桌上，“蹭”一下站起来：“你敢耍老娘！”
　　“不不不——”姚芷衡连忙摆手，赔笑道：“你误会了。”
　　春芙气冲冲地对于惠娘告状：“他是想自己一个人去找那些贼人！你劝劝他吧。”
　　于惠娘看向姚芷衡，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扶着桌子，言词严肃：“你要是自己想送死别浪费老娘时间！老娘还要养活一家老小，没功夫陪你闹。”
　　姚芷衡看看春芙，又看看于惠娘，耐着性子安抚她俩。
　　“你们先听我解释嘛。惠娘你也说过，那三个恶人在安州作恶近七年无人管束，那就是肯定和官府有点勾结，这时候报官也无用。”
　　于惠娘额上火气降下了些，“可你不也是官？不能管？”
　　姚芷衡闻言瞥向春芙，春芙心虚地低下头。
　　她笑着解释道：“因为我是个被贬的官，有名无权。”
　　于惠娘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说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怎么还来了个新官。”
　　姚芷衡继续说：“要查他们，肯定得了解他们。最好打入内部，知己知彼。”
　　她眼神一亮，气定神闲地讲述自己的法子：“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只说家里败落了想在他们手下混口饭吃，收集证据也观察他们和贩卖人口到底有没有关——”
　　姚芷衡话没说完，春芙着急地打断她：“可是你哪里会当卧底呢？”
　　她担心焦急，不住地跺脚，“你一直都在学馆里尽心读书，根本没学过怎么对付坏人！你还要自己去，不行不行！”
　　她头摇成拨浪鼓，“要去就把我带去！”
　　姚芷衡双手按住春芙的肩膀，温柔劝道：“春芙，虽然我只是个读书人，但相信我，我知道人性的恶。我不会怕，也不会有事。”
　　春芙皱着眉头狠盯着她，大有一种你要是把我丢下我就一头撞死的决绝。
　　于惠娘见她两个这样胶着，有意咳嗽两声：“咳咳，我还在这儿呢。”
　　她琢磨两下，忽然一敲桌子：“有个办法可以让你两个一起去办！”
　　春芙和姚芷衡双双看着她：“什么？”
　　于惠娘指着姚芷衡：“你扮家资破产走投无路的丈夫。”又指着春芙：“你扮在外偷人被捉奸的妻子。你们俩一起去那贼人那里，就说你这个做丈夫的想把妻子卖掉。这不一石二鸟？”
　　“春芙不行！”姚芷衡想也没想就拒绝，“太危险了。”
　　春芙被这个主意吓到，但心里默默盘算着可行度。
　　“姚大人，你既然说知道人性的恶，那就应该清楚要混进贼人的地盘不出点血他们是不会信的。”
　　“我也可以把所有钱财奉送给他们示好，我还用匕首伤过他们，想从恶，他们会信我的胆子。”
　　她看一眼春芙，“理由就是我妻子被人抢去，我要报复。这不就行了？”
　　于惠娘没说话，只摇摇头，递给姚芷衡一个“省省吧”的表情。
　　姚芷衡读懂了。
　　两道表示她有凶心的伤口，一些不值一提的钱财，在男人，尤其是凶恶男人的世界里，远不及表现对女人的糟蹋来得可信。
　　侮辱怨恨女人，是男人世界里，最低成本，最值得信赖的投名状。
　　姚芷衡摇头，缓慢而坚定地说：“不行。”
　　她看向春芙，“春芙，我支持你一切的自由。但若有生命危险，过度的自由只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抱歉，我不能同意你冒险。”
　　一直沉默的春芙此刻出声：“我赞同惠娘的主意。”
　　惠娘瞪大了眼睛：“哇！”
　　姚芷衡叹了口气，“春芙……”
　　春芙弯起嘴角坦然一笑，镇定地说：“姚芷衡，我不是为了逞英雄。现在我们求告无门，要惩治恶人只有靠我们自己。你一个人真的可以万无一失吗？至少这个方法，我们俩在一起，万事有个照应。”
　　姚芷衡眼睫下垂，对现在的处境又难过又无力。
　　“而且，”春芙眼里渐渐生出一种渴望，“我要是回家了，也许一辈子都不能做这些事。以后我要是再想拼尽全力救助她们，就会被说是多管闲事了。”
　　姚芷衡的坚持逐渐被春芙撼动，最终寒冰化水。
　　她抬起眼看着春芙，眼睛里只有舍不得。
　　春芙上前一步执起她的手，笑说：“再说了，是谁当时哭鼻子说害怕一个人没人陪？”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姚芷衡鼻尖一酸，掌中春芙的手绵软得像一只幼鸟，握着，就像握住生的希望。
　　她转头向于惠娘一颔首：“那就烦请惠娘给我们带个路吧。”
　　冬季江水枯竭，江中石块有好些露出水面，尖锐嶙峋，如同水中怪兽的牙齿向上裸出。
　　姚芷衡牵着春芙的手，两人一起坐在于惠娘的渔船里。
　　于惠娘曾经通过贼人停泊的船只探查过他们的行踪，最终确定那一伙贼人住于容江另一侧的一户农家里。
　　于惠娘在船头摇着桨，对她俩讲道：“那三个人姓罗，是三兄弟。以我知道的消息，他们没有别的帮手。你们自己一定要小心。”
　　姚芷衡朝她点头。
　　春芙似乎对江面还有恐惧，抓着姚芷衡的手微微发抖，不敢看向船外。
　　姚芷衡轻声说：“春芙，待会我们做戏逼真一些。我推你你就倒下，我拉你你就顺势躲我后面。我来和那些人交谈，你不用说话。小刀揣好了吗？”
　　姚芷衡心里也在打鼓，她甚少这样纠结：“当然，要是你不愿意，我们现在就掉头回去……”
　　春芙脸上有淡淡的笑，“就当是在他们面前演一场戏。我可以的。”
　　她反握住姚芷衡的手，轻轻用力，“不用担心。”
　　姚芷衡柔情地看向春芙，如同春芙是她生命中难遇的奇迹。
　　船靠岸了，于惠娘对她俩说道：“看见那边那个山坡了吗？走过去，再走半柱香不到的时间，有间农屋，那里就是。祝你们好运。”
　　姚芷衡和春芙双双向她点头挥手告别。
　　于惠娘看着她俩的背影，愣神感叹道：“天底下要是多些这样的傻人就好了。”
　　两人行在路上，已经看见那农家的青瓦。
　　姚芷衡看春芙一个眼神，春芙立刻抓乱自己的发髻，将珠花乱丢，拍拍自己的脸颊好泛出不自然的红，提起裙摆朝那房子奔去，似乎后有虎狼。
　　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啕：“放过我吧！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朝姚芷衡勾勾手，示意姚芷衡赶快跟上来抓住她。
　　姚芷衡没料到春芙是个演起来这么撒的开的角儿，一下子没绷住笑了出来，但立刻整顿好情绪冲了上去：“你个妇人别跑！”
　　两人直接扭打在了那户家门口。
　　姚芷衡揪住春芙衣领，朝春芙做口型：“坐。”
　　春芙哭嚎着，顺势坐在了地上，双手抱头挡脸，蜷缩双腿。
　　姚芷衡作势踢她，但脚尖只踢进了春芙膝盖下，那里被裙子遮着，是个空间。
　　但春芙敬业地一下一下的嚎叫着，生怕屋里的人听不见。
　　姚芷衡狠狠心，大骂道：“你个腌臜妇人！敢给我带绿帽子！我发卖了你！”
　　不一会，那门开了。
　　姚芷衡一瞥，果真是个熟人。
　　“是你！”那汉子叫道。
　　“大哥！二哥！快来！仇家来了！”
　　姚芷衡“踢打”春芙更狠，春芙喊得更大声，还偷偷地揪红了自己的腮肉，逼得自己掉下两滴泪来。
　　这次屋门大开，三个汉子站出来。
　　其中一个朝中间的那位耳语道：“大哥，还真是那小子！”
　　姚芷衡见他三人都出来了，连忙停住动作，几乎声泪俱下地朝这三人喊冤：“哎哟，罗大哥！
　　这妇人可害惨我了！求大哥找个门路，把这不知好歹的发卖了吧！”说着姚芷衡就朝他三人作揖鞠躬。
　　三人摸不着头脑，只中间的大哥发话：“你小子怎么知道我有这个门路？”
　　姚芷衡心知机会来了，便诚惶诚恐地上前说：“容江那面的李猎户告诉我的。他说他卖过女儿，这条路行得通。”
　　姚芷衡装作狗腿万分地样子，诚心道歉：“上次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为了这个混账女人！”手指颤抖地指向春芙，春芙怕得抱头一躲，她继续痛诉：“我掏心掏肺地对她！她居然给我戴绿帽子！”
　　三人听见“绿帽子”三个字时神色瞬间明亮且松懈。
　　男人对于八卦的敏感是女人的百倍，他们关于伦理笑事的幻想与联想，足够让姚芷衡博得同情。
　　“你确定要卖老婆？”
　　姚芷衡悲愤地点头。
　　罗老大一挥手，“进来商量！”
　　姚芷衡喜出望外，点头哈腰着说：“好好好！”
　　转身一把抓过春芙的手臂，推攘她一下：“滚进来！”
　　“不，不要卖我！我错了，真的错了……”
　　姚芷衡再用力一拉春芙，骂道：“有你什么话！给我闭嘴！”
　　春芙顺势站在了姚芷衡背后，由姚芷衡拉着进去。
　　走过罗家老二老三时，姚芷衡明显看到他二人脸上油腻的歪笑。
　　她回看春芙的状况。
　　春芙一只手掩面哭着，见姚芷衡看过来，“呜呜呜”的朝她眨一只眼。
　　灵动可爱，临危不惧。
　　姚芷衡这时心里生出一种自豪来。
　　仿佛春芙的厉害，就是她的厉害。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两个姑娘勾起嘴角嘲笑。

42.深入虎穴（二）
　　“说说吧，怎么个情况？”
　　罗老大坐在高椅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姚芷衡和春芙，巴不得看热闹。
　　罗老二和老三在后面将门关好，也迅速地冲过来，生怕错过什么八卦。
　　春芙蹲在地上，抱头哭着，姚芷衡拉着她的手腕没有放开。
　　“几位大哥，小人也是倒霉！当初我不是回安州看亲戚吗？等我回去，左邻右舍都说我家亲戚染了疫病，早就一家六口烧没了！”
　　姚芷衡悲伤得直拍大腿，肉痛得自己也哭。
　　“可小人爱安逸，不想卖力气，来安州找亲戚就是来借钱的，你们也知道的，当日在船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我们也没钱！”
　　姚芷衡一边抹泪，一边编故事：“可是如今小人无依无靠，寸步难行啊。可谁知在这种要命的关头，这贼妇人——”
　　她手指春芙，恨声骂道：“居然嫌我穷，跟我在一起没有富贵希望，转头跟安州本地一个男的勾搭上了！我我我……”
　　姚芷衡装作气得发抖，话都说不清。懊恼地一跺脚，拉着春芙的手腕说：“我竟是白对她掏心掏肺这几年！”
　　春芙会意，顿时大哭，抱这姚芷衡的腿就嚎啕：“郎君！我一时糊涂！莫要发卖了我！我求求你！我们几年的夫妻总有些恩情在的！”
　　罗老大听了这故事，轻车熟路地安慰姚芷衡：“女人可不就是这样！你对她好，她就要翻天！不随时敲打敲打她，她还真以为自己王母娘娘呢！”
　　罗老二抱着手臂在一旁帮腔：“就是，要我说，你就是年纪太轻，没经历过什么女人，等你多遇见几个了，哪个女人不能用？一棵树上吊死多不值？”
　　说完三个人齐齐荤笑起来。
　　春芙心里恨不得用牙咬碎这几个渣滓又嫌他们恶臭脏了自己的牙齿。
　　姚芷衡附和他们笑着点头，春芙感受到她拉着自己手腕的力气微微加重。
　　“这不是小人没钱嘛，有钱谁愿意一颗树上吊死？”姚芷衡说。
　　罗老大点头：“这倒是。”
　　他下巴一扬，指指蹲在地上的春芙：“这人你怎么打算的？”
　　姚芷衡殷勤地说：“卖了换钱就成，其他的，罗大哥安排？”
　　罗老大摸摸下巴不置一词，老二老三也不开口。
　　姚芷衡和春芙悬着心，聚精会神地等着他们发话。
　　罗老大起身围着姚芷衡走了两圈，打量她道：“我看你也没什么经验，这样，老二，你来给这小哥介绍介绍规矩。”
　　“卖出去，我们六你四。女的十岁以下，十两；十岁以上未破身的，十五两，破了的十二两。男的一律二十两。出手了就不准反悔，更不准扯官司，不然我们打断你的手脚。”
　　姚芷衡点头如小鸡啄米，问道：“怎么女的有三个价呢？”
　　罗老三粗声粗气地笑道：“女人多，不值钱呗。壮年男人你怎么拐？男孩谁家不宝贝？女人才卖得多。但是吧，小的怕买回去养不活，亏钱；大的，清白的用处多自然就价高些，不是雏的，自然价贱。”
　　姚芷衡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真听见他们把女人当牲口分得三六九等，还是恶心得想啐他们几口。死死得咬着后牙，才不至这场戏演崩。
　　“怎么样？虽然女的价钱不高，但多少是笔收入。”罗老二瞄着春芙，“你这妻子，估计能卖十二两左右。”
　　他伸手捏住春芙的脸颊，将她的脸抬起：“不过嘛，长得不错——怪不得会偷腥——应该能加个几两，看那边有没有妈妈要。”
　　春芙一口咬准他的虎口，虎牙咬进罗老二的皮肉，痛得他哇哇大喊。
　　姚芷衡看准时机，按住春芙的肩膀推倒她，一下子挡在罗老二身前，隔开他俩。
　　她半蹲下去，看似推搡实则用手臂圈住春芙，骂道：“你个不知好歹的蠢东西！罗二哥你也敢伤！不想活了吗！”
　　春芙乘势哭得更大声：“别打了别打了！要把我打死了！”
　　罗老二见虎口出了血，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恶狠狠地说：“我们旧账还没算完，新账就加上了！”
　　他转头看向罗老大：“老大，老三的手掌被生生捅穿，我的手也留了道长疤，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罗老大脸色一沉：“差点把这茬忘了。”
　　姚芷衡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子和铜币，举至罗老二面前：“二哥，三哥息怒！小人当时一心为了这个婆娘，犯了混才敢伤二位大哥。这里是小人仅有的一点银钱了，都给二哥三哥赔礼。要是我这妻子能多卖些银两，那多出来的我分文不取，都给三位！”
　　三人脸上瞬间缓和。
　　罗老二拿过钱袋，在手中掂量掂量，轻蔑地哼一下：“算你小子识相。”
　　罗老大此时一声不吭抢过钱袋揣到自己怀里，老二一脸疑惑不解，被老大狠瞪一眼后，才不敢言语。
　　“那就这么说定了，把人卖了，我们分钱给你。”
　　姚芷衡面露难色：“可是……”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有屁快放！”
　　姚芷衡解释道：“小人……能不能跟着一起去卖她啊？这不，小人安州的亲戚全没了，待在安州没什么出路。等她一卖，小人收钱之后顺路就走了。何必再在安州耽搁呢？”
　　三兄弟面面相觑。
　　罗老大称奇道：“虽说我们干的是不法勾当，但亲眼看着卖妻卖女的，你小子还是头一个！”
　　姚芷衡朝他低眉顺眼道：“天底下多得是亲自下手的，小人又算得了什么？”
　　她一抬眼，与罗老大昏黄的突眼相对。
　　罗老大轻微抽气，说：“你小子看得明白！我欣赏！”
　　他招来罗老三，指了指春芙：“把她关进去！”
　　春芙埋脸在膝头，瑟瑟发抖。
　　罗老三身体相当粗壮，拎着春芙的胳膊就把她甩进旁边的一间屋子。
　　“算你小子走运，我这还有几个货，加上她，正是六个人，明天就能把她们拉出去卖掉。”
　　罗老大笑眯眯的。
　　姚芷衡夸张地又惊又喜：“真的？！小人真是走运！不过，去哪里卖她们呢？”
　　罗老二回答：“主要是黎京。那儿需求多。有人买小妾，风月场要新人，或者高门大户要买奴才，采买的人想吃折扣，他们都是买主。”
　　姚芷衡握拳锤掌，假装十分眼红道：“呀！原来这么多门道可以赚钱！”
　　罗老三十分自豪地说：“那是！安州鸟不拉屎的，我们把她们卖了，还帮她们见大世面呢！有的被买回去当小妾，吃穿不愁。”
　　姚芷衡的笑快硬化成面具，僵在脸上没有知觉，胃里一个劲恶心。
　　夜里姚芷衡就睡在墙角，旁边就是关着春芙的那道门。
　　熬到三更，姚芷衡弯曲手指轻敲三下旁边的门。
　　春芙小小声地回应：“我在。”
　　姚芷衡立刻对着门缝低声问道：“春芙，你还好吗？”
　　“我很好，”春芙借着月光看向剩余五个姑娘，“这里面还有六个女孩子，她们都被绑着，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情况很不好。”
　　“春芙，我们先说好，他们会把你们带去黎京。黎京那边是买方，估计官府不知道他们的生意。到时候，只要上街了，我就拉着你跑，一定一定要在街上大喊抓人贩子，把事情闹大。”
　　“我知道了。但是，黎京那边真的会管吗？万一他们官官相护……”
　　姚芷衡安抚道：“不会的。黎京是东盛副京，政级管理相当严苛，他们不敢也不屑做这些勾当。”
　　“我听你的。”
　　姚芷衡微笑道：“春芙，你今天特别棒。”
　　门后的春芙不自觉弯起嘴角。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冰辉玉寒。
　　身处破旧杂乱的小屋，这好像是她的一个梦。
　　梦见自己成为一个惩奸除恶，仗剑天涯的女侠。
　　春芙满足地说：“姚郎，要是我们这次没有成功，至少这辈子勇敢一次，我觉得值得了。”
　　她慢慢跪坐在地上，看月光照在她的裙摆上。
　　“春芙，你真的很好很好。是我遇见过最好的女孩。”
　　门外的姚芷衡和她隔门背靠，默默地陪她度过长夜。
　　第二日天还没亮，姚芷衡被那三人叫醒。
　　“我们现在就出发，赶两日路才能到黎京。”
　　姚芷衡见罗老二和罗老三冲进去将屋内的六个女子捆在一根绳子上。
　　“罗大哥，她们吃东西吗？”
　　“就两天！饿几顿没事的。”
　　姚芷衡挠挠鬓角，“可是，她们都是女子，万一饿晕了，拴在一根绳上，难道中途还要我们抗她们吗？”
　　三兄弟齐刷刷地看向姚芷衡。
　　罗老三恍然大悟般说道：“对啊！”
　　罗老二说：“可是我们压根没准备她们的口粮啊。”
　　罗老大看向姚芷衡：“你有什么办法吗？”
　　姚芷衡故作为难地想了半晌，朝罗老大摇摇头。
　　罗老大没好气地转过脸，朝两个兄弟说：“那就这样，你们给老子精神点！晕了就拖着你们走！”
　　那些女孩子闻言脸瞬间又白了几分。
　　罗老大察觉到，心里掂量起来她们是不是真的会晕倒。
　　“啊！有个主意！”姚芷衡叫道。
　　“几位大哥负责押送她们，我呢就沿路看看有没有给她们垫垫肚子的。”
　　姚芷衡迟疑道：“就是钱嘛……我都给您了……”
　　罗老大一听“钱”，立刻心狠，“那算了！那么麻烦干嘛！”
　　姚芷衡给春芙递个眼色，春芙立刻脚软，装作站不起来，唉声连连。
　　“怎么回事？”
　　姚芷衡连忙给罗老大作揖道歉：“哎哟大哥，实话给您说吧，我三天没给这贼妇吃饭，估计……她快撑不住了。我担心路上给大哥添麻烦。”
　　罗老大白眼一翻：“我说你小子怎么那么殷勤呢！”
　　姚芷衡怯懦地点头。
　　罗老二试图把春芙从地上拉起来，春芙直接倒在地上。
　　女孩子们一阵恐慌，惴惴不安。
　　“算了算了，当老子发善心。”罗老大把姚芷衡昨天献上去的钱袋还给她：“就照你说的办！”
　　“好！”
　　姚芷衡掂量着发现重量不对，悄悄打开朝里一瞄，原来数量不多的碎银子已经被罗老大挑走，剩下的，是比昨日数量少一半的铜板。
　　一行人走山路秘密行进两天两夜，终于见到了黎京的界碑。
　　黎京乃东盛副京，圣德皇帝在位时，曾有九年定都黎京。
　　一辆四面罩布的木制囚车停在黎京城门外。
　　罗老大跳下车，将罩子撩起来，打开车门，拉下来两个姑娘，朝老二老三说：“守好她们。”
　　一男两女走进黎京城内。
　　姚芷衡问：“罗二哥，咱们不进去吗？”

43.绳之以法（一）
　　罗老三瞧不起地嘲笑道：“我大哥还说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连我都不如，问出这样的蠢问题。”
　　罗老二瞪他一眼，“小声点！”
　　他左右张望，见此处没有行人经过，才慢吞吞地解释：“把她们全都带进去会惹人起疑。分批带去我们城里的落脚点，再分批拿出来卖。”
　　罗老二瞄着姚芷衡：“我大哥挺欣赏你的，想问问你肯不肯跟着我们干。现在不像前些年了，安州的人越卖越少，我们打算招揽些兄弟，到别处找货来着。”
　　姚芷衡故作吃惊：“天啊，我这呆头呆脑的，哪里有福气跟着罗大哥混呢？”她谦卑地摇摇头：“不了不了，我还是回乡要紧。”
　　罗老二和老三齐齐笑起来，老二不屑地说道：“果然是个好吃懒做的。”
　　姚芷衡怯懦地抓着囚车的木栏，不好意思般低头。
　　忽然，有人将布罩挑开一条逢，灵巧地勾住姚芷衡小拇指。
　　指尖又凉又软，是春芙。
　　姚芷衡心中微微雀跃，不动声色地握上春芙的手指。
　　不一会儿，罗老二算算时候，又拉下来两个姑娘进城去了，只留老三和姚芷衡守着最后的两个姑娘。
　　罗老三四处环望一下，喊住姚芷衡：“喂！你看好她们，我去找藏车的地方。待会把车藏过去，我们就一同押着她们走。”
　　姚芷衡点头，目送他远离。
　　她拍拍木栏，告诉里面：“春芙，待会进城的时候别喊！我们先去他们的落脚点。”
　　“好！”春芙立马应下。
　　布罩下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你们要干什么？”
　　姚芷衡解释道：“救你们。姑娘，你千万别声张。”
　　春芙看向正蜷缩着的姑娘，安慰说：“我们是好人。不会害你们的。”
　　那姑娘面容清秀，极为瘦弱，目光呆滞，似乎丢了魂魄。
　　“没用的。你们救不了。女人的命就是被卖来卖去，我们早就没有路，没有家。”
　　说着，她眼泪上涌，扑簌簌地落下。
　　春芙按住她的肩膀想给她一些力量，却发现于事无补，她的颤抖根本停不下来。
　　“姑娘，我知道你的心伤。但请你一定相信，人生最根本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只要自己不放弃，就一定会有出路。”
　　姚芷衡低声劝导她：“不要将人生的希望和动力都寄托在他人身上，觉得没有被爱就活不下去。”
　　她温柔坚定：“你记住，世界上永远有一个人会选择你，那就是你自己。只要我们能喘气，能吃饭，转得动脑子，就不会被打倒。”
　　春芙感受到掌下的颤抖接近平缓，她转头看向深蓝色的布罩子，似乎目光能穿越它，落在姚芷衡身上。
　　春芙嘴角上扬，对哭泣的姑娘说：“你就是你自己的出路。”
　　姚芷衡上前，手掌紧贴布罩下的木栏：“我们一定会救你们出去。”
　　*
　　罗老三拉着那个姑娘，姚芷衡拉着春芙，四人一同进了黎京。
　　黎京的气派一点不比祁梁差，甚至因为圣德皇帝的监造，比祁梁更多精致的细节，古朴的和谐。
　　姚芷衡走在大道上，发现黎京道旁的每栋楼屋上都有华美的斗拱勾角，下挂风铃，行人走在路上，随时都能听见悦耳的铃声。
　　黎京城的色彩相当和谐。青瓦白墙红栏杆，有梧桐，沿路不绝枯枝暗。若是在枝繁叶茂之时，肯定葳蕤如云。
　　姚芷衡觉得熟悉，说不上来在哪里体验过黎京风貌似的。
　　跟着罗老二避开人群，他们来到一处紧闭房门的小屋。
　　“大哥！是我。”
　　门吱嘎一下开了，姚芷衡他们进去，果然见所有人都在这里。
　　六个姑娘被绑着手，整齐地蹲在墙角，隐隐啜泣，微微发抖。
　　罗老大吩咐道：“老样子，我先去，你们守着剩下来的人。”
　　罗老二和老三认真地点头。
　　姚芷衡见罗老大拉起两个姑娘解开绑住她们的绳子，急忙问：“罗大哥，这就要卖她们了吗？”
　　“嗯。”
　　姚芷衡上前拦住他，罗老大脸色一变，恨声骂道：“干什么！”
　　姚芷衡挂上一张讨好的笑脸：“没什么，就是有个不情之请。”
　　她指着春芙道：“大哥，我妻子也带上吧。早卖我好早走。”
　　春芙双手抱膝，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罗老大。
　　“多留她一天，不还糟蹋您一顿饭吗？我既然在这儿，大哥也多个人手，一起就卖了呗。”
　　罗老大看看春芙，又看看姚芷衡，不耐烦答应：“行行行！拉上她跟着吧。”
　　姚芷衡嘻嘻一笑：“多谢罗大哥！”又装作凶神恶煞地拉过春芙：“你给我老实点，不该乱嚷嚷的别嚷啊！”
　　春芙接住她的意思，胆子吓破了似的直直点头。
　　罗老大一手拉着一个头上插草标的姑娘，轻车熟路地走向人流众多的闹市。
　　黎京北市热闹非常，人头攒动，吆喝人语如沸水翻腾。
　　姚芷衡一行人挤着人群向人口交易的延绵草棚处去。
　　她拉着春芙寸步不离地跟在罗老大身后，趁他不注意，将春芙头上的草标摘下来丢下。
　　和春芙对视一眼，春芙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匕首交到姚芷衡手中。
　　“你站到我身后。”姚芷衡低声说。
　　待春芙退到她后面，姚芷衡拔出匕首，朝四周环顾高喊道：“来人啊！抓人贩子！”
　　罗老大猝不及防，刚转头，迎面就被姚芷衡一刀割在脸上。
　　刀口从眼下划过鼻梁，延长到脸颊，鲜血顿时破肉而出。
　　罗老大痛得捂脸大叫，仿佛栽入陷阱的豪猪。
　　被松开两个姑娘惊声尖叫，不敢动作，其中一个慌得哭了出来。
　　人群瞬时惊觉，众多百姓围上来看个究竟，春芙贴近姚芷衡几步。
　　姚芷衡一不做二不休：“来人啊！杀人了！人贩子当街打人了！”
　　春芙也跟着哭喊：“救命啊！人贩子拐卖良家女了！”
　　张望的人们听清楚了喊话，群情激奋。
　　“抓起啦！”
　　“去报官去报官！”
　　“府尹大人呢？我们黎京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罗老大如蚂蚁被油浇，捂着脸慌张想跑。
　　姚芷衡眼疾手快又刺向罗老大肩头。
　　罗老大痛得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面上。他逮住姚芷衡握匕首的手，满脸鲜血地回头骂她：“你个王八蛋！敢算计老子！”
　　“论王八蛋，还是你们更胜一筹。”
　　春芙趁乱抱过摊贩的布匹，扯开布料裹成粗绳递给姚芷衡，“快绑上！”
　　姚芷衡夸赞春芙：“时机刚好。”
　　她看向围观的百姓，大声说道：“烦请各位报官，将这恶人扭送衙门！”
　　“已经去了。”
　　一个熟悉的温朗男声从人群中传出来。
　　姚芷衡抬头望去，一个月白锦衣的年轻男子充满佩服地看向她。
　　姚芷衡眸光大放，惊喜地叫出声：“左为助！”
　　她欢喜地望向春芙，“太好了！我们成功了！”
　　春芙朝她笑着点头，又惊又喜，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一种喜悦使她浑身飘飘然。
　　那两个姑娘受惊过度，本来就因为被家人转卖而伤心欲绝，现在又目睹了一场血淋淋的打斗，已经脸色惨白，心跳快到心口发痛。
　　其中一个姑娘在看到罗老大被百姓压着送去衙门之后，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另一个姑娘虽然站着，也怕到浑身战栗，无声泣泪。
　　春芙走去安慰她俩，连声宽慰道：“没事了，坏人已经被抓走了。”
　　姚芷衡也想安抚她俩，但她一走进，两个姑娘都吓得闭上眼。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拿着染血的匕首，还满手是那罗老大的血。
　　一张手帕递了上来，“快擦擦吧！”
　　左为助仔细打量姚芷衡一眼又一眼，仿佛不相信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一样。
　　“你不是在安州吗？怎么会出现在黎京？还和人贩子扯上关系？还当街伤了他？”
　　姚芷衡第一次感受到异乡逢旧友的喜悦，乐得嘴角都发酸，“说来话长！”
　　突然间，姚芷衡想起来还有后事。
　　她神色一定，看向左为助身后的小厮们问道：“你在黎京有多少人？还有两个人贩子和四个姑娘正在他们的落脚点，必须把他们也抓住。”
　　左为助朝小厮喊道：“风调、雨顺，你们俩跟我和姚郎君走；稻黍、稷麦，去找孙府尹备案，赶快带人来找我们。”最后看向姚芷衡：“走吧！”
　　姚芷衡伸手一挡：“等等。”
　　“春芙，你带着这两个姑娘跟那两个小厮走。你们是人证，非常重要。”
　　春芙点头：“我知道的，你自己小心。”
　　姚芷衡淡淡一笑，拉过左为助就朝那所小房子狂奔。
　　黎京衙门今日里里外外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一个个挤得脸红脖子粗也要看这场庭审。
　　黎京治安极严，人贩子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几乎闻所未闻。
　　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都想来看看干出这等恶事的人是不是青面獠牙，牛头马面。
　　但是大多数百姓是失望的，因为跪在堂前的那三个男子分明再寻常不过，耳朵鼻子眼，没缺没少的。
　　难道凶恶的魔鬼不过是世间凡人吗？
　　修罗无法相，恶鬼人皮囊。
　　姚芷衡一五一十地陈述了罗三兄弟如何作恶，安州官员如何不作为。
　　孙府尹堂前上座，听完之后面色凝滞。
　　“姚大人，此事你居功甚伟。本官必定奏请圣上，与御史台联合查办安州有关官员。至于这三个贼人——”

44.绳之以法（二）
　　孙大人惊堂木一拍，吓得这三兄弟一抖：“判罗老大，罗老二，罗老三，家产罚抄，剥籍充军。”
　　三人连连叩首喊冤：“大人！大人！求看在卢大人的面子上放小人一马吧！”
　　几个人不停磕头，磕到头破血流：“小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孙大人质疑：“卢大人？”
　　姚芷衡拱手回答：“安州知县卢安。”
　　孙大人惊堂木再一拍，气势汹汹发问：“老实交代！你们与卢安什么关系？”
　　三人停止了磕头，互相交换眼色。
　　罗老大认栽般闭眼，咬牙将关系和盘托出：“我们与卢大人是远房叔侄……”
　　“你们贩卖人口，卢安可有参与？”
　　罗老大拼命摇头，缩着脖子抖着声音：“没没没有！就是我们卖出去的钱，会孝敬他老人家一些。”
　　“大胆！”孙大人正襟危坐，呵斥他们：“勾结朝廷官员，私相授受罪加一等！他还真是爱护小辈啊……”
　　“不不不……”罗老二磕头如捣蒜，怂得像鼠见猫：“不敢欺瞒大人，卢大人年岁不大。我们是叔……他是侄……”
　　孙大人双目瞪大，一口气憋在心口，几乎双目晕眩，要责要斥又觉无话可说，只能长叹一声：“可叹我东盛泱泱大国，一时不察，竟放纵你们这些蛇虫鼠蚁狼狈为奸！”
　　掷下一根红色刑签，孙大人命令道：“将这三人各痛打五十大板！”
　　堂上哀嚎顿起，百姓们拍手叫好。
　　终是喝彩声压过了求饶叫痛声。
　　散堂之后，姚芷衡走出来，春芙站在衙门门槛前眺望着她走来，左为助背倚红柱等着她。
　　“你是真英雄，这样的浑水也要去蹚。”左为助佯装嗔怪她，眼睛里却闪着亮。
　　姚芷衡会心一笑，向春芙介绍：“春芙，这位就是我跟你讲过的左为助。”
　　左为助笑着摆手：“算了！我们早就认识，不用你介绍。”
　　姚芷衡略微诧异，见春芙也含笑看着她。
　　春芙说：“我们是相识的，只是不熟。”
　　左为助好奇问：“你以前从不爱在同窗间走动，怎么这会子和邱家小妹在一起？”
　　春芙目光心虚地移开，低头不语。
　　姚芷衡将春芙的动作收入眼底，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替她解释说：“她前段日子心情不好，来安州散心，我们碰巧遇上的。”
　　春芙乖顺地点头。
　　“去安州散心？安州好玩嘛？不是说安州穷苦？”左为助穷追不舍得问，眼里是清澈的单纯。
　　姚芷衡和春芙双双心提到嗓子眼。
　　姚芷衡尴尬一笑，扯开话题：“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在黎京呢？你不是在户部？”
　　“因为我外祖家在这里啊！”左为助向姚芷衡诉苦道：“这不是快到年下了嘛，户部每年年节最忙，根本放不了假。我也是任职后才知道，户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年节加班。户部的大人们都把年节提前放给我们，等着每岁地方税务汇集，大家还得忙。”
　　姚芷衡笑叹：“怎么是这样？比以前读书都惨！”
　　“可不是！”左为助摇头叹气。
　　“我现在住我外祖家，你们要过去看看吗？”
　　姚芷衡与春芙对看一眼，摇头道：“不了。我还有事要问孙大人。”
　　“什么事？”
　　“被这人贩子卖掉的一个姑娘，我们要把她找回来。她妹妹很惦记她。”
　　左为助低头思量：“这样啊……”
　　“多谢好意，我们就不打扰了。”姚芷衡轻轻拉住春芙往衙门里走。
　　“诶！”左为助叫住她们，“不打扰啊！我家孙大人也要来的。”
　　姚芷衡和春芙两脸困惑看向左为助。
　　左为助站在檐下，乐呵呵笑成一朵花：“孙大人是我表姐夫啊！”
　　虽然姚芷衡和春芙都觉得有什么异样说不出来，但还是在某人表姐夫的允许下顺利进入了关押罗家三兄弟的重刑监牢。
　　他们三人被打的下肢血肉模糊，烂虫一般趴在地上。
　　罗老二已经失血昏死过去，老大老三低声哀嚎，趴在身下的粘稠血汤里痛苦得蠕动。
　　姚芷衡刚瞥到他们的惨状，就伸手挡住春芙的眼睛。
　　“怎么了？”
　　春芙不知原由地被姚芷衡蒙上眼睛，没躲也没逃。
　　“有些吓人，你别看为好。”
　　左为助怪异地看她俩一眼，不信邪自己要去看，刚走上前三步，立刻见鬼了一样退回来。
　　“妈啊！”左为助大叫，鼻尖的血腥气和刚才的画面相映成章，恶心得他直反胃。
　　春芙这才抖了一抖，紧张问：“真的么？”
　　“你要不出去等我？我问完了就出来找你？”
　　春芙闻到牢里憋闷的水臭和血味，心里瑟缩，缓缓点了头。
　　在姚芷衡缩回手的一瞬间，她拉住那只手，轻柔地说：“你受不了也赶快出来，不急这一会。”
　　姚芷衡淡笑着答应她。
　　左为助看着眼前“郎情妾意”的画面觉得更怪异了。
　　春芙转身离开，左为助也抬脚跟上。
　　忽然领口一紧，一股力量把自己拉向后方。
　　“我要出去！”
　　“你跟我去问话。”
　　左为助转过身子，眼前的人又变成了那个清清冷冷，固执不苟的姚芷衡。
　　仿佛刚才的柔情是自己眼花。
　　“那个，我能不能出去等你啊，有点瘆得慌……”
　　姚芷衡面无表情甩左为助一个眼刀。
　　好吧，左为助选择闭嘴。
　　“罗老大。”姚芷衡站在外边，拍着一根一根的木栏问：“关在这里面的感觉不好受吧？”
　　罗老大黑发乱蓬蓬的，挡住了眼睛却挡不住对姚芷衡的恨意。
　　“李猎户的女儿你卖去哪里了？”
　　罗老大痛得开口已经不成声调：“你……要……找她？”
　　姚芷衡蹲下来，平视他，“嗯。”
　　罗老大忽然笑起来，一边抖一边抽气，“你找回来又怎么样？她是被她爹卖掉的，回得去？”
　　他脸上的狰笑和怨气瞬间没有了，转化成一种急切的讨好。
　　他迅速朝姚芷衡爬过来，抓着栏杆恳求道：“卖她的是她爹不是我！她们都是被自己家人卖掉的，怎么能全怪我？姚大人，您行行好……”
　　姚芷衡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都是？种地的陈照，他妹妹也是他卖掉的？”
　　罗老大反问：“陈照？哪个陈照？卖妻卖女的那么多，我不记得了啊！”
　　姚芷衡绷着脸，伸手抓住罗老大的领口，用力一拽，罗老大的脸撞上了木栏。
　　她咬着牙问：“想起来没？和李猎户住得近的那个陈照……”
　　罗老大鼻子痛到麻木，似乎感觉不到鼻子的存在。
　　“砰”的一声，他的脸又撞一下。
　　左为助在一边捂着鼻子，生平第一次见到姚芷衡发狠，吓得不敢动作。
　　“知道知道！”罗老大鼻子流出两股血。
　　他哭着说：“是……他妹子也是被他卖掉的。他当时要取媳妇，没老婆本。一开始是要嫁他妹子的，可是彩礼要得太高，又没人要他妹子。他就来找我了。”
　　姚芷衡攥他衣领的手青筋暴起，她不想只揪衣领。
　　目光顺着看向罗老大的脖子。
　　掐死算了。
　　可是只死他一个，还远远不够。
　　姚芷衡强压下怒火，松开衣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他：“那李猎户的女儿呢？答不上来你死定了！”
　　“李猎户……李猎户……”罗老大低头喃喃，脑海飞速翻腾。
　　姚芷衡浑身戾气，如同凶神，见罗老大不言语，直接踢上栏杆吼道：“说！”
　　罗老大吓得往旁边爬开。
　　左为助急忙扶住姚芷衡，“冷静。”
　　姚芷衡一张脸面色如铁，牢狱里光线不明，她默声，气压低沉。左为助顿时觉得这里冷如冰窖。
　　罗老大抖着说：“我想起来了！李猎户家的那位，卖到上官府了。就在黎京。”
　　左为助反应过来：“黎京的上官府？”
　　罗老大痛苦地点头。
　　“陈照的妹妹呢？”
　　罗老大用尽全身力气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她们那一拨，我是转卖的！别的拐子买去了，我压根不知道她们在哪里。”
　　姚芷衡没再多看他一眼，冷声说了个“走”字，头也不回的朝大门奔去。
　　左为助在后边跟着跑，急得快左脚绊右脚：“芷衡，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嫉恶如仇，可是犯不着为这种事生气……”
　　姚芷衡忽然停下，直挺挺地站立在阴暗的甬道里，双手握拳。
　　她缓缓转头看着身后喘气的左为助，双眼空洞，仿佛陷入旋涡。
　　“你不懂。你不知道女孩子在面临被抛弃的恨与恐惧，也不知道摧毁一个人只需要让亲人动手。”
　　左为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姚芷衡好像眼里有泪。
　　“有些裂缝一旦撕开，一生都会如影随形。”
　　姚芷衡心痛得发空，好像心脏没了都还是在痛。
　　无数个夜晚，她都发誓再也不要为那两个生下她的人痛苦和流泪。
　　可是那种疼痛在她的骨血里肆意撒欢，自己如同一个傀儡，那些失望，伤痛，恐惧是操控她的线。
　　姚芷衡低头转身，大步向出口走去。如果再待在这里，她真的会窒息。
　　门口的光线越来越多，姚芷衡的脚步越来越快，她催促自己，快点跑快点跑，跑出去就不会被梦魇追上。
　　光线的尽头，是一个窈窕的身影。
　　她温柔呼喊：“姚郎，我在这。”
　　春芙发觉姚芷衡不对劲，赶忙迎上去，虚扶住她的手肘关切询问：“这是怎么了？吓到了？”
　　姚芷衡垂着眼神不说话，一双眼睛血丝密布，泪珠悬眶。
　　春芙轻轻摩挲她的手臂，哄小孩一般柔声说：“没事啦没事啦，坏人都被关起来了。他们被打
　　成那样是罪有应得，我们做了好事！”
　　春芙努力笑着，替她拂去眼泪：“要是现在有柚子叶就好了。用柚子叶可以扫去晦气。一定是牢里的脏东西冲撞你了，才会不开心。”
　　姚芷衡闷着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的掉下来。
　　春芙手钻到姚芷衡的手中，牵住她，带她远离牢房。
　　“我们事情办完就回家，好像你书案上的墨我没给你收好，纸虽然压好的，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小虫子去吃它……等回家，我们把窗户新糊一遍好不好？你那屋子就是漏风，你还感觉不到似的……”
　　春芙絮絮叨叨地说着要归置她们在安州的住处，姚芷衡被她温柔哄着，心境却越悲凉。
　　“春芙，要是我从小认识你就好了。”
　　“我们这个年岁遇见也很好啊。只要相逢，就是好时节。”
　　春芙双手握住她的手，含笑着看着她。
　　姚芷衡哭，她并不催她拦她。
　　春芙坦然地放纵姚芷衡敏感落泪的自由。
　　左为助在甬道里想半天都没想明白，姚芷衡为什么说伤痕难愈。把人都抓了，姑娘们都放了，难道不能开始新生活？
　　左为助心中叹道：姚芷衡哪里都好，就是爱钻牛角尖。
　　他从牢里一出来，只见邱家那妹妹拉着姚芷衡，两人亲亲热热地站一块。
　　他又琢磨：邱居远和邱行遥到底怎么回事？把妹妹老远放来安州，还要姚芷衡照顾她吗？
　　“你还要找那李家娘子吗？”
　　姚芷衡重新温和，朝他点头道：“我受了人的托，一定要找到她。”
　　“黎京的上官家，你有什么头绪吗？”
　　左为助手臂交叉，郑重道：“我还真有。”

45.血酒浓酽（一）
　　“上官家是黎京有名的大家。但是近些年败落了，经年闭门不见客。”
　　左为助偏头悄悄在姚芷衡耳边说：“听说住在里边的人和外人不往来，百姓们说上官府其实是个鬼窟。”
　　姚芷衡微微皱眉：“鬼神乃无稽之谈。”
　　她思量片刻，迟疑着问：“黎京的上官家，就是前朝那位上官女相的家族？”
　　左为助点点头。
　　春芙拉拉姚芷衡的袖子，“你写过！”
　　姚芷衡点头。
　　在那篇前朝官制的文章中，姚芷衡引用过上官的卓越政绩论证女子为政可平衡四方。
　　春芙喃喃道：“原来她是黎京人。”
　　姚芷衡平和地说：“从前黎京叫黎西，是圣德皇帝定都这里后，大家才改称这里为黎京。”
　　春芙眼睛一亮，期待着问：“那圣德皇帝，是因为上官大人才迁都这里的吗？”
　　“想多了！哪怕上官大人为女左相，可是真正的丞相向来是右相。我朝一直都是二相并行，朝政哪里是由一个人影响的？”
　　左为助泼了一盆冷水，摇头表示春芙没有什么政治目光。
　　春芙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不再说话。
　　姚芷衡故意放慢脚步，拖着春芙落下左为助一大半距离。
　　“你是对的。”
　　“嗯？”
　　姚芷衡脸上浮现出恬淡的笑，向春芙说起自己的观点：“当初圣德皇帝以女人身份登基，是古今第一奇事。她的压力可想而知。祁梁是我东盛百年以来的都城，越是年深日久，拒绝革新的意见就越大。迁都，最重要是为了摆脱世家大族的压制。而上官大人的家乡，会因为圣德皇帝重用在这里长大的女儿觉得光耀，不满圣德皇帝登基的势力就会越小。”
　　春芙脸上的笑意慢慢恢复，她指指走在前面的左为助：“可是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姚芷衡嘴角上扬，向春芙微微摇头：“他之所以会认为迁都与上官大人无关，是因为他不相信上官大人在圣德皇帝心中的分量。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女人之间会惺惺相惜。”
　　“那你会信吗？”
　　姚芷衡看着她的眼神似水温柔又镇定沉稳：“我信。”
　　春芙恍然感到天上金乌坠入自己眼眸。
　　“你们俩跟上啊！”
　　左为助见她俩离自己半条街那么远，转身折回去。
　　“干什么呢？”
　　姚芷衡笑笑，“没什么。安州待久了，好久都没看过这么繁华的地界。”
　　“那是。”左为助环视一周，“我在祁梁的时候都会怀念黎京呢。”
　　“诶！”左为助突然想起来：“你们知道祁梁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姚芷衡和春芙都摇头。
　　左为助一笑：“首富徐澄腿断了。”
　　“什么！”两个姑娘异口同声。
　　“半个月以前，徐澄去法善寺烧香，结果从山路上滚下来摔断了腿，现在都没好呢。”
　　左为助兴致颇高地向她两人八卦：“祁梁好些人说，是徐澄被报复了。”
　　姚芷衡和春芙被他弹了一下似的，瞬间凝眸在左为助身上。
　　左为助笑意顿了一下，“怎么了吗？”
　　两人缓缓对视一眼，又默契地摇头。
　　左为助惊奇发现：“你们俩特别像照镜子。”
　　姚芷衡早就熟悉了左为助傻傻愣愣的思维，直接询问：“有没有说是谁报复的？”
　　“这倒没有。”
　　姚芷衡松了一口气。
　　春芙此时小声咒道：“活该。”
　　左为助不解，“你跟他有仇？”
　　春芙皱眉看向姚芷衡，想起当初她被打时没有声张，不高兴地甩了句：“我仇富。”
　　左为助诧异地一只眼瞪大，一只眼缩小，心想邱行遥真没说错，他家这妹妹是在家里被纵着的。
　　姚芷衡什么话都没说，只朝春芙无奈地一笑，颇有安慰的意味。
　　左为助忍不下去了：这俩人绝对不对劲。
　　刚要开口，就听姚芷衡问：“是这儿？”
　　抬头看去，一户朱漆阔门，气派十足的豪宅立于眼前，上面一块牌匾写着“上官府”。
　　春芙见门庭紧闭，指着问：“门都不开吗？”
　　她悄悄挪到姚芷衡身旁：“有点怪怪的。”
　　姚芷衡手臂贴着春芙，她偏头看向左为助，“你去。”
　　左为助坦然一笑，“看我的吧。”
　　只见左为助上前拈起门环轻撞，不多时，朱门打开，一个年轻小役半探出头来：“何人？何事？”
　　左为助和煦恭顺地递上一张拜帖：“在下户部侍郎副使左为助，拜见周管家。”
　　姚芷衡见拜帖收进去朱门合上，小声问：“为什么只拜见管家而不是主人？”
　　左为助抬眼细详眼前的富贵府邸，“打我小时候起，就没见过也没听过这上官府的主人。”
　　姚芷衡皱眉质疑，“这就奇了，偌大一个家宅，还是前朝上官大人的家业，哪怕她不在了，怎么会没有主人？”
　　春芙顿时觉得周身阴森森的，“难不成，这是所空宅子？”
　　左为助唇角一勾：“非也非也。上官府人数兴旺，上下运作伺候和其他大家贵族没有什么两样。”
　　春芙想不明白，只越发觉得上官府诡谲，不觉向后退了几步。姚芷衡压低眉头，沉思不语。
　　忽的门开了，刚才那个小役站在门后迎接他们：“周管家久候多时。”
　　一进府门，果见府中行动下人往来不绝。侍花弄草的，扫洒清洁的，呈送物品的，各司其职，调理明晰。
　　姚芷衡和春芙目瞪口呆，春芙说：“好大一户人家。”
　　姚芷衡叹道：“好熟悉的地方。”
　　春芙和左为助惊奇地看向姚芷衡。
　　“我长在黎京，都是第一次进来，你谈何熟悉？”
　　小役领着他们三人往里面走，姚芷衡心里的似曾相识感越来越重。
　　府里的亭台楼阁雅致中暗显富贵，雕梁画栋里描金洒银，纤巧富丽。
　　这一派富贵风流好像浑然天成，长于此地，活于此地。
　　灵光一闪，姚芷衡呼吸一瞬停滞。
　　她嘴巴微张，眉头轻蹙，一双眼睛里幡然震动。
　　“怎么不走了？”春芙问她。
　　姚芷衡看着他们一行人都停下来看她，生生把心中的猜想咽了下去。
　　“没什么，走吧。”
　　走到门房处，周昌立在门口，一见左为助便笑逐颜开。
　　“左郎君安好！来这府上何事啊？”
　　左为助微微一笑，侧身将姚芷衡和春芙现了出来。
　　姚芷衡拱手道：“请问过去一年间，府上是否买进一个姓李的女孩子？”
　　周昌神色空茫，慢吞吞冒出来一个“啊？”
　　“那李姓女子是被拐子强行发卖的，按照东盛律法，您需要将她返还本家，否则按律，采买的人应当杖责。”
　　周昌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召人过来，“快快快！把去岁我们买进的，本家姓李的姑娘都招来！”
　　周昌一脸心虚地假笑：“两位郎君，我们这些人都是平民百姓，肉眼凡胎的，当初集市上买奴仆，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来源是啥啊，您说对不对？”
　　他朝左为助和姚芷衡拱手拜了好几次：“只要我们府中有人是拐卖来的，小人一定放他们走！半点不会阻留！”
　　须臾过后，三个荆钗布裙的姑娘低头默声站在他们面前。
　　周昌指着她们：“她们三个原先就姓李的。”
　　说完怯怯地退到一边，双手握搓，忐忑地等待。
　　“你们谁是安州容江附近那位李猎户的女儿？有哥哥，有妹妹？”
　　姚芷衡问着，目光在她们的面孔上流走。
　　她们都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眼睛明澈透亮，口鼻间白雾呼出来热腾腾的活力。
　　姚芷衡问了，却无人回答。
　　春芙和姚芷衡对视一眼，都心中疑惑。
　　“为何不答？”
　　她们三个仍然不说话。
　　“诶诶诶，愣着干什么啊！回大人话啊！”周昌有些急，走到三个姑娘面前，顺手指出一个：“蓝烟，你有点安州口音，是你吗？”
　　被他点出来的姑娘身体一抖，抬起眼来盯着姚芷衡，眼神慌乱又犹疑。
　　姚芷衡出言安抚：“你不用害怕，那伙人贩子已经落网。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我不！”那姑娘双眸一下子燃气火来，照得姚芷衡身上微微发汗。
　　和多年前的自己如出一辙的目光。
　　姚芷衡郑重地开口：“我知道。”
　　那姑娘一怔，完全没料到姚芷衡的态度，身上防备和抗拒软下去三分。
　　她和左右的姑娘悄悄互看，又半信半疑地看回姚芷衡。
　　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会认同自己不回到父亲身边呢？
　　姚芷衡朝她温柔一笑：“我不是来逼你回去的。我知道，在那个家里你并不好过。只是……”
　　“你妹妹很想你。”
　　眼前姑娘的锋芒和不甘霎时间回落，她低下头，心口有块地方陷落：“我现在是上官府的蓝烟，不是李猎户家的女儿。”
　　“你选择留在这里？”
　　蓝烟点头，但泪珠从眼眶中跑出来。
　　春芙向姚芷衡递过来一张手帕，向蓝烟挪挪手。
　　姚芷衡将手帕递给蓝烟：“我支持你的选择。你知道吗？你家里新添了一个孩子。你妹妹要照顾你父亲和母亲，还有那个刚出世不久的弟弟。她很想你，想知道你在哪里，过的怎么样。”
　　姚芷衡一顿，看着蓝烟的眼睛继续说：“我来找你，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逼你退回女儿的壳子里去。我想告诉你，这世界上还有你妹妹在乎你。”
　　“你是她的希望。”
　　蓝烟把手帕捂在眼睛上，咬住嘴唇抽泣。
　　旁边的两个姑娘站到她身后轻轻地拍着她，心疼地轻轻喊着她在这里的名字：“蓝烟……”
　　春芙皱着眉头在一旁沉思：已经破碎的伦理纲常还有必要去粉饰太平吗？
　　姚芷衡询问蓝烟：“你希望你妹妹知道你的情况吗？”
　　蓝烟缓缓地从手帕中移出目光看着她。
　　她温柔道：“你要是愿意，我以后教三娘写字，你们可以书信往来；如果你不愿意，我回去便告诉三娘，你已经不在人世。从此你与李家再无瓜葛。”
　　姚芷衡将选择权交给蓝烟。

46.血酒浓酽（二）
　　周昌恭敬地将他们送出府门，临了不忘对左为助说：“还请郎君替小人问老爷的安！小人半点不敢忘怀老爷当初的恩情。”
　　说完，他自己并不踏出门，只目送三人远走，便重新合上朱门。
　　春芙奇怪道：“哪有这么送客的？”
　　姚芷衡双眸暗沉，诸多纷乱的细节在她脑海中交叉相织。
　　左为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上官府的人，真的跟避世一样。”
　　姚芷衡回望上官府，问：“你家里对周管家有恩？”
　　“对，当初周昌是别地闹饥荒逃来黎京的。我爹救了他，还将他举荐到上官府当差。”
　　姚芷衡轻声回应：“哦。”
　　“你怎么了？怎么跟丢了魂一样？”左为助觉得姚芷衡见了蓝烟后就一直不对劲。
　　春芙听见这话，赶忙攥紧姚芷衡的袖子，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姚芷衡拨开头脑中的缜密推理，反手握住春芙的手，抬眸看向左为助：“你不觉得上官府很眼熟吗？黎京的风貌也很眼熟。”
　　春芙不知道姚芷衡为什么突然握住自己，只感觉到姚芷衡有点微微发抖。
　　她安静地任由姚芷衡握着。
　　左为助凝视姚芷衡，向她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姚芷衡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口：“你去过大长公主的宴请，也看过公主府的构造。你不觉得上官府和公主府很相似吗？”
　　春芙和左为助都吓得神色凝结。
　　左为助哆哆嗦嗦地讲：“你……你……别胡说！”
　　春芙回忆翻涌，想起来自己表白的月夜。
　　她看着姚芷衡面色凝重，左为助迟疑思量，忽然一股凉意上身。
　　自己旖旎心动的同时，他们又在经历什么暗潮汹涌呢？
　　姚芷衡盯着左为助，固执坚持：“我没有胡说。”
　　左为助脑子好像要绞住了，呆呆地问：“它们不过只是建筑而已，真的看得出来吗？”
　　春芙察觉到姚芷衡的手上出了些微汗，滑滑腻腻的。
　　姚芷衡目光垂下来，“也许，是我多疑了。”
　　左为助这才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叮嘱姚芷衡：“以后这种话别乱说。”
　　左为助转身朝前走，姚芷衡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握着春芙。
　　“你又发闷？”
　　春芙含笑问她。
　　姚芷衡看向她，眼里全是迷茫和不知所措，但还是努力朝春芙笑笑：“我没事。”
　　“我信你。”
　　“什么？”
　　姚芷衡神色一瞬清明。
　　春芙眉眼弯弯，“你能看见佛祖和观音之间的不同气韵，怎么会分不出如出一辙的楼宇？”
　　姚芷衡的手心微汗，看着春芙的眼睛里含笑，眼睫却沉重。
　　她唇角勾得很用力，努力隐下心里更深的颤动。
　　祁梁多雪，这日里又是大雪纷纷。
　　凝华苑里酒酽声喧，各王侯高官列坐其席，一道道精美的菜肴顺水流动，像一艘艘载满货物的小船。
　　皇帝李齐斜坐在最高处，手在膝头打着拍子，乐呵呵地端详眼前的盛宴。
　　忽而耳边一阵环佩轻响，他立刻笑得更柔和，“姑母快尝尝这新酿的‘荷髓’，沁人心脾！”
　　他提起玉壶，倾身到旁边的席上想要亲自为大长公主斟酒。
　　大长公主玉指一挡，顺势提过玉壶，轻笑道：“哪能让九五之尊给我一个妇人倒酒呢？”
　　李齐笑着摇摇头，目光深含眷恋：“有姑母在，齐儿永远都是给您侍酒的孩童，就像小时候那样。”
　　大长公主咽一口下微绿的酒液，殷红的双唇紧闭回味一下，喃喃道：“啧，差点味道。”
　　她美目流转，回到李齐身上，不轻不重地回他一句：“皇帝醉了。”
　　李齐抬头看向一身华装的姑母，金光钗环下威压四溢。
　　她已经年过半百，但仍旧光华璀璨，让李齐想起儿时在公主府的那些快乐日子。那时候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自己父亲在皇祖母的威严下都活得战战兢兢，也许明天就会被自己母亲砍掉脑袋，也许是后天。他无力保护自己的孩子，李齐便被放逐去封地，没想到却因祸得福。皇祖母最宠爱的女儿，他的亲姑母，心疼他年纪小，将他留在身边照养。
　　他那时个头才堪堪到姑母胸口，必须仰头才能看清她的神色。李齐永远都忘不了年轻的姑母言笑晏晏对他说：“齐儿，跟着姑母，咱们吃酒游戏，才不管他们那些糟心事好不好？”
　　就是这个女人，这句话，驱散了萦绕他多年的皇家阴影。
　　“扑——”
　　昔日的暖色光景随着这跪地一声响，凝结到了眼前朱红官服的人身上。
　　李齐醉眼凝视，跪着的人是刘义松。
　　还未开口，刘义松便取下乌纱帽，朝他重重一叩首，声竭情痛地陈词：“臣工部侍郎刘义松，奏请圣上，愿圣上端正朝堂，暂遏孝心，整理朝纲……”
　　他声音拖着，最后像下定决心似的，说得斩钉截铁：“稍抑大长公主！”
　　李齐听清楚他最后一句，醉态尽消，一下子端坐，脖子微微前探，商量一般，和蔼地说：“爱卿，这次冬宴，只叙人情，不论政事。你应当是酒醉了吧？什么事都不急在这一时的。来人，将刘侍郎搀回宴席……”
　　“慢着——”
　　大长公主抬手示意近卫们暂不上前。她提裙，莲步款款来至刘义松身边，居高临下又仪态万千，丝毫不慌乱。
　　大长公主笑得柔丽，温言细语问道：“刘大人是让皇帝陛下遏制我这个败坏朝廷，目无纲纪的姑母？”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蹲下去和刘义松平视，含笑探视他像看一只汪汪叫的狗。
　　李齐赶忙站起来，打着圆场：“你们一个个听不见吗？刘大人喝醉了，快将他扶下去。”
　　四周近卫一动，便被大长公主怒目一瞪，一群银甲带刀的男人直接吓退两步。
　　大长公主的和颜悦色一瞬间荡然无存，瞳孔中尽是厉色，她的声音依旧端庄华贵，但落在听话的人耳里已经变成阎罗斩头刀：“刘大人解释解释，本宫怎么个颠倒纲常法？”
　　刘义松两肩颤抖，头依旧贴在地上，汗水如针刺在后背。
　　他咬咬牙，一狠心，抬起头来，直视李齐：“请陛下稍抑长公主！”
　　李齐满目不忍，直直抬手似想搀扶他，却双脚定在原地，无话可言。
　　大长公主顺着刘义松的目光看向李齐。
　　她莞尔一笑：“既然刘大人说不出来本宫的错处，那皇帝陛下替他说？”
　　李齐嘴唇动了动，只挤出几个字：“这……姑母……”
　　大长公主笑出声来，如同发现了件不得了的蠢事。
　　“刘义松，你该不会……和某些人联合起来，要逼本宫出家？或者翻找出点什么别的来吧？”
　　她的目光在李齐和刘义松之间来回，但眼里全是蔑视和耻笑。
　　刘义松双瞳颤动，忽而留下两行浊泪。他胸口急速起伏，出口几乎泣不成声：“陛下，国朝不可纲常颠倒，公主骄奢跋扈过甚，攥权纵横未休，必须加以约束！”
　　话音刚落，他又是叩首：“老臣愿以微薄之身，牺牲于朝廷。”
　　李齐身形晃动，快步冲到刘义松近前：“不可不可！”
　　他焦急地看向大长公主，想要劝劝姑母各退一步，谁料大长公主先他开口，站起来一步步逼近皇帝，冷峻地不容拒绝：“陛下，本宫参奏工部侍郎刘义松诬告皇亲国戚，以下犯上，罪可杖毙。”
　　“不……”李齐一惊，吓得眼睫颤颤：“姑母，不可！”
　　他惊慌地看向跪着的刘义松，刚好和他对视一眼。
　　刘义松用尽全力紧闭双眼，叹道：“陛下，老臣现下便可舍生取义，还望陛下忍情认理，重塑纲建！”
　　说着，刘义松缓缓起身，正要铆力撞柱。
　　大长公主目睹他的英勇正直，双唇慢起，齿间磨出一声轻笑：“刘义松，你蠢得惊人。”她不再施舍这两人任何眼色，回身拔出一位近卫的佩剑，寒光一凛，直直向刘义松胸口刺去：“本宫如你所愿。”
　　露台上众人齐齐惊呼，几个年轻的侍卫被吓得不敢前进，远离高台的其他分宴上，所有人都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还在举杯相祝。
　　鲜血渗透刘义松的官服，在剑入胸口处形成暗红。他满目惊惧，口中震叹：“你……你……”
　　大长公主红唇一勾，面如王母，话似修罗：“呀，死不成……”她手臂再一用力，剑刺入得更深：“本宫再帮你一程。”
　　银白的剑尖自刘义松的后背破出。他痛得站不住，接连几步被抵到皇帝的桌边。剑尖的鲜血滴落到“荷髓”中。他胸前后背的暗红色迅速蔓开。随侍两旁的侍女再也熬不住，低声惊叫，瓜果酒酿撒了一地。
　　李齐大呼一声：“刘侍郎！”惊得好半天才握上刘义松的手。
　　大长公主猛得将剑一抽，鲜血顿时喷出，染上李齐的龙袍。血的腥气充斥着李齐的鼻腔，他忽然觉得厌恶。
　　刘义松痛得扭住胸前的衣料，但可惜怎么也堵不住汩汩外流的鲜血。
　　他口中微弱地喊着：“陛下……朝……”
　　话音未完，他眼前昏黑，朝李齐重重倒去。
　　李齐一把接住他，朝左右喊道：“都是死人吗？！传太医！”
　　“一个罪臣，本宫看就不用了吧。”大长公主将剑扔到台外，众人听见那凶器叮铃啷当滚下去，落进了运输酒菜佳肴的溪水中。
　　“传本宫懿旨，”大长公主斜睨着满身是血的君臣，气定神闲地说，“工部刘义松以下犯上，死不足惜。今本宫为圣上斩杀奸臣——”她忽然上前一步，盯着李齐不可置信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平、定、朝、纲。”
　　所有人皆被她震慑，瑟缩着看她端起皇帝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笑得如春风桃李：“这样味道就对了。”

47.良辰美景（一）
　　“我表姐夫说这些事他已经上奏朝廷了，不日就会有结果。你放宽心。”
　　左为助给姚芷衡斟一杯茶，摸了摸杯壁，确定是温热之后推到姚芷衡面前。
　　盯了茶楼下街道三刻钟的姚芷衡这才扭头对他一点：“多谢。”说完又扭过去盯着来往行人。
　　“她会来的。”左为助劝慰她道：“她都托周管家给我报信了。”
　　他详视姚芷衡青黑的眼下和泛白壳的嘴角，“你不用这样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案子你已经立了大功了，真的。”
　　这话像颗石子掷在姚芷衡身上，她眼中波澜一动，慢慢看向左为助，疲惫又勉强地摇头笑了。
　　可是笑完，又转头过去盯着要等的人。
　　左为助无力地叹口气：“你就是犟。”
　　他摸摸鬓角，嘟囔着：“早知道就让邱娘子跟来了。估计她在这儿还能劝劝你……”
　　“你为什么非不让春芙跟我们一起来见蓝烟？”
　　姚芷衡忽得一挑眉，半是怨怼半是好奇地直接出声问。
　　本来左为助得了信，蓝烟想要见姚芷衡。但正要出门赴约，左为助说什么也不让春芙来。一会儿说黎京人多眼杂怕冲撞春芙，一会儿又说春芙是女儿家不好抛头露面。气得春芙把门一摔，闭门不出。姚芷衡刚要去劝，就被左为助以“事情不能耽搁”为由急匆匆拉走了。
　　左为助一怔，看视左右，手肘支在茶桌上俯身靠近姚芷衡悄悄说：“当然是有正事跟你说。”
　　“嗯？”
　　姚芷衡见左为助睫毛微动，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遮住瞳孔。
　　“你上次在上官府真看出什么来了？”
　　姚芷衡轻笑一声：“不是不信吗？”
　　左为助撇撇嘴，“哎呀……不好说嘛。”
　　他坐回去，一只手撑着下巴思量道：“听我外祖父说……”他一顿，再次抬眼朝姚芷衡眨巴眨巴，压低了声音讲：“上官府里有秘密。十多年前也是门庭若市，可是自从上官大人去世后，这府里就跟造了座‘桃花源’一样。里面的人是只进不出……”
　　“就像有人营造府里主人还在世一般。”姚芷衡垂视那盏温热的茶默默出声。
　　“对！”左为助眼睛一亮，声音激动但又强压下去：“问题就是，谁在统筹上官府？为什么那个人要把这个空壳子撑起来？”
　　姚芷衡冷静地摇头，“不。上官府不是空壳子。”
　　她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对上左为助迷茫的眼神：“那个周管家和你们家没有别的关系吧？”
　　左为助摇头道：“只是我爹救了他。”
　　姚芷衡三指捏住茶杯口，轻轻把杯子一下下磕在桌面上。“为什么你们家会把他推荐给上官府？”
　　左为助在姚芷衡的话语中惊出一层薄汗，他声音微哑：“因为那时候上官府招人，我爹知道了就把他送进去了呗。”
　　姚芷衡将茶杯转了一圈，自己的虎口对着他。她松开茶杯，手悬在半空，另一只手指指虎口：“那个周昌，手上有握刀的茧。”
　　左为助忽得瞪大眼睛，目光锁定姚芷衡的嘴，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你记不记得，郁舟的虎口就是有茧的？因为他从小练武。周昌给我们行礼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虎口处分明有茧。而且是老茧加新茧，他的虎口有点泛红……”
　　姚芷衡眉头轻皱：“你们家真的和周昌没有其他关系吧？我觉得这上官府问题大得很。”
　　她心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璀璨辉煌的女人。
　　“没有，绝对没有。”左为助拼命拍胸脯：“你放心，有我也催着我爹断了。”
　　姚芷衡看着眼前三分傻气的同窗，忽然心头涌现那天逢恩殿外的雨。
　　“我有的时候在想，我们究竟能做什么？”
　　“什么意思？”
　　姚芷衡面容疲态又现，“在我被贬之前，圣人对我说过一番话。”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似乎把心中积郁都顺一遍。
　　“连圣人都只能装瞎装盲，明明弊端就在眼前，可顾及左右，总不能动手。挂在嘴边的，永远是深谋远虑，顾全大局。可是，大局在哪里？我本想一刀斩断乱事，可是举刀的时候，发现自己也在刀下。我又能改变什么？”
　　她露出了从进这家茶楼以来的第一个笑容，然而是苦笑。
　　“我现在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你们都平安，一个是尽力而为。”
　　左为助心中一阵发苦，难以想象，仅仅过了半年，他眼前的姚芷衡如同脱胎换骨。以前那个端方清平的姚芷衡不见了。
　　他们踏出学馆，似乎是桃花源中人出山见人，却发现尘世已经天翻地覆。
　　两人忽然抬头对视，双方的眼神里都闪烁着不可思议的亮光，异口同声：“岑夫子！”
　　原来他们的课业，到今天才交上。
　　那天初夏，夫子的唠叨声絮絮不绝。
　　两人会心一笑，左为助提议说：“等你回祁梁了，我们回学馆看看吧。”
　　“我？我不知道这辈子还回不回得去。”姚芷衡无奈地耸耸肩。
　　“会的，快了。”左为助顺口说出。
　　姚芷衡颇无所谓，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
　　左为助嘴巴微张，黑瞳微微转动，迅速冒出来一个嘿嘿笑。
　　“我相信你啊。”他端着茶杯一饮而尽。
　　话音刚落，一个布裙身影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小女蓝烟，今后都只会是上官府的蓝烟。但……我愿意按大人说的去做，我妹妹还需我。”
　　蓝烟立在姚芷衡面前，俯身一拜。
　　姚芷衡连忙扶住她，“不用这样。”
　　“如果你愿意，我就一定帮你。”姚芷衡的眼神随蓝烟的出现被点亮，她的话语柔和得一如往常：“你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都不定义你是谁。自己决定怎么活才重要。”
　　蓝烟的眼一直都红肿着，昨夜便哭了一晚上，现在又是泪眼婆娑。她咬唇抑制自己的声音，朝姚芷衡微微点头。
　　姚芷衡轻轻拂去她的眼泪，笑着向她承诺道：“你放心，我会好好教你妹妹的。”
　　左为助在她俩身后，将一切收入眼底。
　　快了，应该很快就成了。
　　一辆马车从左府中悠悠驶出，车盖下挂着的铃铛叮铃作响。
　　姚芷衡苦恼地坐在中间，左边是左为助，右边是春芙。
　　左为助来送姚芷衡，一下子就钻进马车里，说着要至少把姚芷衡送出黎京才算送行。春芙这两天跟左为助不对付，见他还要在这，气鼓鼓地坐在一边直把头往窗外伸。
　　姚芷衡见过蓝烟后好一阵哄才哄好春芙，眼下见两人又有点针尖对麦芒的意思，连忙对着左为助开口道：“要不，你就送到这儿吧！好意我心领了。上次我去安州不也没送我吗，不用这么客气的……”
　　“那不行！”左为助抱着个包袱一甩下巴，“上次就是因为没送你出岔子了，这次可不能。”
　　春芙一听这话，帘子一甩就呛他：“什么意思？我是那个岔子呗？”
　　姚芷衡见她生气涨得脸颊微红，有点心疼起来，瞪左为助一眼：“别这么说！”
　　左为助被这一眼瞪得怂起来，小声说道：“本来就是嘛……”
　　“一个青年才俊，一个闺阁小姐，莫名奇妙就待在一起了，说出去也不对嘛。”
　　他抱着包袱，缩在一旁，小腿却还是挨了姚芷衡一踹：“闭嘴。”
　　春芙被他这么一说，气焰瞬间下去一半，微低着头，眼睛在自己冬靴上乱瞟。
　　姚芷衡心被揪了一下。
　　也不管左为助，她拉了拉春芙的袖子，侧颈低头探到春芙面前，从下往上看她，“别生气，他脑子有问题。”
　　左为助双眼放大，噎得说不出话：“你！”过了好半晌，他只朝姚芷衡解释道：“我是好心！你以后就知道。”
　　“我不需要这样的好心。”姚芷衡正色道：“春芙只是来安州换换心情。她是顶好的姑娘，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莫须有的揣摩。这是最后一次。”
　　春芙听见这撑腰的话，顿时消气了，一张团脸上扬起些满足来，像一个嘴馋的小孩子，终于吃到了糖果。她高兴地轻“哼”一声，表示自己大度，不和左为助计较。
　　姚芷衡说话时盯着左为助的眼神不容置喙。左为助突然发现，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姚芷衡第一次这么看他。本来他们俩一直友善和睦，这个姑娘一来就变了。
　　左为助琢磨着：果然女人会迷惑人心！
　　可是他又犟不过姚芷衡，只能讪讪把自己怀里的包袱递给姚芷衡：“诺，这是行遥他俩和郁舟，沈鹤宵，还有你姨母托我捎给你的。本来是要去安州找你，也是巧了。”
　　姚芷衡吃惊得嘴巴张得大大的，喜色瞬时浮现：“真的？！你怎么不早给我？”她欢喜地将沉甸甸的包袱接过去，刚打开，就看到一包蜡封好的糖梅子。
　　嘴角笑意深藏，她后悔道：“早知道让你带封信回去了。现在纸笔都没有。”
　　说着，她也后悔刚才好像踹得有点狠，看左为助的眼神多了几分歉意。
　　左为助收下她眼神表达的抱歉，抱臂靠在车壁上，有点得意地说：“现在也不迟嘛。我回去给他们报个口信也可以啊，这下还可以好好跟他们说说你的近况。”
　　姚芷衡笑着，春芙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她似乎坐不安稳，又好像呼吸不顺，眼神虚浮不停地瞟向车外。
　　“春芙？你不舒服吗？”姚芷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春芙立刻回道：“没有，我没事。”可她声音都弱了几分，还有些颤抖。
　　姚芷衡突然想到，赶忙在包袱里翻找：“春芙，居远他们肯定还给你送东西了，我找找……”
　　春芙的脸一瞬间白了些，她抬手按向姚芷衡找东西的手，小声得不能再小声地说：“不……”
　　“没有啊，他两个没有给邱娘子送东西来。”

48.良辰美景（二）
　　天空阴了一天，碎雪拖拖拉拉下个没完，空气又湿又冷，春芙将飘雪扫出檐下，呼吸间，觉得整个人昏沉得像灭了的油灯。
　　“吱嘎——”门直接被撞开，于惠娘一手拎着两条极大的腌鱼，一手提着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进来，“怎么连门都没有关？”
　　春芙握着扫把站在檐下，听见门的动静本来很欢喜，结果见来人是惠娘后，眼神的亮光灭下去几分。
　　“是给他留的，新来的县令请他去聚会。”
　　于惠娘见春芙恹恹的，笑着活跃气氛：“你等他呢？也不用一直开着门啊，他们男人吃饭喝酒很晚的，等他回来再开呗。”
　　“万一呢？”春芙抬头看向天空，琢磨着这雪下个不停，姚芷衡那边冷不冷。
　　“哎呀……”惠娘笑着拖长声气，觉得这两人有点好玩。
　　“你惦记着人家，人家也惦记着你。诺——”惠娘向她晃晃手中的食物，“他先前特意跟我说了，今天他不在，让我来陪陪你。我们待会炖鱼汤喝好不好？”
　　春芙惊喜地看向惠娘，又想到姚芷衡确实会这么安排，心里甜甜的。
　　“哦。”她嘴角的笑压不下去，接过惠娘的鱼朝厨房走：“跟我来。”才走两步，又立定回身认真对她叮嘱：“把院门打开，别关上。”
　　惠娘翻个白眼，无奈应道：“好好好好……”
　　锅里水烧开，惠娘把切好的鱼段放入锅中，熟练的翻动两下。
　　“你别叹气了！从我来你就叹了百八十遍了。”她偏头，看向灶前坐着添火的春芙。
　　春芙面无表情地将细木柴塞进灶里，橘红的火光只照暖她的面庞，一双眼睛还是沉沉的。
　　“明明你们办了好事，怎么一个个的还愁眉不展的呢？”惠娘三两下擦干净手，坐到春芙旁边去烤手。
　　春芙鼻子吸两下，拨拨灶里燃烧的柴，“没什么。我就是担心，这新县令还会是卢县令那样吗？他会不会想拉姚郎下水？”
　　春芙没见过新县令，也没接触过其他的官员，除了阿爹和两个哥哥。但是和姚芷衡一起见识了这么多事情，她不再傻兮兮地认为人都是单面的人。时好时坏，才是常态。
　　可是新县令要姚芷衡过去吃饭喝酒应酬，于是新县令在春芙心里就成了个长着三个头六个心眼的怪物。
　　她担心姚芷衡受委屈。
　　“算了吧，他们当官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们操心？”惠娘满不在乎地说：“难道他以前就没有见过其他的官？你别老觉得好像人家要吃他一样。要我说，你们这次解决的这个案子，把县令都换了，该是新来这个怕他才对……”
　　春芙眉头越皱越紧：“你不知道——他从前就是因为弹劾别的官才被贬的。”
　　她开始心焦，脚尖使气去踢柴火堆：“哎呀，这些人怎么这么讨厌！就不能把他还给我吗？”
　　惠娘眉毛扬得高高的，好像听到了什么八卦。
　　她笑嘻嘻拿肩膀撞一下春芙，“诶，说真的，你一个好端端的闺阁小姐，怎么跟着他来这儿啊？”惠娘眼珠子一转：“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春芙却仿佛变成一个被丢掉的旧布娃娃，抱着膝盖，无神地望着火苗：“我不知道。”
　　“啊？”惠娘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春芙一只手拖着腮，喃喃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天前收到的家信，她至今不敢再看第二遍。一时间所有的现实铺开摆在她面前，白纸黑字告诉她时间到了。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惠娘惊觉春芙眼里已经有眼泪打转，在火光照耀下莹莹发亮。
　　惠娘几次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春芙的眼泪静静落下。她疑惑得抓心挠肝：什么情况？
　　沉默终于被锅里咕噜咕噜的声响打破，一阵阵香气涌动。
　　“呀！汤好了！”惠娘“蹭”的一下站起来，揭开锅盖，伸长脖子去看锅里奶白的鱼汤。
　　“再炖会儿，把金色的鱼油炖出来就更好了。我跟你说，我们这小地方虽然穷，可是水里出的鱼特别特别好！鲜鱼腌鱼都别有滋味，保准你待会喝了还想喝，记一辈子！”
　　惠娘嘿嘿一笑，乐陶陶地轻轻漾着锅里的汤。
　　只能容纳两人的小厨房里鲜气扑鼻，春芙抬头去看灶上热腾腾的白烟，觉得自己真的会一辈子记着这汤，这鱼，记着惠娘，记着容江，记着和姚芷衡在一起的这些日子。
　　待两人商量一下，也不另找碗盛汤了，直接把锅端出去，堂屋里支起个小火盆，一边煨汤，一边烤火。
　　“好舒服哦！”惠娘蹲在火盆前，快乐得像在过年。
　　“对了，马上就到过年了，姚芷衡贬来这里回不了家，你回去不？”惠娘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简直蠢得有滋有味。春芙一个有家有亲的姑娘，不回家去哪？
　　春芙捧着碗奶白的鱼汤，愣愣地盯着汤面上飘着的金黄色油脂。
　　“我……”
　　她话音未落，院门却响了。有人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赶到堂屋里来，带进来一翻雪的冷气。
　　“好香啊！这是什么？”
　　“我的天，你还真回来了？”
　　惠娘吃惊地看着拍自己身上雪的姚芷衡。难道真的会有人把官场应酬抛下踏雪赶回不算家的“家”？
　　春芙的沉闷在姚芷衡踏进门的那一刻如春阳照雪，消解成溪。
　　“是鱼汤。惠娘带来的。”她仰着脸，笑得温柔。
　　“这可是我家里最大的两条腌鱼！为了庆祝你俩铲除奸恶，为民除害！”
　　惠娘也来了精神，赶忙拿勺要给姚芷衡盛汤。但勺柄一拿起来，她瞥了瞥坐着不动的春芙：“那个……要不你来？”
　　春芙还捧着自己的碗，手掌已经热得微微发烫，汤一口没喝。
　　她嘴角噙着转瞬即逝的笑，摇摇头。
　　姚芷衡见春芙兴致不高，只柔声对惠娘说：“我来吧。”
　　三个人捧着三碗汤，围着火盆坐着。
　　姚芷衡刚赶回来，正是口渴，但那汤滚烫，怎么吹都吹不凉。
　　“喝我的吧。”春芙见她吹得吃力，把自己的汤递过去。
　　姚芷衡接过春芙的汤，开开心心地应了声好。
　　惠娘喝着汤悄悄打量她俩：这也没事啊……
　　“那个新县令没让你怎么样吧？”春芙担心了大半天的事终于问出口。
　　“没事，”姚芷衡含笑摇摇头，“只是大家认个脸熟，以后还有好些日子相处呢。”
　　春芙听见后半句话，指尖按紧了碗壁，她眼神又有点含伤，“嗯，那就好。”
　　惠娘朝姚芷衡凑过去，想告诉她春芙今天哭了，可是见姚芷衡只老老实实喝汤，又疑惑这小子平时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吗？春芙情况这么不对，他看不出来？
　　姚芷衡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嘴里，眼神骤然发亮：“春芙，这鱼肉也好吃！腌鱼居然和鲜鱼一模一样，你吃了吗？”
　　春芙笑着看她，还是摇摇头：“我不怎么想吃。”
　　惠娘问道：“你胃口不好吗？”她突然一拍腿，“啊！你们等着！”说完就兴冲冲跑去厨房。
　　姚芷衡看着惠娘的风风火火，不自觉地笑出来。她转头，含笑的目光停留在出神的春芙面容上。
　　“春芙，给你——”春芙忽然被她喊回神，看着姚芷衡从怀里掏出一包糖果。
　　她把外边的黄纸翻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块。
　　姚芷衡哄小孩一样温柔问她：“你喜欢哪个颜色？”
　　春芙愕然的神色里出现一些浅浅的笑意：“都行。”
　　姚芷衡唇角一勾，拈起块暗红色的糖喂到春芙嘴边：“你尝尝，老板说每种颜色的糖味道都不一样。好不好吃？”
　　春芙惊得身上一僵，看着姚芷衡轻柔的神情才缓和下来，慢慢叼走姚芷衡指尖的糖。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心情突然就好了很多。她眨眨眼，仔细分辨这糖果的味道，忽的猜到：“梅子！”
　　两人对视，都在笑。
　　“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惠娘把她带来的壶拿到春芙和姚芷衡面前。
　　她把塞子拔出来，只听得“啵”一声，桂花的香气就随着那塞子出来。
　　“这是什么？”春芙含着糖问。
　　“桂花酿！我今年夏天自己酿的！可宝贝着呢！”惠娘说得眉飞色舞，突然瞟到姚芷衡手上的糖：“诶！刚好！”
　　她拿来桌上的茶盏，将桂花酿倒出，又从姚芷衡那里挑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糖丢入酒中。
　　“看，这绝对好喝！你们谁先？”她把酒递给她俩。
　　“他不喝酒。”春芙立刻正色道。
　　姚芷衡看着春芙认真的脸，心中忽然觉得很踏实。她点头，确实笑对春芙。
　　“啊？你一个大男人不喝酒？”惠娘打量姚芷衡的眼神仿佛在打量什么珍奇异兽。
　　春芙把她的酒推了回去，“对，他不喝。”
　　“那你呢？真的很好喝的！”惠娘极其期待有人能品尝她的佳酿。
　　“我……”春芙犹豫着，她看看那晶莹的桂花酿，又看看旁边的姚芷衡。
　　春芙是能喝酒的，可是姚芷衡不喜欢酒。
　　春芙的眼神还在犹疑。
　　姚芷衡出声问：“这酒不伤身吧？”
　　“不伤不伤！绝对不伤！”她把酒塞到春芙手中，“就是自己酿的米酒，一点都不会醉人。”
　　春芙一下子拿到个烫手山芋，慌张地看向姚芷衡。
　　姚芷衡却像什么事都没有，笑着宽慰她：“想喝就喝吧。”
　　惠娘将这两人的来回收入眼中，灌下一大口桂花酿，哈哈大笑道：“我还以为是你管着姚芷衡呢，结果是他管着你哈哈哈哈……”
　　春芙心跳漏了一拍，心口震颤，脸上忽然就绯红：“别胡说！”
　　姚芷衡盯着火盆不作声，春芙瞥见她在笑。她脸上烧得更厉害。
　　春芙索性把酒仰头全喝了。可刚把盏放下，就看到说着不醉人的惠娘靠着墙壁合眼眠去了。
　　她笑着哼一声，“叫你讨厌。”
　　姚芷衡想起身探视一下惠娘，却一下子被春芙捉住手。她转头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喝下去不舒服？”
　　春芙闭着眼睛摇摇头，再睁眼，眸子里却有水色。
　　“陪我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春芙伸出一根手指头，红着脸说道。
　　姚芷衡觉得她有些醉意了，害怕她晕倒，坐得靠她近一点，“这样行吗？”
　　“嗯。”春芙眼睛里的姚芷衡放大了一点点，她忽然觉得脑袋重得很，撑不住了就直接砸在了姚芷衡肩头。
　　姚芷衡身上什么香味也没有，只有柔软的，新布料的味道。她今天这身，是她们从黎京回来的时候，她和姚芷衡一起去做的新衣服。
　　春芙忽然有点鼻酸。
　　姚芷衡此时却如同心灵感应一般，轻轻拍着春芙的肩，“没事的，没事的……”
　　可是这话却让春芙的眼泪直接落出来，砸在姚芷衡的新衣服上。
　　“对不起……”春芙直直哭了出来，哭得收不住。
　　“我骗了你……”
　　姚芷衡转了点身子，春芙落在她怀中。她一下下地轻顺春芙的颤抖。
　　“我娘答应我来的不是安州，是我老家佑州。”春芙抱着姚芷衡，借着酒劲把这些天的恐惧都说出来：“怎么办？他们发现了，让我回去……我还骗了你……我就是那个一直逃避的人……是我一直在躲……”
　　姚芷衡不知怎的，跟着春芙一块儿鼻酸。
　　她摸摸春芙的头，温柔的不能再温柔，像在触碰一朵随时就会消失的雪花。
　　“没关系的。”姚芷衡下巴轻轻搁在春芙额上，“真的没关系。”
　　姚芷衡觉得奇怪，为什么面对春芙的时候，自己总是什么巧话都说不出来？
　　“春芙，你不用怕。”她稍用劲将春芙搂住：“我会陪你的。”
　　“可是我骗了你……”春芙的哭声渐渐弱下去。
　　“我不在乎。”
　　姚芷衡很想让春芙听着她的胸口，听她这辈子最大的诚心。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什么乖顺的淑女，也不在乎什么欺蒙。”
　　春芙激动的哭喘声渐渐转变为平缓的呼吸声。
　　“我只在乎你。有你就好。是你就好。”
　　外面还在下着絮絮的雪，火盆里的炭火微弱，已经烧了很久了，鱼汤的咕噜也平息下来。屋子里一个姑娘昏醉过去，一个姑娘被稳稳地抱着，有人轻拍她的背，温柔地哄着她。
　　最后一个姑娘看看外边的雪，又看看屋子的残宴和人。没有花也没有月，甚至佳人哭得睡过去。
　　姚芷衡悄悄把头俯下去贴着春芙的头发。
　　她固执地觉得，现在就是良辰美景。

49.妻者齐也（一）
　　“这是两天前收到的。”
　　春芙把藏在枕头底下，压得皱巴巴的家书递给姚芷衡。
　　收信的时候，姚芷衡并不在家。送信人来敲门的时候，春芙简直觉得那人就是阎王。薄薄的纸握在手里，跟刀片一样。她好半天连信封都不敢直视。
　　看望过堂嫂后，邱夫人和春芙都察觉到了什么。面对缠绵病榻的年轻姑娘，阿娘眼神晦暗不明。春芙一家都甚少来伯父家里，如果不是要尽点亲戚情分，她和堂嫂估计只在婚宴上盖着盖头交错而过。
　　阿爹阿娘都不太喜欢伯父一家。
　　春芙以前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从那次探望之后，她心里隐约压抑重重。
　　摆在床头的药罐子和药碗，帐子后气若游丝的姑娘声音干涩，像一揉就碎的干花。她被放在了一间昏暗无光的小阁里。春芙和邱夫人一去，那房间里就站满了人。伯父和堂哥碎碎叨叨地盘算着堂嫂这病来了多少天，看了多少大夫，换了多少个方子，还有他们提到就长长叹气的医药花费。
　　可是伯父一家地产丰厚，每年间只是田地租赁便已是滋润非常了。春芙听他们两个男人的精打细算听得压眉，在一番絮絮叨叨中，她悄悄顺着纱帐朝堂嫂的榻上瞟去，那姑娘瘦得吓人！人干一样躺在床上，一床薄被子盖着她，春芙都吓得在想她会不会被压得喘不过气。她仰面躺着，听见公爹和丈夫的话语，有些微喘，眼周浮肿，是一种泡涨了的肉色。春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那双骇人的眼睛好像有泪淌出。
　　春芙慢慢移开眼神，又小心翼翼地拉拉阿娘的袖子。除了阿娘，她不知道该靠近谁。
　　伯父和堂兄一坐一站，虽然神色烦闷，但至少都声如洪钟，一件件理着近些日子来家里的烦心事仿佛精力用不完。邱夫人几次向帐边看过去，想提醒这父子俩病人需要静养，但是话到嘴边，却违心地变成了宽慰他们的客气话：“也是啊，大哥和江成还是放宽心好，谁家还没有个难事？现下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她，人好了也就不愁了。”
　　春芙低头盯着自己绣鞋上的梅花，想起来堂嫂和堂兄成婚就是今年年初，梅花开得正盛。那个时候她在席上，遥遥看见新娘子华丽精致的霞帔，一抹红色耀眼得像天边烧亮的晚云。每个宾客都喜气洋洋地祝贺她，福气像桌上的各色果脯塔一样，堆得越高越多就越好。她盖着盖头，被所有人簇拥着，是盛大的中心。春芙猜她那时候一定是开心的。
　　可是她猜到自己现在病得像一片云片糕吗？潮润的，易破的，被人嚼在口齿间。
　　阿娘带她走的时候，已经入夜了。春芙站在伯父家门口，等着下人把马车驾来。天上下起连绵的雨，打在地面上，细听就如谁的窃窃私语。雨天对于病人来说尤为不好过，春芙担忧这雨声会提醒堂嫂今日刻薄冷心的“明算账”。
　　姚芷衡的声音把春芙的思绪从那个雨夜拉回，“这信上倒没有苛责你，只提到你堂嫂病重，要你尽快回去。”
　　姚芷衡拿着信，将内容通读几遍，安慰春芙道：“也许没事呢？你父母那样爱你，不会舍得责罚你的……”
　　“可是一定会被罚的！就算罚得不重，也一定会的。”春芙坐在床边，手指搓着被角，头低着没抬起来过。
　　姚芷衡坐到她身边去，肩头贴着她的肩头。
　　她没料到春芙骗了邱夫人，说是回老家，其实跟着自己来了安州。家里人生气是应该的。但是要摆出架子教育春芙这样做不对，姚芷衡做不到。
　　不知不觉的，她的心里怎么都偏向春芙。
　　她微微侧头看向春芙皱巴巴的小脸，做了个决定：哪怕春芙做了冒险的事，自己也可以给她兜底。
　　“我陪你。”
　　“什么？”
　　“我说，我和你一起回去。有什么事，我去解释。”
　　春芙睁大双眼，瞳孔盯着姚芷衡微微颤动。喉咙被震惊堵住，她只张着唇，说不出来一个字。
　　姚芷衡看着春芙愣住的表情，眼睛笑得弯弯。她把信妥帖地叠好，交还给春芙：“新来的县令人还不错，挺好说话的，我告几天假，不去应卯几次也行。反正我们尽快，去祁梁一个来回可以的。”
　　春芙忽然神色凝结，震惊转变为担忧和抗拒，她小声问道：“你要送我回去？”
　　姚芷衡一瞬噎住。送回去？是这样。可是……也就是说她们俩要分开了？
　　姚芷衡心里的坚定和自满忽如大厦倾倒。她恼闷地惊觉：我这个猪脑子！
　　春芙见姚芷衡不说话，泄气地回身扑到床被上，拿枕头闷住自己。
　　两人都没再说话。
　　“春芙……”姚芷衡想了半晌，终于靠过去拉开春芙捂在脸上的枕头。可是刚拉开，却看到春芙两团泪痕明晃晃挂在脸上。姚芷衡瞬间慌了，连忙摇头道：“不是的！我不是要送你回去……不是……但是我……”
　　春芙见姚芷衡结巴，反而哭出了声：“我不想回去，回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春芙皮肤相当白净，只要一哭，就像白梨花染了朱砂墨。姚芷衡心里有块地方软软的。
　　鬼使神差的，她把春芙扶起来，双臂揽着她的肩将她环住，手在背后轻轻拍着她，像昨天她喝醉那样。
　　“不会的。”姚芷衡说不清楚现在是为了哄春芙还是在剖析自己的全部，“我不会一直在安州的。真的，我不骗你。估计我没几年就会祁梁。因为这次贬谪，并不是圣人的意思。”
　　“什么？”春芙泪眼朦胧的，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起。
　　姚芷衡从怀里摸出一张手帕，轻柔地给她擦拭：“我弹劾了吏部侍郎，虽然失败了，但是圣人是知道其中缘由的，只是现在不能动手。朝中党派纷争很严重，圣人向我解释过他的困境但他也需要用人。这次贬谪调动是吏部侍郎动的手脚，那么圣人再用我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我就自由了，你想什么时候见我都行。”
　　春芙没想到姚芷衡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她，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
　　姚芷衡一边给她擦脸，一边温柔得笑着应道：“对啊。”
　　“你放心，我永远在你身边。”
　　春芙嘟着嘴，伸出小拇指，嘟囔着说：“拉钩。”
　　姚芷衡被她孩子气的行为逗笑，伸出自己的小手指：“好，拉钩。”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我们得做。”
　　陈照家门已经四天没有打开过了。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他妻子抱着睡着的儿子看着自己丈夫在院子里焦急地来回踱步，想
　　不明白他这是哪一出。
　　“你懂个求！”陈照这几天已经是火烧眉毛了。卢县令被革职查办，罗家那三个下狱充军。他看到告示的时候吓得冷汗直流，回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那个白面团练副使真把卢大人拉下去了？不就是个有名无实的贬官吗？他怎么敢捅破安州这几十年的买卖？
　　陈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罗老大他们把自己供出来没有？可是哪怕不供，那个团练副使也要去问梅娘的。
　　他躲在家门背后，想起来就后悔得直拍大腿：叫你多嘴！惹事了吧！
　　但是转念一想，事情也不怪自己啊！要不是自家那个疯老娘，自己哪里会遇见这白面阎王？对，要怪也是怪他娘。
　　他正安慰自己，身后的门忽然就砰砰震动，传来那白面阎王的声音：“陈照。开门。”
　　他妻子抱着孩子走出来，看见丈夫吓得发抖，问他：“怎么不开门？”
　　陈照赶忙推了老婆一把：“滚滚滚！没你事！”
　　妻子怀中的幼儿被震了一下，从睡梦中哇哇大哭。他妻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个混球干什么呢？自己儿子都推！”她也向陈照推去，“去去去，我到要看看你干什么混蛋事儿了！”陈照顾忌着她怀里抱着儿子，也不好阻拦，只眼睁睁看着她把门打开。
　　“哎呀！你个蠢婆娘！”他跺脚恨声骂道，在看到姚芷衡和春芙进来的一瞬羞愧地捂脸蹲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啊？”他妻子把怀里的儿子换个姿势抱着拍，不甚在意地问。
　　姚芷衡见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她身量浑圆，鬓发乌黑，脸上两团红晕，一身粗布衣裳洗得看不出颜色。
　　“我今天来，是来找你的。”
　　“啊？”女人吃了一惊，看着蹲在地上的丈夫，“我咋了？”但陈照并没有抬头看她。
　　姚芷衡走进一步，直视她的眼睛：“你见过你的小姑子吗？陈照的妹妹，陈梅娘。”
　　女人手上熟练的安抚儿子，但脸上全是不安和迷茫：“没有啊，她走丢前我还没嫁我家陈照呢。”
　　“你认为，她是走丢的？”春芙出声问道，姚芷衡紧盯着这女人的脸想要看出什么隐瞒。但是丝毫都没有。
　　姚芷衡和春芙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朝陈照妻子说道：“你丈夫的妹妹，是被他卖掉的。”
　　女人眼睛瞪得几乎欲裂，“怎么可能！”
　　姚芷衡环视这房子一周，发现陈照家的房子是红砖青瓦，在这样的乡野里，很是“豪华”。
　　“陈照，你不和你妻子解释解释吗？”姚芷衡顿了顿，加了一句：“本官命令你。”
　　陈照瞬间把头抬起，看着姚芷衡冷峻的神情和老婆不可置信的样子。
　　“这……”陈照哽咽了，吞吞吐吐道：“我没办法啊！要成家立业，娶媳妇嘛……没钱怎么娶？”说着，他一指站着的妻子：“那钱还不是用在你身上了！你怀孕我没好吃好喝地伺候你？你坐月子我没跟前跟后地照顾？以后还要养儿子，哪样不花钱？”
　　他老婆原本以为是陈照惹了什么仇家，还打算好好发作教训他一顿，谁成想这事兜兜转转还和自己有关。
　　她腰背忽然没了力气，哑口无言，拍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她没什么底气地问姚芷衡：“那……我家老陈要坐牢吗？”
　　她刚问出口，连腿也没了力气，扑通一下跪在姚芷衡和春芙面前：“这可不行啊！家里还得靠男人呢！真离不开他！官爷，你要抓人，抓我也成的！反正那钱我也拿了……”
　　姚芷衡见她的举动几乎眩晕，撑不住般朝后退了两步，好在春芙拉住了她。
　　春芙的脾气也上来，嗓子里有火一样：“你丈夫这样黑心冷情，你居然还维护他？”
　　“他是我丈夫嘛……官爷，求你了……”
　　陈照见姚芷衡脸色发愣，也跪着朝她磕头：“官老爷，求您放过我们俩吧！家里还有孩子呢……”
　　姚芷衡被他的不知廉耻气得站不住，只能紧紧攥着春芙的手，一字一句从齿间磨出来：“陈照，当男人可真好。谁都可以给你当垫背。”

50.妻者齐也（二）
　　她说完，直接抬脚猛踢在陈照肩膀，将他半个人都踢歪过去。
　　陈照惊叫一声，疼得捂住肩头，虽然没伤到筋骨，但他还是倒地□□装可怜。
　　他妻子见状，立马膝盖擦地扑到陈照身边：“哎哟！官老爷！可不能打啊！”
　　姚芷衡气得脸色发白，被人抽去力气一般。
　　她本来想告诉陈照的妻子，自己的枕边人其实人面兽心。为了自己，留个心眼也好，撒手离开也好，总不能一直蒙在鼓里。
　　但她忘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哪怕自己丈夫再丧尽天良，他也是自己的一片天。在为妻者的世界里，没有什么良禽折木而栖，只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面前的夫妻情深看得姚芷衡扎眼，她双拳紧握，想冲上去质问陈照的妻子：“你为什么不能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你这丈夫的心狠手辣呢？！”
　　可是问了也没用。她是他儿子的娘，是他千方百计娶回来的新娘。多重要的位置，多不可代替的功能，她在这位置上，天经地义是这家庭的一份。嫁了丈夫，是情谊绵长；有了儿子，是血浓于水。哪里有外人说话的份？
　　姚芷衡喉咙发紧，陈照妻子挡在丈夫身前哭嚎的身影突然和另一个女人的身影重叠。一个姚芷衡很多年都不敢想不敢念的女人。
　　她自己的娘。
　　心头陡然颤惧，一场奔雷裂动的雪崩在姚芷衡心间袭来。弥漫的雪尘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见。
　　“春芙……”姚芷衡求救一般唤道，像一个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春芙赶忙伸手过去，牵住姚芷衡，却发现她的手掌冰冷，了无生意。
　　姚芷衡面色麻木，嘴唇一张一合：“我们走……”
　　她拉着春芙转身夺门而出。
　　春芙搞不清楚状况，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话还没说完呢。”
　　可是姚芷衡拉着她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起来，猎猎寒风灌进春芙的耳朵里。她看着姚芷衡鬓边的碎发朝后飘扬，奔出头也不回的决心。
　　不知怎的，春芙莫名觉得这像一场出逃。
　　实在跑不动了，春芙气已经穿不上来了，她捏捏姚芷衡拽着她的手，说话声断断续续：“芷衡，他们没有追上来的。”
　　此话一出，姚芷衡猛得停下了脚步，春芙一下子撞在她背上，鼻子又酸又痛。
　　姚芷衡失魂般喃喃道：“没人追上来……”
　　她轻轻微抬双眼，入目是分扬的大雪，漫山遍野地覆盖，青山白头。
　　是了，宾州没有雪的。
　　眼泪一下子冲上来，姚芷衡离窍的魂魄回归，像起死回生一样，她突然深吸一口气，也不管冬季的空气是多么干冷。
　　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她一个回身抱住春芙。
　　春芙被她抱了个满怀。姚芷衡在抖，还在哭。这种感觉很熟悉，春芙她给姚芷衡送盒子的那天。
　　“不哭，不哭。我们不和坏人计较！他们过什么样子的日子是他们活该！”春芙抱着姚芷衡站在荒野的雪里，没放手一下。
　　姚芷衡哭得越来越凶，她埋头在春芙的肩颈处，感受到春芙的温热和柔香。可是什么都不能安慰她。像一个流浪了很久的小孩，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欺负，终于找到了一个温暖之处，可以纵容她放声大哭，她哭得声音破碎，春芙依稀听出，她一直重复着：“没有人跟来，没有人跟来……”
　　春芙站了不知道多久，只知道姚芷衡哭得没力气了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僵得发痛。
　　姚芷衡渐渐抬起脸来，春芙吓了一大跳，姚芷衡的整张脸浮肿得反着淡淡水红色的光。
　　“哎哟！”春芙又心疼又心急，“快回家去，用热水敷一下眼睛，不然可要痛死了！”她拉着姚芷衡往家走，刚迈步，脚底一阵钻心的酸麻从骨头里传上来，春芙一下子跪在地上。
　　姚芷衡哭了太久，整个人呆呆懵懵的，春芙跪下去，她也跟着蹲下去，只一双肿得通红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春芙。整个人怯怯地瑟缩着，像刚刚破壳的小鸟。
　　春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着腿上的不适，咬牙站起来。
　　“没事，我们走。”
　　两个姑娘你扶着我，我扶着你，一步一步在雪地里挪着，留下一行用力跋涉过的脚印。
　　将家门一推开，春芙再次吃惊道：“你怎么在？”
　　于惠娘自然得像回自己家一样：“找你们玩啊！”她一走近，看到面前的两人状态各有各的狼狈，诧异问道：“咋了这是？”
　　“哎呀，你让我们进去再说。有热水没？”春芙引着姚芷衡进房间里，姚芷衡只看了惠娘一眼，入定一样由着春芙带她走。
　　“不是……这是魂丢了？”惠娘想起来乡间老人们常说的“叫魂”。
　　春芙转头对她悲愁地摇摇头。
　　“不是找陈照吗，怎么弄成这样子……”
　　惠娘越看姚芷衡越不对劲，双手一抄，挺着腰朝外喊道：“这杀千刀狼心狗肺的！”她低下身子对呆愣坐着的姚芷衡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们了？他打人了？你们俩不会收拾这些无赖，老娘去！”
　　“哎呀！你也坐着！”春芙按住惠娘的肩膀让她坐下，另一只手递给姚芷衡一张刚刚烫好的厚巾。
　　“我们没被欺负，那个姓陈的还被我们踢一脚呢。”
　　惠娘张大了嘴巴：“啊？”
　　姚芷衡接过厚巾，慢吞吞将毛巾翻过一角，对半打开，直愣愣得看着毛巾上的滚滚热气化成白烟。
　　春芙见她不动，从她手中拿过巾子，翻出还热着的一面叠成小方块，对姚芷衡说“闭眼吧”，轻轻给她盖在眼睛上。
　　惠娘打量着她俩越来越像小夫妻，嘿嘿笑了两下，她戳戳春芙的胳膊：“真不要我去做些什么？”
　　春芙双唇紧闭朝她摇头。
　　没一会儿，厚巾渐渐变凉，春芙移开手起身去往厨房，“我再去给你烫一张来。”
　　姚芷衡慢慢睁开眼睛，光明重现。眼睛里的酸涩已经消失了一大半，她眨眨眼，看见春芙在厨房里倒热水的身影。
　　“惠娘，我有一件事拜托你做。”
　　“什么？”
　　姚芷衡的声音粗哑得像山崖边的滚石，她盯着春芙的背影，一瞬不移：“我想求你，教李猎户家的女儿怎么捕鱼。”
　　“什么？”
　　惠娘和春芙异口同声。
　　春芙将布巾贴在她眼睛上，怕烫着她，重复着贴一会儿又拿开一下，“不是说要教那小姑娘读书写字吗？怎么教捕鱼啊？而且她那么小，力气都没有，怎么捕鱼？”
　　滚烫得巾子让姚芷衡的大脑无比清醒。她闭着眼睛，却好像眼明心亮。
　　“现在的处境下，教她写字读书什么都该改变不了。难道等到三娘也被卖了，让她写信给她姐姐，给我们吗？”
　　春芙和惠娘对看一眼，一瞬间哑口无言。
　　姚芷衡继续说：“只有让三娘自己有立身之本，才算真正救她。读书写字我也要教。但只教这些不够的。惠娘，你家里不就是你养着母亲和祖父母吗？”
　　“对啊……”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三娘像你一样……像……”
　　铃铛一样。
　　穿越时空的会心一击，姚芷衡不说话了。
　　一个人要走过多少弯路才算成长？
　　姚芷衡此时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从前有多天真。在世间摸爬滚打，抢那一口饭吃的女孩子早就走出了一条路。自己虽然离经叛道可怎么也有官职傍身，没有谁虎视眈眈地要把自己连骨带皮吞下去果腹。
　　对于这些身陷困境的女孩子来说，强壮的臂膀比轻柔的纸张来得可靠。
　　她，她们都得一步一步来。
　　惠娘坐在一旁，双手绞着手指，“这个嘛……我不喜欢小孩子来着……”
　　春芙不可置信地嗔视惠娘：“哇！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是为了那孩子以后能保命才打算的好不好？”
　　惠娘脸上一阵扭捏，“那……也不能直接塞给我一个孩子教啊，我不会嘛……”
　　姚芷衡唇角微微一勾，“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三百文。”
　　“成交！”惠娘立刻应声，欢喜得一下子跳起来，“我现在就回家给我娘说！”说完一溜烟地奔回家里去。
　　“这个人真是的……”春芙朝门外嘟囔道。
　　姚芷衡忽然在热毛巾底下笑了，震动传到春芙拿着巾子的手上，麻麻痒痒的。
　　“她就是这样啊。我挺喜欢她这性子的。”
　　“我现在才知道，市侩，多舌，蛮横，强势，唯利是图，这些属于乡下或者市井女人的词背后的含义。在这种吃人的地方，只有活成屠夫，才不会被人按在上肉板。”
　　姚芷衡轻轻把春芙的手拉下来，“我好了，多谢你。”
　　她缓缓睁开眼，春芙小巧的脸从模糊到清晰，一双灵动的眸子像星星一样看着姚芷衡。
　　眼球半生不熟地转动两下，姚芷衡忽然对着那双星一样的眼睛说了句荒唐的不能再荒唐的话：“春芙，你不要成为别人的妻，好不好？”
　　“啪——”春芙手里的巾子掉落在桌上。
　　春芙的心跳停滞一拍，然后呼吸也乱了，有也似没有。慌乱地移开目光，绯红涌上她的面颊，她捡起巾子就往自己房里跑。
　　姚芷衡目送她飞快地背身合上门，一个人沉下来。
　　她声音细弱蚊蝇：“好不好？”

51.隔墙有耳（一）
　　今日是个晴日。祁梁城里静悄悄的，街道两旁有睡意惺忪的百姓扫着自家门前的雪。扫帚刮在地面上，无端的毛骨悚然。
　　姚芷衡和春芙进了城门就没有坐马车了，两人并肩走在熟悉的路上。姚芷衡戴着个白纱帷帽遮着脸，春芙静悄悄地垂着头，担忧和焦虑把她的眉头压得低低的。
　　“他们只要一责怪你，你就把责任往我身上推，说是我教唆你转换路线的。其他的，你就什么都不要说。”姚芷衡再次叮嘱春芙自己定好的打算。虽说姚芷衡是个帮别人开脱的老手，但是这次她也没有什么底气。安慰春芙的时候，确实说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妙龄少女独自离家跟随青年“男子”远走异乡，实在是个大新闻。
　　姚芷衡已经不打算能搏得邱老爷和邱夫人的原谅，只能盼着邱行遥和邱居远那两个能惦记着点他们的情分。
　　姚芷衡自己琢磨着，春芙却一点也不应声。
　　两人心里都忐忑。先前出门的时候，还互相鼓励着也许事情不太遭，一口气紧赶慢赶地回祁梁。可近乡情更怯，一入祁梁，只盼着这路能长点再长点。
　　但是再长的路总有尽头，聚庆坊姚府的牌匾已经遥遥在望了。
　　春芙一手拉住向前的姚芷衡，“就到这儿吧。”
　　“什么？”
　　春芙唇角微微一扯，想笑却没笑出来，“祸是我闯的，和你没关系。是骂是罚我自己去领。”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姚芷衡，眼神暗含悲壮，似乎这是此生最后一回。
　　姚芷衡透过白纱看着春芙要强地压下如临大敌般的恐惧，伸出手指笑着点点她的额头，“算啦。都陪你走了这么长的路了，走到最后也可以。”
　　她刚想牵起春芙的手，却意识到她们已经离开了安州。姚芷衡复将手收回，帷帽底下紧闭双唇。
　　“砰砰砰——”姚芷衡扣响了门环，一个下人冒头出来，“今日主人们不在家，明日再来吧！”
　　“什么？”春芙一个步子上前，“他们……去哪儿了？”她心里怕得要死，该不会去安州抓她了吧？
　　“小姐？！您回来啦！”那下人的双眼突然发亮，但是转瞬暗淡，“大老爷那边出事了，堂少夫人可能就在这几天了。老爷和夫人已经去那边两天了，郎君们下了职估计也去。”
　　春芙微张着嘴，“什么……就这几天了？”
　　姚芷衡见春芙脸色突然灰白，问道：“现在怎么办？等他们吗？还是递个信去？”
　　春芙凝眸思考，缓缓地摇头，“不。我得过去。生死是大事，要是堂嫂真的到日子了，肯定很多事情要办，我不能不在。”说着，她将姚芷衡推进府门，“你不好露面，在这里等我们的消息吧。”
　　“你把这位郎君带回去，他是客人，要好好招待。”春芙向那下人嘱咐完，又对姚芷衡说：“放心，现在家里有大事，我不会被怎么样的。”
　　“春芙……”姚芷衡声音还没出来，就看着春芙一个人跑出去了。
　　“希望吧。”她喃喃道。
　　邱府今日静得能听见飘雪的声音。上次姚芷衡来的时候，这里又放鞭炮又打扫清洁，热闹得跟过年一样。可是现在真的年关将至了，反而府里没个人影。
　　她在松下的石凳边坐了很久，在这里他们曾经商量是撮合徐月岚和郁舟还是破坏一桩婚。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日。
　　忽然一阵人声搅乱了姚芷衡的回忆。
　　“真的烦死了，怎么事情这么多啊！一天天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姚芷衡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激动得站起来。她离开祁梁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再见邱行遥是这种情况下。
　　一道身着青蓝色小吏官服的身影急急朝这边赶来，过个转角，他瞟到院子里站着个带着帷帽的陌生人。
　　“什么人！”他吓得停下了脚步，慌张地左右查看家丁是否还在。
　　姚芷衡一掀白纱，“是我。”
　　邱行遥惊得五官好像第一天待在一张脸上，“祖宗诶！我是真的忙昏了。”
　　姚芷衡一笑，朝他招手，“过来。”
　　邱行遥回神过来，马上喜色一新，“你怎么回事？怎么回来了？你不是不能乱跑的吗？朝廷让你回来的？没听到消息啊……你怎么在我家？”
　　又是一串连珠询问，姚芷衡又无奈又想笑，“别问了，我偷跑回来的。”
　　“啊？”
　　“为了春芙的事。”
　　邱行遥听见“春芙”两个字，立刻激动地一拍脑袋，话语也带上了几分火气：“你见到那鬼丫头了？她这次闯大祸了！伯父那个老古板都知道她偷跑的事了，估计这次真得打断她一条腿！”
　　“什么！”姚芷衡大惊失色，“可她已经过去了！”
　　“去哪儿？”邱行遥还摸不准状况，姚芷衡着急地解释道：“她回来了！可是她现在去你们那个什么伯父家看你们堂嫂了！”
　　“哎呀！”姚芷衡用力一跺脚，拉起邱行遥就往外跑：“带我去找她！”
　　“我换个衣服先……”
　　“换个鬼！”
　　全明坊邱府外，仆役们三三两两地往里抬着一箱箱白绸，没有一个人敢多言。姚芷衡跟着邱行遥进门，府内还未摆出丧事仪仗。
　　“爹娘和居远都在这，待会儿你先别进去，不然不好解释，我爹娘也不知道你来了……”
　　“我知道了。”姚芷衡从来没有这么没耐心，她不关心自己，只想见到春芙。
　　他们来到一个拱门处，再往里走就是会客堂了，姚芷衡听见了邱居远的声音。邱行遥让她在拱门后等着，尽力挡着自己。
　　姚芷衡目送邱行遥装腔作势走进去，“伯父，阿爹阿娘我来了。”然后听见他掷地有声地问出：“春芙呢？”
　　姚芷衡被他的莽直气得牙都要咬碎了，无声地咒骂：“蠢货！”
　　“你怎么知道春芙回来了？”堂上众人皆是一脸诧异。
　　邱行遥一僵，到抽一口凉气，继而硬着头皮继续笑着：“刚刚——门口的下人告诉我妹妹回来了……”
　　邱伯父阴着脸将手中的茶杯重重一磕，“哼。”
　　邱老爷和邱夫人只看邱行遥一眼，没有说什么话。
　　“诶诶诶，”邱行遥晃在邱居远身边，扯扯他的袖子，兄弟俩说悄悄话：“怎么回事？春芙呢？”
　　邱居远指指拱门外，低声说：“跪祠堂去了。”
　　邱行遥瞪大了眼睛：“直接就跪啊！”
　　“伯父说的，玉不琢不成器。”邱居远鼻息沉沉一呼。
　　邱行遥两眼一转，忽然嚷着肚子疼，急忙跑出了会客堂。他一把抓住姚芷衡带她远离。
　　“春芙被伯父罚去跪祠堂了。”
　　“我要去找她。”
　　“什么？不必要吧？我觉得跪了祠堂应该就了事了。”
　　虽然姚芷衡带着帷帽，但是邱行遥莫名觉得有两道凶光朝自己射来。他弱弱开口：“跟我来吧。”
　　春芙他们的祖父只有两个儿子，邱老爷也是成家的时候从这处邱家分出去的。两家也就共用这一处祠堂。
　　姚芷衡赶到的时候，这祠堂的院落上着锁。
　　“怎么回事？”姚芷衡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估计我伯父是让春芙不吃不喝跪着。”邱行遥有些心疼，但嘴上还是说着：“其实也怪她自己，好好的骗爹娘干什么！要不是左为助回来跟我们说，我们还以为她回佑州祖宅了……”
　　姚芷衡盯着那把铁锁，没来由得怒火中烧：“闭嘴！”
　　邱行遥被吓得停住了声音。
　　姚芷衡对着他，郑重地讲出：“我得进去。”
　　邱行遥一摊手，“没钥匙啊……”
　　姚芷衡挑开白纱，露出一双锐利冷淡的眼。
　　邱行遥心里一震，想：真不得了！姚芷衡这去了几个月，变得要活吃人一样。他心里有一个肯定，现在姚芷衡想干一件事，肯定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但是姚芷衡不想杀什么神佛，她只想知道春芙委不委屈，害不害怕。
　　“诶，我说……你怎么去一趟……还学会……翻墙……了……呢……”
　　邱行遥被姚芷衡踩在脚下，整个人跪趴在地上。
　　“我说真的……别了吧……你进去了也出不来……”
　　“不够高！”姚芷衡心里慌乱得很，“你再起来点！”
　　“我去！”邱行遥心里苦不堪言，好好一个郎君，哪里给人当过垫脚石？
　　“你可站稳了……”邱行遥颤颤巍巍撑起身子，害怕姚芷衡倒下来压着他的脸，明天还要应卯呢。
　　姚芷衡也是生平第一次干这种事，双臂攀着墙头，硬撑着自己肩膀超过墙壁，离抬腿还差十万八千里。
　　祠堂的院子很小，小到照姚芷衡这个高度能一眼望出院子。正在纠结要不要让邱行遥换一个姿势，她忽然看到院子之外，一个戴着玉冠，身着碧色团云纹样圆领袍的公子哥扶着一位藕紫襦裙的姑娘从小门出去了。
　　姚芷衡再张望，那姑娘分明已经身怀六甲。
　　疑虑进入她的脑海里，但姚芷衡没时间思考无关紧要的事，“邱行遥，我踩一下你肩膀！你站起来……”
　　姚芷衡催促着，但邱行遥半天没动静，甚至一声不吭。
　　“你怎么回事……”她扭头回看邱行遥，却见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他俩旁边。
　　姚芷衡为了方便翻墙，早已经把帷帽取了，此刻她只想把脸皮撕下来揣兜里。
　　“居远……邱伯父……好久不见……”

52.隔墙有耳（二）
　　邱居远看见本来应该远在天边的姚芷衡活生生地站在……自己弟弟的背上，哭笑不得：“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梦？”
　　姚芷衡怂里怂气地从邱行遥背上跳下来，听见邱行遥念念有词：“本郎君的一世英名啊……”
　　“邱伯父，我想跟您解释一下。春芙不是故意骗你们的。她就是当初出城门的时候看到我了，一时好奇就跟上来了。”姚芷衡上前一步，诚恳万分：“这事怪我。本来该把春芙送回来的，可是我有私心……”
　　邱老爷一开始看到姚芷衡的时候吃惊得愣住，听到她替春芙解释的时候脸色瞬间舒缓，松了口气似的，现在听见姚芷衡说“她的私心”这几个字，像是一口气又提回去，笑眯眯的眼睛里闪着光。
　　抓住什么八卦的小老头和蔼地问：“私心是……？”
　　姚芷衡看看邱老爷，又看看邱居远和拍衣服的邱行遥，“我这次被贬，自己心里其实很过不去。春芙当初说跟我一起去，我是很高兴的。”姚芷衡声音越来越小，她想起那天出城遇见的春芙。
　　春芙那双天真闪烁的杏眼还在她面前。
　　姚芷衡眼神下垂，“是我不好。是我……卑鄙。”
　　“诶诶诶……”邱老爷摆手道：“哪里的话！刚刚我看春芙离家几个月都还生龙活虎的，一点委屈没受的样子，这孩子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她就是这样的，老是想一出是一出……”
　　姚芷衡嘴角略弯，摇头道：“春芙没有给我添任何麻烦，反而我们还……”
　　后半句话姚芷衡死命咽下去。遇到歹徒，演戏设计，去前朝上官大人的府邸转了一圈……这些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一位父亲要好。
　　姚芷衡抬起头，“您，不怪春芙？”
　　邱老爷摸摸胡须，背手叹气，装装样子道：“怪肯定是怪啊！普天之下哪里有小姑娘骗逃家里的嘛！”
　　姚芷衡瞟瞟他，有点小心虚。
　　“我跟她娘听到左小郎君来说的，吓得差点没晕过去……”
　　姚芷衡眸光瞬时凝结，“左为助就来告诉了二老春芙的下落？”
　　邱行遥点头道：“对啊，左为助说春芙在安州和你在一起，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他骗人。结果写信问老家的亲戚，春芙真的不在。”
　　姚芷衡心里一块石头悄悄放下。邱老爷靠近姚芷衡，小声诉苦：“本来我说，她回来就回来了，平安就好嘛。可是春芙她娘……”他指指会客堂的方向，闭眼摆摆手。
　　邱居远接话：“我娘这次真的动怒了。不然，就算大伯父要教育春芙，也轮不着这么快关这来。”
　　姚芷衡一听着话，心像是蚂蚁咬一样，又酸又疼。她回头张望落锁的院落门，“这可怎么办，就一直这么关着？”
　　邱老爷也随她看过去，心疼地说：“现在就是春芙她娘和我那个老大哥拗不过。唉，不知道春芙挨不挨得住这三天的跪……”
　　“三天？”姚芷衡魂魄有点飘忽。
　　邱居远沉默地点头，他发现姚芷衡好像有点站不住。
　　忽然一阵脚步声朝这边传来，邱行遥一个激灵，将地上的帷帽甩给姚芷衡：“带好！”
　　“叔父，居远，行遥，你们在这里啊，我父亲请你们回去商量白事细节呢。这位是……”
　　姚芷衡透过白纱，见来人正是刚才扶着有孕女子出去的男人。
　　“好的好的……”邱老爷脸上皮笑肉不笑，递给左右两个儿子“救场”的眼神。
　　“哦，江成哥，这位是我和居远学馆里的朋友，听说堂嫂病了特来探望，他叫……”邱行遥半个身子扭过去，面朝姚芷衡挤眉弄眼。
　　“我叫陈怀彬。”姚芷衡拱手道：“随行遥兄来的。”她在心里给陈怀彬道了一万个歉，但想来陈怀彬秋考落榜之后便回祖籍地了，应该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地冒名顶替。
　　邱行遥悄悄给姚芷衡竖了个大拇指。
　　邱江成朗然一笑：“陈兄有失远迎。只是……”他面色迟疑，“陈兄为何带着帷帽呢？”
　　姚芷衡低头致歉：“今日不甚面疮发作，不雅。”
　　邱江成听闻，含笑朝姚芷衡说道：“唐突了。”彬彬有礼的好像刚才一路贴在姑娘身上的人是另一个人。
　　邱江成和邱老爷走在前面，姚芷衡压低声音问邱居远：“你们堂兄也是双胞胎？”
　　“啥！？”邱居远和邱行遥异口同声。
　　主人家谈事，姚芷衡一个人在客房等待。
　　“陈郎君若有什么事，吩咐则个就成。”一位年轻仆役给姚芷衡端来一盘精致点心和时令瓜果。正要退出，姚芷衡喊住他：“小哥，你们郎君除了少夫人，可还纳了别的女子？”
　　那仆役坦然道：“没有啊。陈郎君打听这个干什么？”
　　姚芷衡扯谎糊弄：“在下就是觉得与你们郎君一见如故，正巧家里还有个妹妹，想着能否与你家郎君有段缘分？”
　　说着，她摆手推脱，似乎后悔说出刚才的话：“算了算了，少夫人还病着呢，添不添姐妹还得看少夫人的意思。”
　　那仆役打量姚芷衡一眼，忽然脸上笑开了花，“陈郎君是不是想和我家郎君仔细交谈一番？这好说，小的这就去请——”说完他立刻退出客房，一丝不苟地将门带上。
　　姚芷衡一头雾水：她什么时候要和邱江成说话了？
　　思量片刻，一个疑虑浮现心头：邱江成不对劲。
　　照理说刚过门不到一年的妻子重病，怎么都不该和没事人一样？再加上刚才姚芷衡见到的事，要是误会了还好，要是邱江成真在妻子病期与别的女子交往过密……
　　姚芷衡打开房门，见那仆役已经跑过花园去了。她双手扣着房门上的百草雕花，邱江城真来怎么办？自己跟他说什么？指尖用力到发白，一点点在凹凸不平的雕花上磨着，姚芷衡抿着唇，内心生平第一次阴云密布。
　　她渐渐松开房门，退回去轻轻关上。
　　只有抓住邱大老爷亲儿子的把柄，春芙才能有被放过的可能。要是没有把柄……姚芷衡呼吸有点乱，她紧张地吞咽。其实，也不是不能捏造一个把柄出来……
　　目光穿过房门上的雕花缺漏落到来客房的必经之路上，姚芷衡说给自己听：“邱江成，你是好是坏，都先对不起了……”
　　没等多久，那个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陈郎君久等了。”姚芷衡起身迎接他，却见他已经换了一身绛紫锦袍，腰上挂着半个手掌大的和田玉牌，整个人贵气非常。
　　他的嗓音明显比在祠堂院落外更加喜悦：“方才我家下人禀告，郎君有事要与在下商议？”邱江成是个俊朗的人，五官身段都不输他两个堂弟。但是唯独眼睛里，比邱居远和邱行遥多了轻浮和摇摆。
　　姚芷衡乐呵呵地答应道：“是啊！我见郎君生得一表人才，想问问郎君年岁来着。”
　　“在下二十四。”
　　姚芷衡两根手指在桌上敲出清响，邱江成撩起袍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等待姚芷衡开口。
　　但姚芷衡只是敲着，好半天不说话。邱江成坐不住了，笑意僵在脸上好像一面壳，“怎么了？”
　　“没什么，”姚芷衡笑着说，“二十四，正好的年纪。只是……”她故意拖长声调，等邱江成急得自己靠近她，“少夫人这病了大半年，郎君的光景怕是不好过。”
　　邱江成面上的期待转瞬化成悲痛，“可不是！”他再抬眼，看姚芷衡如看知己，“我这半年，又是心焦又是无奈，我娘子这病是快到头了……这以后该这怎么办，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姚芷衡在帷帽下一笑，右手四指回握叩在桌上，“在下倒有个打算，只是……”
　　“说！”
　　姚芷衡彻底笑出声来，压低帷帽贴近邱江成：“在下有个小妹，年方十六，温和敦厚，柔顺可亲。相貌嘛，没有十分也有八分。我也是见郎君是个实在人，又和居远他们亲上加亲，您要是点头，我寻个日子将妹子引来见您可行？”
　　邱江成眼底略过狂喜，但是仍有一丝理智：“陈郎君这样做，是为了妹妹还是……”
　　姚芷衡拉开和他的距离，态度软下去，“要说只是为了妹子寻个好人家，祁梁城里多得是；但是，又和同窗沾亲带故，又品貌端正的，可不就只有郎君你吗？倘若以后真的成了好事，害怕郎君不肯照顾照顾在下？”
　　在姚芷衡的恭维下，邱江成先前的彬彬有礼已经褪去，他翘腿整理衣袍，面上倨傲渐起，：“好说。”
　　姚芷衡一笑转而迟疑：“不过，我们家是好人家，我妹子也不是无路可走来投奔您，要是您外边养着什么见不得光的……”
　　“这叫什么话！”邱江成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指天发誓：“我邱江成断不是那样的人！”姚芷衡话赶话呛他道：“您要是那样的人怎么着？”
　　“我……我……”邱江成气焰一瞬矮了几分，吞吞吐吐说不明白。
　　姚芷衡将他的窘态收入眼中，站起来一拍他的肩膀：“开个玩笑，郎君切莫当真。”
　　说完姚芷衡抬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烦请郎君带路。”
　　“去哪儿？”
　　“在下略懂医术，去探望探望少夫人，看我妹妹何时能与郎君见面。”

53.月落金盆（一）
　　木雕神龛有序错落，它们站立着，是缩小的墓碑。烛火悠悠晃晃，蜡泪堆叠，祠堂里弥散着香烛的味道。
　　春芙跪了快四个时辰了，膝盖已经麻得感知不到，仿佛她的衣裙之下空空荡荡。稍微移动一下，就疼得她龇牙咧嘴。本来要去替换蜡烛，结果力气刚刚转移到腿上，她简直想以头抢地，眼泪直接被痛出来。
　　春芙咬牙恨道：怪不得罚人都罚跪呢……
　　正当她疼得歪坐在地上时，祠堂的门忽然开了。
　　“阿娘……”春芙愣了，不是说让她三天不吃不喝跪着吗？阿娘过来干什么呢？
　　邱夫人提着个食盒，面色严肃，提裙跨进来：“外面热闹的很。”她蹲到春芙面前，将食盒打开，赫然是两道素菜和一碗白净净的热饭。
　　春芙胃里一下子翻天，跟了她一辈子的馋虫从来没有闹得这么凶过。她咽咽口水，眼睛直直盯着饭菜，腾出些余光打量娘亲，见阿娘依旧沉着脸，她没敢说话。
　　“吃吧。”邱夫人把一个蒲团拉过来坐在身下，看女儿捧起米饭狼吞虎咽。
　　说不心疼是假的。春芙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从小到大，哪怕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也是对女儿千娇万宠的。别说跪了，春芙十六年来连手心的没有挨过。
　　可是这次不罚不行。
　　“知道为什么我来吗？”
　　春芙嘴里塞满了饭菜，粗略地咀嚼着，听见阿娘跟自己说话，心里很是不好过。她摇摇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
　　邱夫人往外看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堂嫂下午的时候突然把家里所有人都叫过去，挡着你伯父的面，说江成在外面养女人，还盼着她离世就另娶……”
　　春芙一下子差点噎住，锤着胸口，努力说：“怎么会！”
　　邱夫人默默看女儿一眼，“你二哥哥把外面那个女人直接找来了，拉着她和你堂兄对峙。”
　　春芙惊得饭都不往嘴里刨了，邱夫人伸手将她嘴边的饭黏子拈下来，“你两个哥哥动作倒是快。这下子，你堂嫂气得呕血，你伯父打了你堂兄一巴掌，气大的脸都发抖。”
　　春芙咽不下去饭菜，在嘴里包着。她只是白天的时候不在，怎么家里就翻天了？
　　“你爹趁着大家气氛都僵着的时候，故意激你伯父教子不严。你伯父挂不住脸，就同意松了你的惩罚。可以吃饭睡觉，只白天跪着。但不准出这祠堂。”
　　春芙一听，眉目染上笑意，刚想向阿娘撒娇却发现阿娘的脸色并不好。
　　“你爹和你两个哥哥……真是费劲心血，生怕你吃苦了。”
　　春芙低下头：“我错了，不该让家人们为我这样……”
　　邱夫人看着门外静悄悄的院子，摇摇头说：“今天这些事情的厉害关系不是你爹和哥哥们理出来的。”
　　“嗯？”
　　邱夫人转头看着春芙，“姚芷衡也回来了是吗？”
　　春芙心跳迅速加快，看着母亲沉静的眼睛，她点点头。
　　邱夫人轻笑一声，“估计是那孩子的手段。”
　　春芙嘴唇动动，却无话可说。
　　“春芙，你知道为什么我同意罚你跪祠堂吗？”
　　春芙心里有一点点委屈，眼泪不听话地涌到眼眶：“因为我做错事了。”
　　邱夫人闻言摇头，“不，我不是因为你做错事罚你。”她轻轻叹气，握住春芙的肩膀对她说：“我是为了让你知道你是谁。”
　　春芙眸光一动。阿娘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好像在教诲，又好像在心疼。
　　“春芙，你知不知道，女子和男子是不一样的。家里从来不是不让你喜欢谁。阿娘是不是跟你说过，只要你和心上人两厢情愿，家里只会撮合不会阻拦？”
　　春芙点点头，眼泪滴进碗里。
　　“可是你直接跟着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要是出事了怎么办？要是你跟着的人不是良人怎么办？”邱夫人眼神闪烁，双眸中担忧和心疼并存。“你记住，除了家人，没有人值得你风尘仆仆地追过去。女孩子是很金贵的，腰肢低下去就很难再挺直了。”
　　春芙捧着碗捏着筷子，喉咙哽咽得发痛。
　　“爹娘和哥哥们都爱你，看见你为了别的人远走他乡去吃苦，我们是会心痛的。”邱夫人说着，眼眶水红。
　　春芙听懂了阿娘的话，手指扣着碗壁，“阿娘，我不是为了姚郎走的。”
　　邱夫人微微惊讶地看女儿一眼，并没有打断她说话。
　　春芙抬起头，目光直视邱夫人：“阿娘，堂哥就是对不起堂嫂了对吗？”
　　“这些事你一个小姑娘不要参与……”
　　春芙此生第一次打断阿娘说话：“那我以后成婚了，也可以保证一辈子不遇见这些事吗？”春芙声音低下去，“你们不会真正地责怪堂哥，等明天天一亮，让堂哥认错发誓也好，下跪请罪也好，反正他们还会是夫妻对吗？”
　　邱夫人心中惊起万丈波澜，面上装作无事：“谁教你这些的？”
　　春芙放下碗筷，鼓起勇气对她说：“没有谁教我。我一直知道，去安州前就知道——白头偕老是坐牢，百年好合是做梦。”
　　“你！”邱夫人如听雷霆惊响，一瞬间站起来。她的女儿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面前的女孩真的是春芙吗？邱夫人震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春芙看着阿娘不可置信的目光，缓缓站起来。腿还是疼，但总要忍着挺过去。
　　“阿娘，我不想嫁人。”
　　“我去安州，不是想去追姚芷衡。我是想过一过没有家庭保护，没有婚姻约束的日子。我真正自己的日子。”
　　邱夫人双眸颤动，她细微地从头到脚打量自己女儿。几个月不见，她长高了，瘦了点，脸上的红晕退下去，一张小脸更白净了。头发毛了些，一看就是没用家里的梳妆油。但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春芙身上的娇气没有了。
　　她神色坚定，哪怕此刻双腿痛到颤抖，也要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讲出她的心声。
　　“你……不喜欢姚芷衡了？”邱夫人此刻宁愿春芙是为爱奔波。
　　春芙轻轻摇头，“我不希冀他爱我了。”她盯着母亲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我想为我自己做决定……我想等待我自己。”
　　邱夫人微不可查地说了声“不”，她心里对于女儿的成长没有任何准备。看着女儿坚定的模样，邱夫人突然发现，心慌的是她自己。
　　“你自己再好好想想。我……明天再来看你。”话音刚落，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春芙目送母亲的背影，久久站立。
　　冬夜的月皎洁无瑕，月光投在地上似水如冰。
　　春芙将几个蒲团拼在一起，凑合睡下了。忽然夜里一阵发冷，她不情不愿地醒过来，看见门缝里透出一丝竖光。
　　“没关好？”春芙上下搓着手臂，朝门走去。
　　门确实没关好，一条门缝有一寸宽。可是透过门缝，春芙见月下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春芙只看见一个背影，心里却如滴漏水声，澈净明通。
　　她无声地蹲下去，平视那个身影。
　　这个月夜实在太清太静，春芙在门后蹲着，忽然想到这是不是自己的梦？或者只是一个易碎的泡泡？
　　一阵冷风钻门而入，春芙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果然那人瞬间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春芙！你醒了？”
　　春芙看着姚芷衡傻笑，“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来看看你。”
　　“为什么不进来？”
　　姚芷衡也蹲在门外，和春芙隔着门说话。
　　“我今天干了点事。”
　　春芙温柔含笑，她只看着姚芷衡，并不说话。
　　姚芷衡有点不好意思，“我见到了你的堂嫂，告诉了她你堂哥不忠。又让行遥顺着后门去找你堂哥送出去的女子。”
　　“你怎么知道我堂哥的事？”
　　“我看到的。”姚芷衡眼神心虚起来，“我早上，爬墙来着……”
　　“什么？”春芙低低笑出声。
　　“还笑！”
　　“要是我堂哥不认呢？”
　　姚芷衡眼珠一转，嘟囔道：“那我就当人证，说说他想勾搭我家妹子的事呗……”
　　春芙眼睛瞪大：“怎么回事？”
　　姚芷衡咬着唇承认：“我设计框他的……”
　　春芙了然，看着姚芷衡温柔地笑。
　　姚芷衡掰掰手指数着，“你还要被罚两天两夜对吗？”
　　春芙点点头，她开口：“要是时间紧了，你就快回去吧。我没事了。”
　　姚芷衡呼吸慢了一拍，几次抬眸看向春芙，又几次落下去。
　　春芙搓搓自己发冷的脸，又搓搓手：“真的，你该回去了。我等你升官的好消息。”
　　姚芷衡隔着门，透过门缝，看着春芙的脸。她有点舍不得。
　　今晚不知不觉地从客房走到这里，又不知不觉地傻兮兮坐了好半天。夜里是真的凉，但她也是真的不愿意走。
　　“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姚芷衡鼻头有点酸了。算了，她想，少说点话，怕待会眼泪流下来收不了场。
　　她起身刚刚走下台阶，忽然被春芙叫住。
　　月下回身，她看见春芙温柔的笑意。
　　“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你那天说的话。”
　　姚芷衡的脑海里忽然回响起那个糊涂的祈求，“你不要成为别人的妻好不好？”
　　她一下子心惊肉跳，刚要开口，却听见春芙清脆地声音：“我答应了。”

54.月落金盆（二）
　　姚芷衡心中一急，大步转身被斗篷跘了一跤，差点没站稳，“不用的！我当时昏头胡说的！”
　　她身体抵在门上，想抬手推门又不敢，仿佛害怕春芙做傻事一般急言劝慰：“要是你以后遇见良人，当然要好好把握……不用害怕什么意外，你总还有我，我会帮你……”
　　春芙后退了几步，半张脸移在门后挡着，门隙里只有一只眼睛斜着看姚芷衡，似看一只躁动打滚的野猫。
　　姚芷衡心里忽然害怕起来。春芙从来没有对她后退过。
　　那只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姚芷衡听见她说：“回去吧。我已经跟阿娘说了，这辈子我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活。”
　　春芙看着姚芷衡落寞地低下头，她还有一句，最后一句要对姚芷衡说：“姚郎，多谢你。”
　　姚芷衡说不清楚现在心里什么感受。她只听见心口猛烈的涛声，耳膜鼓痛，把她和世界隔开。
　　她有预感，春芙要丢下她了。
　　姚芷衡垂着头，眼睛痒痒的，之后她眼睁睁看见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春芙早就移开了眼神，毫无声响地把门合上了。她转头看向身后烛光中的祖宗牌位，静谧诡谲，死去的先人呆望着她。
　　春芙朝他们勾唇一笑，嘲笑般喃喃道：“看我也没用，我偏要选择我自己。”
　　姚芷衡不愿意成家，春芙这些日子看得真真的。她知道，对于姚芷衡来说，他更愿意看到天底下所有的女孩自由。春芙若要结连理枝，姚芷衡是不愿意攀附的。那么既然求不得心之所向，退回来，也要守心之在。
　　春芙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轻松。
　　姚芷衡站在门外，抬眸是紧闭的红漆雕花木门。缓缓抬手，她摸上那门缝，手止不住地抖。姚芷衡害怕了。
　　春芙怪我？怪我总是推开她？怪我不肯答应她？
　　抚在门上的手抖得姚芷衡手腕酸沉。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过。秋考的时候没有，殿试的时候没有，状告、被贬、遇匪……都没有。
　　春芙只是后退两步，她怕得要死。
　　门“吱”得一下被推开了，春芙回头一看，姚芷衡低头站在门外，推门的手都没有放下去，悬在半空中。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长的，挨着春芙的裙边。
　　姚芷衡一句话不说，跨进祠堂来。但只一步，和春芙站在同一间屋子里她就不在向前。
　　在春芙的印象里，姚芷衡不是失礼的人。夜里她把门关上了，姚芷衡绝不会这么莽撞地再次推门。
　　“还有什么事吗？”
　　姚芷衡倏忽取下自己的发簪，规整束好的头发飘然散开，覆住她的肩背。
　　春芙瞳孔震惊地放大，目光顺着那一瀑青丝，从头到尾划过姚芷衡。
　　目光流连在及腰长发和俊秀面庞之间，春芙心间似蝴蝶破茧，一种轻微，细碎的诧异翕动在心口。
　　她愣愣地上前一步，“你……”话音未完，姚芷衡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整个人透如冰晶，脆若琉璃。
　　“你是——”春芙猛然捂住嘴巴，气息吓成碎段。
　　姚芷衡手中摩挲着簪子，苦涩地看了春芙一眼，又像做错事般，可怜兮兮地低下眼神：“我……不能成家娶妻的原因……就是这样。”
　　春芙两只手都盖上嘴巴，生怕秘密偷跑出去。她不住地往后退，退到供奉的桌案上，结结实实撞了一把腰。香烛一抖，瓜果滚落。
　　姚芷衡瞬时抬起头来，关切询问：“你撞到了吗？”说着走上前来要来扶春芙。
　　春芙捂着腰道：“不！你别过来！”
　　姚芷衡瞬间僵住，脚步停在半空，悬滞好久才又落下。
　　春芙捂着腰慢慢蹲下来。怎么会这样？姚芷衡，和自己一样，是个姑娘？
　　名满豫成学馆的“他”，帮助月岚姐退婚的“他”，入仕御史台的“他”，为所遇到的苦命女子求公平挣光明的“他”……全都是，“她”？
　　太多细节涌入春芙脑海中，她有点头晕，靠着桌脚坐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敢看姚芷衡，还是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春芙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身盯着祠堂里无光的暗处，不发一言。
　　“春芙，对不起。”
　　和姚芷衡认识以来的所有接触在春芙的脑海中一下子活过来，它们七嘴八舌地嘲笑春芙的后知后觉。
　　现在她腰不疼了，脑袋疼。
　　“我没有故意……对你不负责。我有苦衷，只能这样。”姚芷衡自己也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该怎么解释。动动嘴巴，好像在咀嚼空气。
　　她手指解开自己身上的斗篷，在臂弯里顺一下，对半折好放在地上：“夜里冷。你拿这个盖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出了祠堂，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几下子身影就不见了。
　　春芙好半晌才敢转头看向刚才姚芷衡站立的地方。她抱着腿，小小声骂着姚芷衡：“笨蛋。这种事该烂在肚子里的，跟我说什么……”
　　她的目光慢慢落在那斗篷上。月光蹭到斗篷上，一件普通的衣物竟然有层雾蒙蒙的柔润，好像天上宫娥遗落之物。
　　夜又恢复寂静，可是春芙的心跳声很大很吵，赶也赶不走。她只能被迫和这恼人的跳动相处一整晚。
　　容江结着冰，不用渡船，步行便可度过江面。
　　姚芷衡一个人在冰面上走着，什么依仗也没有。一步走一步滑，姚芷衡没有什么在冰面上的经验，走得十分滑稽，像只蹒跚的鸭子。
　　“回来啦？”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大人的，一道小孩的。
　　姚芷衡如梦初醒般抬头看去，是惠娘和三娘。
　　她两个牵着手向她走来，惠娘嫌弃道：“我不是教过你们走冰面的时候手里得拿着东西吗？等你摔下去了就知道冰面‘诡计多端’了！”
　　“没关系。”
　　“堂堂一个读书人，出溜成大鹅踩脚也没关系？”
　　“嗯。”
　　姚芷衡伸手摸了摸三娘的脸朝她弯弯嘴角，自顾自的朝前走。
　　惠娘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微微叹了口气，牵着三娘跟上去。
　　“把她送回去了？”
　　“嗯。”
　　“送回去也好，还能赶上过年……”
　　“嗯。”
　　惠娘和三娘对视一眼，大眼瞪小眼。惠娘开口问：“你怎么了？真丢魂了？”
　　姚芷衡踩上了河岸的土地，听见惠娘的问，立定转身回头看她，嘴巴连张开的力气都没有。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说，继续朝前走。
　　三娘晃晃惠娘的手，踮起脚尖问：“姚大人怎么了？”
　　惠娘眉头微皱，瘪瘪嘴：“估计是伤心了。”
　　姚芷衡推开小屋的门，院子里满是积雪。屋檐下结了好多冰柱子，像一排獠牙把房子叼住。墙边上那一株不知名的花被雪压弯了枝，枝叶向下垂着。她走过去捏住花枝将雪抖落，拍拍叶子整理一番，忽然，姚芷衡发现叶间已经有三四个半拇指大的花苞了。
　　她为这新奇的生命笑了，捏着花枝向春芙那屋子里看去，却是冷屋残窗无人应。
　　姚芷衡从前觉得这处小屋小得逼仄，春芙想再添一件冬装都没地方放了，但是现在，这地方空洞洞的，大得好像能吸纳所有的孤独。
　　夜里姚芷衡收拾着睡下，却觉得怎么也暖不起来，脚尖冰得发痛。在冰冷的被子里苦熬到三更半夜，她挣扎着爬起来，觉得这觉睡不成了。在黑暗中摸索着去穿衣服，姚芷衡心里忽然庆幸起来，还好春芙不在这里，不然她也要跟着受这苦楚。
　　看不见东西，姚芷衡忽然“砰”地踢到一个金属物件，吓了她一大跳。拍着胸口才想起来，那是火盆。
　　她今夜连火盆都忘了生，怪不得这么冷呢。
　　姚芷衡拉开寝屋的门，走到厨房去拿炭火。可是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炉里微微燃着的小火苗，她又不动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傻站了好一会儿，姚芷衡摸着黑转身回了寝屋，衣服也没加，炭火也没燃，一骨碌回那怎么也捂不热的被窝里去了。
　　冷得睡不着，她索性也不睡，就睁着眼睛，看窗外的雪光越来越亮。
　　直到天光完全亮起，姚芷衡才迷迷糊糊睡去。没睡多久，忽然耳边炸起一声尖叫：“啊！我的老天爷啊！”
　　惠娘怎么喊姚芷衡也喊不醒，伸手一摸额头，吓得直接跳起来：“这烫得都能炒菜了！”她推推三娘：“去，打盆凉水来。”
　　姚芷衡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念念叨叨的，惠娘听不清，急得骂道：“祖宗诶，这么大的人怎么还能发烧烧死呢！”
　　姚芷衡听见这话，忽然声音大起来，着急似地蹬被子。惠娘叹口气，替她掖被角，低下身去听见姚芷衡嚷道：“春芙发烧了……春芙病了……”
　　“烧傻了吧，春芙好好的在家呢。”
　　姚芷衡还是一个劲哑声呢喃：“春芙发烧了……找大夫拿药……”
　　惠娘站在床头叉腰疑惑：“怎么回事？什么春芙发烧了？春芙啥时候发烧了？”
　　姚芷衡眉头皱得很紧，右手揪着被子死也不肯放，她脑袋里像是有虫子在钻一样疼。头枕在枕上也不安稳，左右乱摆，偶尔流出来一滴泪。
　　像是自己痛得受不住了流出来的，也像是着急梦里生病的那位姑娘流出来的。

55.新年快乐（一）
　　一连昏昏沉沉了很多天，姚芷衡醒着都觉得自己睡着。
　　三娘学字学得很快，每学一个字从不会忘记。就算有时候忘了笔画，姚芷衡问起她，她也不会胆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请姚芷衡再教她一遍。姚芷衡总会笑着摸摸她的头，夸她比自己学得时候更聪明。
　　其实论聪明，三娘大抵不如姚芷衡。只是当初姚芷衡性子太过敏感，事事都能受惊，哪怕仅仅写错诗里的一个字，都不用张娘子责怪，自己就能巴巴地掉眼泪。
　　她那个时候，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刻都在害怕。
　　三娘比她当时年纪还小，却比自己沉稳大方，姚芷衡从心底里开心。
　　三娘跟她每天学一个半时辰后，惠娘就会来带三娘去容江边教打渔。姚芷衡问过：“这天寒地冻的，河面都结冰了，怎么学捕鱼？”惠娘白她一眼，振振有词地维护自己的事业：“你们读书的还知道‘纸上谈兵’是个贬义词呢，我们靠天吃饭的更要踩踩地皮啊！”说完拉过三娘的小手攥在手里：“三娘我们走，姐姐教你看两岸堤势……”
　　她叽叽喳喳地带着三娘走远了，姚芷衡只是站在屋里也没出来送。
　　“惠姐姐，姚大人好像很不开心。”
　　惠娘回头看一眼，见那小屋在风雪中默默无声，“唉……他们这些读书人，读得脑子都蒙了。三娘你可别学他。”
　　“是因为春芙姐姐吗？”
　　惠娘惊讶，低头挑眉问道：“你怎么知道？”
　　三娘挠挠头发，“因为只要我低头写字，姚大人就会偏头去看春芙姐姐的屋子。等我写好了给他看，他才会回头。”
　　“我觉得，他肯定想春芙姐姐了。”
　　邱府今年在庆祝两个郎君秋考入围的时候已经把存了三年的鞭炮全都放光了，邱夫人站在空空荡荡的箱子旁，看着箱子底下那些硫磺硝石粉末，“原来那天放了那么多炮竹！”
　　“可不是，那天姚芷衡也要来嘛，那可是春芙第一次跟家里说有心上人了……”邱行遥还没说完被邱居远一肘击。
　　邱夫人侧眼斜睨着他，眼神里有些责备。邱行遥捂着腰，生生把痛呼咽下去。
　　“你两个，不该说的话这段日子少说。”邱夫人朝春芙院子的方向望了望，心里叹了口气。又把两个儿子拉到自己跟前来悄悄叮嘱：“去劝劝春芙，就说我让你们仨负责今年的年货采买，哄她出去走走。”
　　邱行遥和邱居远对看一眼，朝母亲点点头。
　　两个人一靠近春芙院子就蹑手蹑脚，怂在拱门处探头探脑张望。春芙依旧房门紧闭，已经是第七天了。
　　“你说，姚芷衡把春芙咋了？一个不吱声地就走了，一个出家似的躲着人。”邱行遥盯着春芙那儿的门窗，好像要把盯出一个洞来。
　　邱居远摇摇头：“我要知道就好了！”他思量了一会儿，戳戳邱行遥的背，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是不是春芙被罚，姚芷衡觉得自己拖累了她，跟她划清界限了？”
　　邱行遥眼珠一转，眼睛里顿时充满了对兄长的肯定和悲痛的绝望：“多半是这样。”
　　“天啊，那怎么办？我们俩怎么劝春芙？”寒冬腊月的，邱居远生生急出一阵汗。
　　“唉——”邱行遥沉重地叹口气，视死如归一般，“硬着头皮上！”
　　“春芙？家里没炮竹啦！阿娘让我们上街去买点回来……”
　　房间里并无回应。
　　邱行遥伸手拍拍门，“春芙……春芙……”
　　邱居远贴在正中间的门缝上，死活要看到点屋内活动的影子。
　　就在他俩即将踹门而入的时候，春芙无精打采回答：“我不去，你们去吧。”
　　邱居远朝门内喊去：“可是我看今年城里多了好多新式的烟花爆竹，燃起来可漂亮了！你真不去看看？”
　　春芙还是恹恹的，“我不去。”
　　邱居远和邱行遥失落下来：春芙真的伤心了。以前她最喜欢逛街，只要逮着机会一定一溜烟地跑出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邱居远撑在门上的手掌慢慢收紧，指尖压白，“我这就去把姚芷衡绑来！你有什么难过的当他面骂出来。”
　　邱行遥刚要拉住转身的邱居远，房门砰一下就打开了，春芙在门槛背后跺脚，又急又气：“你敢！”
　　邱居远见到妹妹气势汹汹，和颜悦色地解释：“我们就是担心你……”
　　春芙脂粉未施，一只木簪松松地挽出个发髻，裹了件厚衣服就赶出来，系带都没系好，长长短短的垂着。
　　“不许去找她！”春芙气鼓鼓地，两腮圆圆的。
　　邱行遥哄她道：“好好好……惹你生气的人我们一辈子都不见。”
　　谁知听到他这句话，春芙气得又是一跺脚：“你们俩怎么这么没良心？！人家欠你们什么了又要被绑又要被赶的？”
　　春芙伸手蛮推他俩，身上的厚衣服落到地上都不顾：“走走走！惹我生气的只有你们俩！”
　　“诶诶诶……”
　　“砰”的又是一响，门再次关上了。
　　“蠢材！”
　　邱居远和邱行遥突然被骂，寻声望过去，“阿爹！”
　　邱老爷好几天没合过眼，眼下一片青黑，皱纹都多长了几根。他朝两个儿子招招手，等他俩跑过来，二话没说，一人给了一个“栗子”吃。
　　“痛！”他两个没防备，额头瞬时各起了一个红块。
　　“我怎么有你们这么笨的儿子？！”邱老爷很是恨铁不成钢。他悄悄把他俩拉离春芙的院落，一边走一边数落：“你们怎么拿姚小郎开涮呢？春芙那样子，一看就是还对姚小郎有情谊。”
　　邱行遥揉着额头，心里烦躁但又想不通，“可是春芙都说这辈子不嫁人了诶！不是姚芷衡伤她了还能是谁？”
　　他们想起接春芙出祠堂那天，春芙跪在地上叩首对他们说这辈子只愿待在爹娘身边尽孝，其他无欲无求，吓得邱老爷以为春芙被哪个祖宗附身了。
　　现在他们三个头有六个脑袋大。
　　“算啦，上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带给她玩玩。”邱老爷背手走出家门，两个儿子跟着他，听见他慢慢悠悠说道：“安心等些日子吧，解铃还须系铃人。”
　　才走到街道上，忽然一阵霹雳，一匹红鬃烈马从建德门奔出，马蹄卷雪，踏碎软尘，势如疾风从邱老爷他们三人身侧呼啸而过。惊得他们三个连连后退，邱居远用力抓住阿爹的胳膊，邱行遥怀疑刚才那匹马是不是鼻息喷自己脸上了。
　　邱老爷正有一句“看不见人？”要冲着那人那马去的方向啐去，却听见那马上官差高声宣喊：“皇城枢密，加急传送！闲人勿挡！”
　　邱老爷望着那越来越小的影子出城而去，眼睛眯起来。
　　“这都逼近年关了，还有什么事情这么急啊？”邱行遥问道。
　　邱老爷捋捋胡子，忽然得意地笑了。“走，去搬几箱炮竹烟花！”
　　“几箱？！”
　　“爹，你把我俩当牛用啊？”
　　邱老爷回头看见他两个一脸抗拒，啧了一声：“早晚用得上！”
　　还有三天就是除夕了，姚芷衡房檐底下的冰柱结得越来越粗壮，长得快挡住门，房檐上是一层厚得压实了的积雪，打眼望过去仿佛这房子雪做冰修，不住人了一般。
　　“我说……”惠娘进来的时候，肩膀被檐下的冰柱戳了一下，“你就不怕你这屋子被冰雪压塌了？会不会过日子啊？打整房子都不会吗？”
　　姚芷衡在给张娘子写过年的贺信，抬起头来朝她弯弯嘴角，糊弄过去就又低头。三娘在一旁乖乖地写字，也不搭话。
　　这两个读书的真惹人发闷！惠娘靠在门边抄着手，琢磨着决计不能让姚芷衡这么闷下去，万一带着三娘也当了闷葫芦那可惨了。
　　“马上就过年了，你一个人怎么过？”
　　“一个人也能过。”
　　惠娘被她的话锤了一下似的，哑口无言。
　　“你给谁写信呢？春芙？”
　　姚芷衡手中的笔一抖，信纸上留下一个圆墨团。“不是，”她继续提笔，“是给我一个长辈。”
　　“啊？！”惠娘嘴巴惊得要掉到地上，“你还有长辈呢？！”
　　话音刚落，连三娘都抬头看着她，朝她微微皱眉。惠娘“啪”得一声把嘴巴捂得严严实实，见姚芷衡浅浅笑了一下，她才缓缓放下手：“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慢吞吞移到书桌前，手肘支在桌面上：“说真的，你有时候的状态，跟村子里从小父母双亡的三牛很像……”
　　三娘抿了抿嘴，再次抬头皱眉看着惠娘。
　　姚芷衡揉了揉三娘头顶，问惠娘：“是吗？我确实话少……”
　　“不是！这可不是！”惠娘一下子撑起身子，“以前春芙在的时候你话可多了，长篇大论的说一堆呢。”
　　姚芷衡脸上的不在乎忽然结冰，双眸泛出一点悲郁。三娘抬眼看向姚芷衡，忽然被冰了一下，心里隐约有点难受。
　　惠娘突然意识到，她现在才是说错话了……
　　她嘿嘿笑两下，点点姚芷衡面前的信纸：“你也给春芙写一封嘛，我打赌，她收到肯定很高兴！”
　　姚芷衡垂眸摇头，“她不会想看到我的信。”
　　惠娘还想劝劝她，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喧闹声。
　　“怎么回事？还没过年呢，怎么就打鼓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姚芷衡家门口。她和惠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双方的眼睛里都是不知所措。
　　姚芷衡到院子里一拉开门，门外足足十来个吹锣打鼓腰上系着红绸的汉子，个个脸上喜气洋洋的。为首的，正是新任县令李昔明。他弯腰拱手，朝姚芷衡作揖：“下官恭贺姚大人拔擢之喜！”

56.新年快乐（二）
　　姚芷衡眼神迷离，问：“啊？”
　　“什么是拔擢？”惠娘跑过来对着喜庆队伍左看右看，像除夕节看舞龙灯那样开心。
　　姚芷衡侧头看向惠娘，嘴唇嗫嗫，但最终没解释。她害怕只是自己听错了。
　　“朝廷下了诏书！姚大人年后官复原职！可以回祁梁了！”
　　李昔明殷勤作揖，不住地对姚芷衡贺喜，心里暗自窃喜，幸亏自己留了个心眼，上任的时候就礼遇姚芷衡，不然怠慢了御史台的人，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不过这姚芷衡还真是飞黄腾达的命，从来没听说过朝廷贬下来的人，半年不到酒官复原职的。李昔明想到这，脸上的笑越来越诚恳。
　　姚芷衡接过那御制锦书，目光瞬间定在“仍任职御史台察院监察御史”几个字上。她狠狠咽下唾沫，双目光亮，缓缓从书上移到李昔明的脸上：“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姚大人大喜！年初六就可以回京师了！”
　　姚芷衡被震惊得发愣，听到李昔明的话，身上才渐渐回暖，像冰化开融成溪水。她知道圣上一定会召她回去，可是时间长短她拿不准，也许很快，也许很慢。快，姚芷衡不敢猜；可慢，等到圣上忘记她这号人都有可能。
　　拿着展开的明黄锦书，姚芷衡这些年日子以来第一次笑得站不住，甚至小小地雀跃。
　　惠娘一边替她高兴，也一边惊觉：姚芷衡笑起来这么好看？！又甜又柔，像春天里的桃花一样。惠娘努力平复心里的惊诧，怪不得春芙对姚芷衡情根深重。
　　那天李昔明他们是怎么走的姚芷衡压根想不起来，她恨不得在房子里上蹿下跳，巴掌大点的屋子，她绕着走了八圈。
　　惠娘拉着三娘坐在一边，欣赏姚芷衡的兴奋反常。“姚大人，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了！”惠娘看她，眼睛里全是星星。姚芷衡端详锦书，来回踱步，抽空瞟她一眼，笑着说：“你是为了我开心啊？还是为了以后有官给你撑腰开心啊？”
　　惠娘笑得更深了，眼睛里的星星变成了铜钱，一拍大腿：“当然是为了以后有个有钱人给我撑腰开心啊！”说完就激动地揽过三娘，开心得想亲一口她。
　　姚芷衡嘴角的笑意加重，没有反驳惠娘这样依靠他人的心思，由着她去。忽然，姚芷衡想到一件事：“我初六就得回去，可今天已经二十八了……”
　　“怎么了？”
　　姚芷衡转身正对着她们两张喜气洋洋的脸，“我要是回去了，谁来教三娘和其他姑娘读书写字呢？”
　　三娘高高扬起的眉毛耷拉下来了点，但眼睛仍旧睁得溜圆看着姚芷衡，全心全意相信她。
　　惠娘反应过来：“对诶，咱们这连个教书先生都没有……”
　　姚芷衡蹲下来，温柔地看着三娘：“三娘，你愿意等我一些时间吗？等我回祁梁，一定去寻找愿意来教你们的人。”
　　三娘眉头微微皱起，嘴角不自觉向下，好半天才问：“那……那个人会像姚大人你一样好吗？”
　　姚芷衡明朗一笑，伸手揉揉三娘的发顶，“一定。”
　　夜里姚芷衡把那诏书仔细理平整，压在枕头底下。一颗心久久不能平静，她躺着，却还在想：真的么？我真的可以回去了？想着想着又笑出声来，傻气十足。一只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捻着那柔滑的上乘布料，她问自己：祁梁大概没有什么变化吧？要是张娘子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回去肯定很开心的吧？……春芙也会吧？
　　她这段日子不敢去细想春芙，宁愿把春芙模糊掉，自己骗自己那只是一个看不清的背影。可是越是这样，她的心就越跟明镜一样，清清楚楚地照出来春芙的脸。
　　她想春芙了。
　　她巴不得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和春芙分享。
　　可是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她缩回手，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回祁梁后，能不能再见春芙只能听天由命。反正她做好准备了，要是春芙讨厌她，她也认。再回到当初朝夕相伴的日子，打死也不可能了。
　　想着想着，姚芷衡的眼皮越来越重，沉沉陷入黑甜乡。
　　忽然她身处一个破旧的小屋。不是安州这里的，因为窗外一点雪的痕迹都没有。
　　这里不下雪。
　　心头忽然一声惊雷，姚芷衡从床上翻身下来。一把推开房门，她看见一个身型瘦弱，略微佝偻的女人正在哭泣，双手捂着脸，哭得断断续续，听不出来是在悲伤什么。
　　姚芷衡站着，盯着那个女人，忽然觉得毛骨悚然。什么幽魂厉鬼围绕在她身边，伺机吞噬她。
　　“姚妮子！”那女人忽然看到姚芷衡，猛然冲到姚芷衡面前，拉着她疯狂骂道：“你个丧门星死哪里去了？跑哪里野去了？你知不知道爹娘找你找得多辛苦？！”她一边骂，一边推搡姚芷衡。
　　姚芷衡被她吓得脑海一片空白。娘？怎么可能……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会来？我真的被他们找到了吗？还是说……
　　我从来没有逃走过？
　　姚芷衡心跳震如擂鼓，一次次猛烈地冲击仿佛要把她震碎。面前这个哭嚎的女人就是她母亲，三十左右的模样，鬓角已经花白，美人模样还依稀看得出来，积年累月的操劳将她榨干。姚芷衡不再敢细看她，咬牙把她推开：“我不认识你！”
　　“什么？！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生你干什么？你从我肚子你爬出来的时候就该掐死你……”
　　那些刻在姚芷衡骨子里的话再次卷土重来，姚芷衡立刻捂住耳朵，惊声尖叫。
　　“喊什么！疯了吗！”一个男人的醉语冒出来，这房子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个喝得烂醉如泥的男人。
　　姚芷衡看过去，吓得一抖。
　　那男人身边全是东倒西歪的酒坛酒瓶，自己瘫软在墙角，面色酡红，扯着嗓子，拍着地面大声骂姚芷衡：“我就说女人都是赔钱货！白养个白眼狼吃我们这么多年的饭！趁早把她卖了，还能捞回点本……”
　　他话还没说完，姚芷衡推开挡在身前的女人，一个跨步立在男人身前。她弯腰扣住一个酒坛的边扣，迅速提起朝男人的头砸去，“我不怕你了！”
　　一句话吼出，姚芷衡气息哽在脖间，整张脸憋得面红耳赤。这间小屋忽然开始动摇，四周墙壁发着白光，渐渐透明。而那男人和女人开始粉碎，直至灰飞烟灭。
　　姚芷衡一个大喘气睁开了眼。天光大亮，雪意凌冽。
　　一时间分不清这里是哪里，姚芷衡推开被子，赤脚推门跑出去。
　　一拉开堂屋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姚芷衡呼吸停滞。
　　碎玉琼瑶纷纷扬扬飘落，一片雪影中，艳丽殷红在花枝间吐露。深绿的叶子围簇着一朵朵混圆饱满的芳菲。冰雪天地间，墙角的那株花仿佛一个惊艳的奇迹。
　　姚芷衡被这美丽震撼得嘴唇合不拢，一阵热气自她口中翻腾向天空。
　　“是……红山茶。”
　　姚芷衡一步步走进这红山茶花，花瓣红得似火，能把落在花上的雪烧化似的。她伸手，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那花瓣。山茶花轻轻摇动，向姚芷衡招展自己的生命。
　　被噩梦惊醒的姚芷衡现在平静下来，静静体会一朵花亲吻自己的指尖。
　　“一、二、三、四……”姚芷衡数出来，一夜之间，这株山茶居然开了足足九朵花！姚芷衡开心得想拥住这花蹦起来。
　　她转身跑回屋子里，顾不上自己光脚踩了雪，直接去书桌上翻出崭新的信纸，迫不及待地磨墨，也不管扯信纸的时候带出来压在底下的旧信稿滑落下桌子。
　　细看那些报废的旧信纸，上面的开头一模一样：春芙亲启。
　　笔蘸好了墨水，姚芷衡却悬笔至半空，盯着信纸不知道如何落笔。
　　春芙会想看自己的信吗？春芙接受自己吗？
　　姚芷衡回想起刚才的梦。
　　黑阴的情绪压得她死死的。姚芷衡握笔的手紧紧发力，骨节上的皮肤绷得由白泛青。
　　她姚芷衡是什么善人吗？
　　不是。
　　春芙现在知道了自己是女儿身，可她不知道自己抛父弃母，枉顾伦孝。
　　姚芷衡一直以来都在自我麻痹，骗自己圣贤会体谅人们的苦衷。可是就在刚才，在刚才的梦里，姚芷衡骤然发现，要是她的父母真的找来，自己是可以毫不犹豫地动手的……
　　姚芷衡的心一点点地下沉，心里一个卑微又嘲笑的声音对她说：你配不上春芙。蜉蝣不可能拉着天地沉陷在自己弹指一生的讥梦里。
　　墨水从笔尖滑落，又弄毁了一张信纸。
　　姚芷衡终于放下笔来，抬眼望向那一株她和春芙留住的山茶花。
　　潋滟耀目的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地燃烧在最冷的时节。
　　雪落在花上，也落在姚芷衡心头。
　　她找出了开得最盛，最美的那一朵山茶花，对着它说：“春芙，新年快乐。”
　　山茶的红跌入姚芷衡的眼中，她一瞬参悟：过去荆棘束身，不如索性一把火烧干净。
　　不热烈，不算对得起跋涉过的万水千山。

57.折花相送（一）
　　时隔小半年，姚芷衡重新站到了义诚坊的小屋前。
　　今天初六，大街上人稀稀了了，一切都在年的氛围里安息，祥和又恬静。
　　叩门声缓慢，姚芷衡站在门前，又变回了那个仰仗张娘子的小孩。
　　没多一会儿，门被悄悄拉开一个逢。
　　姚芷衡拢了拢身上的新斗篷，这是离开安州时李昔明执意要送的。她轻声开口：“是我。我回来了。”
　　门陡然大开，姚芷衡被吓了一跳，看见那熟悉的人后，又笑逐颜开：“我官复原职了！”
　　张棋音目光黏在姚芷衡身上，嘴角弯起，一把将姚芷衡拉进屋内：“我不是在做梦？！”
　　她用力捏了捏姚芷衡的手，姚芷衡疼得咧了咧嘴，张棋音放声大笑：“你真的回来了！”说完便狠拍姚芷衡胳膊一下：“你个小没良心的！怎么回来不提前寄信呢？”
　　姚芷衡躲了躲，揉着胳膊，“我每次写信您也只是回个‘一切安好’……再说，开心的事突然到来的时候会更开心……”姚芷衡的声音越说越小，她其实不怎么自信张娘子真的愿意庆贺这份开心。她把握不准张娘子在不在乎她的喜事，毕竟张娘子总是避世，毕竟……自己总是冷冰冰，不言不语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提前告诉我，我在等你回来的每一天都会开心呢？”张娘子拉她坐下，替她解下斗篷，侧头笑问她。
　　姚芷衡看着她的眼睛，淡淡一笑。她并不开口，但却吃了颗定心丸，霎时间百病全消。
　　“你呀，就是瞻前顾后心思沉。哪里像个十七的姑娘？”张棋音将斗篷抖了两下，理好挂在墙壁上，一回身，见姚芷衡怀里抱着个小黑盒子。
　　“这是什么？”她朝盒子打量两眼。
　　姚芷衡把盒子往怀里锢得更紧，“安州带回来的。一朵花。”
　　“什么？”张棋音眼惊瞪大，“带一朵花回来干什么？”
　　姚芷衡讪讪一笑，摸摸盒子没回答。
　　“唉算了，反正你从小傻气……”张棋音坐在姚芷衡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摸摸姚芷衡的鬓角，“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一定会回来。”
　　突然的温情袭来，姚芷衡僵着脖子不敢动。很多时候张棋音笑话姚芷衡没出息，姚芷衡觉得她说的对。比如现在她都手腕又在发抖。
　　姚芷衡余光瞟到张棋音眼角的细纹和眼下浮肿的青黑团块。
　　“您休息不好吗？”
　　张棋音察觉到姚芷衡的目光，抬手挡住了眼下肌肤，顺便打了个哈欠，“入冬的时候我有几天老做噩梦，可能人老了，总是想起以前的事。结果几天休息不好，之后反而日日困睡。”
　　她哈欠打完，撑头向姚芷衡抱怨：“青春一去不复返啊……”
　　姚芷衡含笑安慰她：“等开了春就有精神了。”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盒子，琢磨要快点起身出门去，却想起来另一件事。
　　姚芷衡面容一瞬严肃，看向张棋音，“张娘子，徐澄断了一条腿吗？他好了吗？”
　　“啊？”张棋音被问得措不及防，眼神左右微晃，小声推脱道：“我怎么知道……”
　　姚芷衡将盒子放在桌上，身体倾向她：“我在安州遇见昔日同窗，他告诉我徐澄被人报复了，从山上摔下来，腿都摔断了。您不知道？”
　　姚芷衡知道自小陪伴自己的张娘子是有些本事的，哪怕足不出户，也对这祁梁城洞若观火。
　　张棋音眼睛上翻盯着屋顶，好像要找出来房梁有没有蜘蛛。她眼睛微眯，逃避姚芷衡的目光。
　　“哎呀，好了好了……我只是托人在他马车上动了点手脚。他折磨你一顿，这账总要讨回来的吧！”张棋音耸耸肩，似乎这只是‘想要去逛街可是今天下雨路滑’这样的无奈之事。
　　姚芷衡心中顿时惊怕，“谁？你在祁梁还有别的认识的人？你现在不怕仇家找来？”
　　张棋音听姚芷衡念念叨叨，觉得好笑，“呀，你也开始管起我来了？”她捏捏姚芷衡的脸肉：“别操心，我只是放下了。”
　　“与其偏安一隅苟且偷生，不如直面残局，至少有力气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姚芷衡心头微动，不再敢直视张棋音，悄悄移开了眼神，“谁？”
　　“什么？”
　　姚芷衡目光垂到地上盯着自己的鞋尖：“你要保护谁？我……可以帮你……”
　　张棋音被姚芷衡的问惊得又好气又好笑，“我当初怎么没发现，你在这些事上这么笨呢？”
　　姚芷衡听闻，头低得更往下，像只没抓到鱼的猫。
　　张棋音笑着摇摇头，算了，她和这丫头计较什么呢？本来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以后估计得用一辈子去学怎么去直面感情，现在还不急。
　　“我在这祁梁的牵挂，现在只有你。听到了吗？”
　　姚芷衡耳朵尖暗自红了，乖顺地点点头，虽然还是没把头抬起来，但张棋音看见她眼睫眨眨。
　　“张娘子，我有件事情想请教您。”
　　“什么？”
　　“如果，你很想抓住一个人，可是你又知道你们不可能长久地亲密下去，你还会靠近那个人吗？”
　　张棋音撑着下巴，从姚芷衡的话中品出什么有趣的事。“要是我的话，我会保全我自己。靠近会带来伤心的话，我宁愿相忘于江湖……”
　　话音刚落，姚芷衡猛得抬起头，面色凝滞似要反驳。
　　张棋音抿嘴一笑，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可这是我现在四十多岁的想法，我要是年轻的话，说什么都会去拼一把，毕竟什么事都是空话，能抓紧的，只有现在。”
　　果然，姚芷衡眼睛里钻出两簇小火苗来。她甜甜一笑，朝张棋音一点头，抱过桌上的小盒子站起来：“张娘子，我有事出去一趟。”
　　“诶你……斗篷不穿？”
　　姚芷衡思量片刻，摇摇头，狡黠一笑：“不穿。”
　　张棋音望向她奔跑的背影，突然想到还有正经事：“你今日是要进宫谢恩的！正事别忘了！”
　　姚芷衡遥遥抛下一句好，一溜烟没了身影。
　　张棋音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无奈地叹道：“邱家那姑娘给了她这么大力量的吗？”她抱着手臂倚门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年轻真好啊。”
　　一股困意直冲脑门，她又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躺下了。
　　邱夫人带着三个孩子去法善寺上香，给全家人祈福，邱居远他们仨照例是磕完头就跑出大雄宝殿，在殿外汉白玉围栏处透透气。
　　但春芙今年并没有躲得远远的，而是站在殿门外，一瞬不移地盯着如来的佛像。
　　邱行遥胳膊肘杵杵邱居远，“看，春芙怎么还发痴呢？”
　　“管她发不发痴，她愿意出来走动走动就已经很好了。”
　　春芙看着这宝相庄严的金身塑造，脑子里全是那日姚芷衡的身影。
　　现在她知道了，为什么在池塘边姚芷衡会那么落寞。这么要命的秘密，她苦守了这么多年，以后还要苦守一辈子，要是自己的话，不知道哪天早就发疯了。
　　“喂，你们两个。”春芙望着佛像，愣愣开口：“无论以后姚芷衡遇见什么事了，都不要背弃她。”
　　“啊？”他俩异口同声，双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为什么春芙要这么没头没尾说一句？
　　春芙转身对着他们：“哪怕她哪天万劫不复，你们能帮也尽力帮她吧。”
　　邱行遥朝她点头答应下来，邱居远却问：“你到底和姚芷衡发生什么了？这些日子你什么都不肯说。”
　　春芙朝他们走过去，后腰倚在栏杆上，“事实就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那些天心情很乱，但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和你们解释也解释不了；反正——”她一顿，重新看向殿内：“姚芷衡还是那个姚芷衡。你们都不许对她不好。”
　　邱行遥继续问：“那你呢？突然说不嫁人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春芙目光描摹着佛像，忽然很想问一问这三千世界里最无上的智慧：那个身世重重的姑娘，有没有迷住你的法眼呢？
　　春芙的目光暗淡，化成淡淡的哀愁。她的心口忽然下陷，坍塌出一个无边世界，一个新的世界。这些天她一个人仔细回忆着和姚芷衡的点点滴滴。姚芷衡骗了她，可她不是故意的。春芙并没有因为欺骗而觉得恼怒，气愤、痛恨或者是后悔。她只是担心，担心姚芷衡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原来是她被她迷住了心。
　　但春芙觉得自己没错，她抬头直视如来的双眸，“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她现在看见了姚芷衡男装之下的红胭，也算到了灵山，见了如来。
　　若说当初愿意嫁姚芷衡，是小女儿情动；那回祁梁后的否决，就是打翻水月，击破镜花。
　　春芙想，我是真的爱她。爱她，仿佛是一面清明无比的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了“邱春芙”。
　　“不嫁人，是为了我自己。”春芙偏过头去：“我不想过堂嫂那样冰冷的日子，也不想像阿娘一样一生困在后院里，从天亮操持到天黑。”
　　“可是不嫁人你能做什么呢？”
　　春芙脑海里浮现出许多姑娘的身影，心里从未像现在这般从容自得：“天地皆宽，容得下男子也理应容得下我一个女子。”
　　春芙眼里一点点重聚起笑意，她忽然明白，原来爱意不是三茶六礼，儿女成群，而是在爱意铸建的天地里，得到山海辽阔，无边自由。

58.折花相送（二）
　　今日不算个好天气，春芙一行人下山时天上飘起了雨夹雪，一阵寒风吹过能把人吹得骨头发痛。
　　刚下马车，迎面一股斜风像块冰贴在春芙脸上，抬手摸了一把脸，两腮顿时发冰。连忙把头蓬帽子扣在头上，她朝哥哥们问：“带伞了吗？”
　　邱行遥回道：“就你娇气，走两步就进家门了。”
　　春芙紧紧拽着斗篷的系带，帽子上毛茸茸的兔毛围边挡在她的眼角，“你试试，雨雪打在身上比坐马车里难受多了……”
　　余光从白而蓬松的短毛中慢慢扫向家门口，春芙刚刚转身，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邱府门口。不用看得非常仔细，那轮廓已经足够让她心惊。幽凉的心虚爬上她小腿，窃窃地缠绵着她。
　　“怎么不走……”邱行遥一句话还没说完，见到那身影后目瞪口呆。
　　“姚芷衡！”
　　姚芷衡一早已经听见一辆马车悠悠驶来了，沉着心慢慢等着，等到他们喊她，才如梦初醒般侧身正对他们。
　　邱行遥和邱居远一下子冲过来，两张脸上全是震惊：“你怎么在这儿的？”邱居远猜测问：“你该不会又偷跑回来吧？”
　　姚芷衡含笑摇头：“我应到的折子今天已经递上去了。等休沐一过……”她顿了顿，珍重万分地讲出来：“我还回御史台任职。”
　　面前两个人默默捂住了张大的嘴巴，眼珠子马上就要瞪出来。须臾，便听到他两个惊喜的狂笑：“太好了！”
　　邱行遥一掌拍在姚芷衡胳膊，“我就知道你小子命里富贵！”
　　姚芷衡被他震得站不住，本能地想瞪他一眼，却在见到邱夫人和春芙时生生忍下去。
　　春芙站在阿娘身后低着头不敢直视姚芷衡，她的目光里只看到一双素布棉鞋和淡蓝色的衣袍下角。再细看，无论是鞋还是衣，全都被雨雪斑驳，深一块浅一块。春芙眉头暗暗下压。
　　“邱夫人安好。”姚芷衡朝邱夫人作了个揖，春芙被她的动作引去看见她的手。姚芷衡拿着个黑漆盒子，不大，两只手掌那样宽长。只是黑色的漆面称得姚芷衡手上的红紫更加惹眼。
　　春芙心里有些许生气，目光刚刚一抬，直直和姚芷衡对视一眼，她的气势瞬间没了，慌慌张张地瞥向别处。
　　“姚小郎如何回来了？”
　　“回夫人，圣人怀仁树德，恩典在下重任御史台监察御史。”
　　邱夫人眼里升起光亮：“真的？姚小郎当真是有福之人！”她想起在春芙被罚的时候，姚芷衡躲在暗处没来见她，却设计减损了春芙的惩罚，心里念着姚芷衡是个好孩子，和蔼问道：“怎么不进去？他们阿爹在家的。”
　　姚芷衡双手捏着小盒子，听见邱夫人的话反而面上踌躇，指尖摩擦着漆面，抿嘴摇摇头。
　　邱夫人一见便知内有隐情，不动声色暗自看了春芙一眼，却见春芙微偏着头，退至她身后三步外，一副十足地大家闺秀做派。
　　她淡淡一笑，“进去坐坐？”说着就要领姚芷衡进府：“你伯父还总念叨你呢，他天天盼着你能回京……”
　　她带着孩子们朝前走了几步，发现姚芷衡并不跟上来。
　　她只目光隐隐含愁，看着他们，或者，是跨过他们看躲在她们身后的春芙。
　　“我不进去了。”姚芷衡唇角弯弯，“我只是来送春芙一样东西。”
　　春芙虽然站在阿娘身后，却觉得这话像一束光专门照着她。
　　心里放开了是一回事，眼前见着这活生生的人却是另一回事。
　　春芙终于看向姚芷衡的脸：“什么东西？”
　　姚芷衡将手中的漆盒举上前：“这个。”她像分享一样新奇玩具的孩子，春芙见她脸上含着笑意，“我觉得，你肯定想目睹。”
　　春芙从母亲身后走出，来到姚芷衡面前接过盒子，轻轻摇了摇，声响闷闷的，不是什么重物。她猜不出来是什么，只疑惑地看向姚芷衡。
　　姚芷衡一笑，“你收下，等你打开了一定明白过来。”她说完，朝他们一点头：“我回家去了。”
　　刚刚一转身，春芙叫住她。
　　“怎么又不带伞？”
　　姚芷衡慢慢回身，春芙一张圆脸上似怨含嗔，“不是保证过记得打伞么？”
　　姚芷衡眸光瞬间潋滟，软着声音道歉：“我忘了……不好意思。出来得急。”
　　春芙瘪瘪嘴，“你先别走，我让人把你先前的那件斗篷拿给你，穿上再走。”她捧着盒子转身进了邱府，留下邱夫人和邱居远他们惊诧：什么先前的斗篷？！
　　邱夫人琢磨着，春芙到底是长大了，不像从前那般对娘亲事无巨细地倾诉。
　　姚芷衡站着，静静揉着手上冻出来的红块，眼里漫出失而复得的欣喜。
　　幸好，她赌赢了。春芙还在乎她，没有拒她千里之外。
　　吹吹冷风，挨挨冻，换来这份确定，不算吃苦。
　　邱夫人估计春芙现在心里仍旧纷乱，也不强劝姚芷衡进去，只让她有空时一定再来，邱府必盛情款待。等邱夫人进去了，邱行遥忽然一拍脑门，“祁梁出了件事，你知道吗？”
　　姚芷衡还沉浸在飘然的快乐中，不甚在意地回道：“徐澄摔断腿了？他活该啊。”
　　“哎呀！”邱行遥急得跺脚：“不是！”
　　邱居远面色深沉，语气里有三分难过：“工部侍郎刘义松在内庭冬宴上……被大长公主一剑刺死。”
　　“什么！”仿佛一块巨石投湖，姚芷衡猛然惊到。
　　邱行遥抱着手臂，郁闷喃喃：“而且大长公主还是当着圣人的面做的。”
　　姚芷衡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心口微微作痛：“那岑夫子……”
　　学馆的学生都知道岑夫子和刘义松是少时同窗，多年好友。姚芷衡心里担忧四起：“夫子还好吗？”
　　邱居远叹口气，摇了头。
　　“已经卧病好久了。”
　　姚芷衡忽然觉得身上出奇地冷。
　　“圣人怎么说？”
　　“能说什么？大长公主宣告天下，说刘大人以下犯上，目无法度，该斩。”
　　姚芷衡忽然听不清他们的话语，脑子发晕。“其实不止夫子，我听郁舟说，那事之后，圣人的身体也不好了。”邱居远伸手扶住了姚芷衡微晃的身体。
　　邱行遥将心中的阴翳道出：“这个时间，突然把你召回，我想……”他还是没勇气说完，只看着姚芷衡的双眼微微摇头。
　　姚芷衡努力平息颤抖，咬牙让自己清醒，“我能去看看岑夫子吗？”
　　邱居远问她：“需要我们陪吗？”
　　姚芷衡思量片刻，双拳握紧，点头道：“有些事，你们知道也好。”
　　一位仆人刚好将斗篷奉上，姚芷衡单手抱住斗篷，撩起衣袍朝豫成跑去。邱行遥感叹道：“我怎么突然觉得这次他回来，可能不是好事呢……”
　　邱居远拍拍他：“别说丧气话，跟上。”
　　鹅黄纱帐下，春芙静静地坐在床边，手掌按在那漆盒上，好久都不敢打开。
　　照理说一个盒子没什么好怕的，可是正因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才让人无端端恐慌。春芙害怕是当初在安州那小屋里她没带走的东西，那会提醒她曾经莽撞而快活的日子；但也害怕是姚芷衡自己的东西，那样的话，春芙知道自己保准抛下泪来，都分开了，又何必送东西来提醒。
　　和心里的纠结僵持半晌，春芙想，终究要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既然已经决定放下，是什么也随便了。
　　“嗑哒——”盒子里的东西重见光明，春芙瞳孔微抖——一朵赤红的山茶花。
　　那花整朵放在盒中，花瓣柔润而艳丽，一些边缘有了枯黄的痕迹，但丝毫不影响山茶的夺目。
　　春芙脱口而出：“山茶？为什么要送山茶？”
　　话音刚落，春芙心中忽遭一击。
　　是山茶！
　　她微微张大嘴巴，转而笑出来：“它开花了！是山茶花！”
　　春芙激动地站起来，轻轻托起山茶至平行于目光，欢喜得如同看见一整个春天。
　　当初她们两个流离颠沛，又病又伤，还不知道要在安州熬多久才有转机。墙脚的那一株不知名的花树，成了两个姑娘的盼想。那个时候，连它会不会开花都不确定，偏留下了它，当成困苦清贫中一个好意头。
　　春芙举着花笑着，忽然一阵难过攀至心口。
　　以后还能回去吗？能亲眼再看一次那花树吗？不是装在盒子里的，是完整的它自己？
　　举花的手垂下，春芙的目光落回盒子里，发现一张黄褐色的小纸条安然躺着。
　　她打开，轻声念出纸上的话：“一念惊睡梦起，推窗而见花明。人不在，此景谁谙？”
　　春芙反复诵读，先是吃惊，然后轻轻一笑，目光持续在短句中流连。
　　她懂得姚芷衡的意思。
　　将花和纸收回盒子中，又将盒子放在枕边。春芙之前的忧虑和恐惧全都消散了。
　　管他什么身份不明，管他什么世理不容，她和姚芷衡，都只想和对方做一对赏花人罢了。
　　窗外的雨雪渐停了，太阳冒出头来斜斜照到春芙梳妆台前的纱窗上。春芙忽然觉得窗外光秃秃的，什么影子都没有。她想在窗外种点花花草草。倒也不用多想，她早确定种什么了。

59.芳诞钟情（一）
　　豫成学馆正放年假，馆内风清雅静，几乎能听到檐下冰柱融化间的滴答水声。
　　听枫轩内，人语幽微。姚芷衡他们三人站在屏风外，静静听着岑夫子偶尔的咳嗽。旁边的香炉灰冷烟消，连带着听枫轩一起冷掉。
　　“回来了就好，在祁梁总是比在安州好得多……”岑夫子躺在床上，咳嗽之后平缓气息，一句话拖长着声调，慢慢地说着。
　　姚芷衡回来，他本来很高兴。可是此时在学生面前念着祁梁的好，又如刺一般扎在他心口。世人都知帝乡富贵好，可是命丧魂丢谁悼？
　　姚芷衡恭恭敬敬回道：“学生此去安州，见过百姓民生，经过贫田朽屋，对于圣人治世之道也有了诸多感悟。这些日子不算空耗，安州也作良乡。”
　　安州也作良乡。
　　岑夫子心头一颤，双目泪已积满。
　　若是刘义庆也尽早离开祁梁，脱离朝中是非，是否也可以寻得一处良乡？捡回一条性命？岑夫子挣扎着撑起身子，半倚在床头，看向屏风外姚芷衡三人的影子。
　　青春作伴好还乡，姚芷衡是等来了，趁着青春还能和同窗们重聚。可是他就不行了。不知是人老了，经不得事情，老天故意磋磨还是人人命里偏有一劫，半生风雨已过，却终究“分道扬镳”。
　　“芷衡，你过来。”
　　姚芷衡低头上前去，却见夫子老泪纵横。她心中一恸，“夫子莫要伤心。”
　　岑夫子朝她摆摆手，“许多话，已经不能再谈了。”他下巴点了点，示意姚芷衡再靠近。
　　等姚芷衡蹲靠在他床前，他低声开口道：“刘大人于你有恩。你入御史台，工部那边也出了力。”
　　姚芷衡右手瞬时抓紧衣袍，惊诧地看向夫子。
　　她一直以为，被今上重用，任职御史台，皆是因为那一枝“海棠花”。她知道她天真，可是天真之外，她根本不敢相信有谁会在权力背后扶持她。
　　双唇微微颤抖，她问：“是……您？”
　　岑夫子合目点头，两行泪珠洒下。
　　姚芷衡双腿忽然无力。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种秩序规然运行，像一只古老的兽，入口，咀嚼，吞咽，它活得缓慢而井井有条。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只古兽，只能望着岑夫子，欲言又止，满目悲情。
　　“我告诉你，不是想让你去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离开的这个人和你有关。这样……我也不算白承他的情。”
　　岑夫子说完，面色悲怆，紧紧闭唇向姚芷衡挥手。
　　姚芷衡缓缓起身，向夫子作了一揖低头退出屏风。
　　出了听枫轩，邱行遥问：“岑夫子跟你说了什么？”
　　姚芷衡神色淡然，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没什么。”
　　邱居远又问：“他怎么样？”
　　“不算好。”姚芷衡侧目，目光顺着馆内的一草一木，细细描摹。
　　邱居远叹道：“是啊，已经病了两个多月了，也不见好。”
　　邱行遥忽然想起来，“来之前，你说什么事要我们知道？”
　　姚芷衡停住了脚步，目光从馆中景物移到他们俩身上，她思量片刻，“去沐德堂吧，我想那儿了。”
　　三人转道来了从前的学堂处，却见大门落着锁。学子们回家过年去了，沐德堂自然封锁以待他们回来。只是从前旧人不再受它庇佑。姚芷衡他们三个只好背靠墙上的窗户，面对着那一排槐树。
　　邱行遥感叹道：“这树冬天的时候怎么这么丑？”
　　姚芷衡淡笑回他：“又不是第一次看见它光秃秃的。”
　　邱居远接过话茬：“也许是太久没回来了，没意识到它已经掉叶子了。我记忆里，它们还是夏天的样子。”
　　三个人在廊下哑然失笑。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回来吗？”
　　他俩人摇摇头。
　　姚芷衡目光远眺，追忆安州：“我在安州抓获了一伙贩卖女子的恶人。”
　　邱行遥瞳孔放大，默默竖出一个大拇指。邱居远赞叹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会这么快召你回京……”但他的笑容在看见姚芷衡双眉紧锁的时候生生停住，“怎么了？”
　　“在设计抓人的时候，我去了一次黎京。”
　　“黎京？”邱行遥想了想：“是那个被废了的副都？”
　　姚芷衡点点头，“在黎京的时候，我遇见了左为助。他带我去了一趟上官府。”
　　“上官府！？”两个人异口同声，吓得大叫出声快要把姚芷衡震聋。
　　姚芷衡眉毛一挑，哭笑不得：“安静。我要告诉你们的，比这还吓人。”
　　“本来我们是进府去找回被卖掉的女子，可是入府之后，我发现上官府不对劲。所有的仆人，似乎都训练有素。”姚芷衡左手指着右手的虎口：“我不是指他们做奴仆训练得好，我是指他们从武练武，训练已有痕迹。”
　　邱行遥他们俩的脸上已经全是惊恐。邱居远不可置信地说：“左为助怎么回来没跟我们说这件事呢？”
　　姚芷衡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冬日里变成一股白烟：“这事不敢到处说。”
　　她靠在窗台边，任由窗框膈着腰，仿佛那一点力道就能支撑她，填补她心中的空濛。“我怀疑，朝廷里有蛰伏的势力，或许会危及大统。”
　　面前的两兄弟沉默不语，互看一眼，沉沉叹一口气。
　　邱居远先发话：“其实朝里都知道天子难当，那位虎视眈眈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姚芷衡双手揣着，皱着眉将自己的疑惑道出：“我只是有一些想不通。她真的会动手吗？她没有实权，哪里养出来的私兵？为什么把私兵藏在上官府？若是要动手，她要用什么名目？什么时候动手……”
　　姚芷衡一连串的思虑把邱居远和邱行遥吓得背脊生寒，邱行遥连忙拉住她手肘的袖子：“快别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因他打断，姚芷衡才从神思中回身。她精神一恍，抬眸是簌簌飘落的秀气小雪，糖霜一样。她的眼神在他们俩血色不佳的面容中来回转看，忽而笑得惬意：“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就让他们在其位者谋其事吧。”姚芷衡耸耸肩：“咱们顾好自己就行了。”
　　邱居远眼神微暗，但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也只能暗暗祈愿：姚芷衡，你最好如此。
　　姚芷衡伸出手指开始掰扯接下来的一堆事宜：“觐见谢恩，到岗复任，重理公事……”她口中念念有词，细细盘算着今天，明天，后天以及未来还要顾及的一大摊子事。从前入御史台，真可谓是走马观花，凳子都没坐热呢人就被轰走了。现在重头再来，姚芷衡还觉得自己是个愣头青。终于，在一层层重压下，她找到件还值得高兴那么一下的事。
　　邱居远和邱行遥看见姚芷衡从嘟囔中亮起来的眼神，一种热诚而活泼，直率而天真的期待：“我要有大房子了！”
　　他俩猝不及防，笑出声来。
　　“就这个？”
　　“什么叫就这个！”姚芷衡很不服气，觉得这俩有点何不食肉糜，“管它房子在哪里，总会比以前好嘛。你们这些官家少爷不知道我们小老百姓的苦。”
　　姚芷衡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扯起来：“在安州的时候，那房子还漏雨呢，厨房只容得下两个人。哪怕是这样，对比真正的贫苦百姓，我们也不算吃苦。”
　　忽然间，春芙的身影幽幽地出现在姚芷衡心头。
　　姚芷衡一惊，想着也没提到春芙啊，她怎么来了？于是她温声细语地同心头上的春芙商量着：我在聊正事，待会儿你来好吗？
　　心里头的春芙刚刚应下，姚芷衡就被邱行遥喊一声：“你发什么愣还要笑着发？”
　　姚芷衡忽然从刚才微小的癔症中惊醒，看见邱居远他们俩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盯着自己，她不好意思地摇头不语。
　　面上虽然只是桃晕渐起，可心上却千波万浪。
　　不知何时，春芙与她形影不离至此。
　　玉琼飞雪与青绿瓦檐擦肩而过，姚芷衡抬头望去，觉得是一派好风光。
　　她嘴角噙着笑，眼睛里含满湿润温热的倾恋，“春芙是不是要过生辰了？”
　　邱居远点点头，邱行遥摸摸下巴：“一月二十七的生。快了。天啊……那丫头都要十七了……”
　　姚芷衡喃喃道：“希望能赶得上。”
　　“赶得上什么？”邱居远问。
　　她一笑，起身不再靠在窗台上，拍拍身上袍子的皱褶，“赶得上我的礼物。”她走入细碎的飞雪里，风光朗然，让后面那两个想起来当日姚芷衡去往听枫轩帮他们通融的背影。
　　几乎整个春节姚芷衡都是在御史台过的。从她回来开始，就马不停蹄地应接上下往来的公务。主簿杨揽玉和同僚张清都劝她节庆里没那么多事务要忙，她又刚回来，不如好好在家里修养。但姚芷衡都婉言谢绝他们的建议。
　　她摸着自己连职好多个夜班而砰砰紧跳的心，说不想休息是假的，可是刚刚复职，朝堂上又群狼环伺，没有立身之本她就一刻都不敢松懈。
　　姚芷衡打着哈欠从房门里出来，指尖沾了沾冷水敷在眼皮上。张棋音也哈欠连天，靠在书桌上问她：“不再补补觉？去赴宴也不急的。”
　　姚芷衡清醒过来后摇摇头：“今天是春芙生辰。我早些过去陪她说会儿话。”
　　张棋音打笑她：“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上赶着贴着一个人。哎呀，是不一样了。”
　　姚芷衡弯着嘴角没回她。
　　“诶，你的官邸批下来没有？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了啊。”
　　姚芷衡身形一晃，又立刻稳住，将毛巾拧好又抖开：“嗯，就在这几天了。我明天去催一催。”
　　她背过去悄悄朝自己怀中垂眼，闪烁出长睫也掩不住的孩子般的雀跃。

60.芳诞钟情（二）
　　邱家上下不算热闹。
　　姚芷衡一进来，只见满庭中仆人们面上喜气洋洋，个个嘴角弯成弦月，有人念念道：“太好了，下午正好回家一趟，看看我老娘……”见她来了，赶忙迎上来作个揖：“姚大人好！老爷夫人还有郎君小姐都在厅里呢。”
　　姚芷衡朝他含笑一点头，右手虚护中怀，加快步子朝客厅里去。
　　邱老爷一见姚芷衡笑得如同弥勒佛，还没等姚芷衡踏进来就冲到厅门边，吓了姚芷衡一大跳。
　　“哎呀！贤侄来啦！”邱老爷咧着嘴，笑声从喉咙里不间断涌出，他一把拉过姚芷衡的手腕把她往厅里带。
　　姚芷衡“伯父”都没喊出口，脸色吓白了三分，她瞬时掰开他的手：“不用不用不用……”
　　“不用什么？”邱行遥端着一盏热腾腾的茶水，“你不用我可撤了啊。”
　　姚芷衡被邱老爷一把按在红木椅上，目瞪口呆地回应：“我是说……就几步路，我自己来。”
　　邱老爷接过儿子手上的茶盏推到姚芷衡面前，盯着姚芷衡乐呵呵道：“贤侄这次回来可就不一样了，前事晦暗，今也见阳，可喜可贺啊！”说着就伸出手要握姚芷衡的手。
　　姚芷衡僵脸陪着笑，见他伸手，立刻端起桌上的茶盏，“好香的茶！”边夸边往邱行遥那边侧身，朝他使去疑惑的眼色。
　　邱行遥憋不住笑，靠近姚芷衡悄悄耳语：“我爹听说你身在困境还破获了拐卖案，半个月前就把你的地位从‘小郎’拔擢为‘贤侄’了。”他往姚芷衡肩上一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叮嘱：“哎呀，他自来熟，你忍忍。”
　　姚芷衡快把茶托捏碎了，紧闭双唇朝邱行遥做了个又哭又笑的表情，拿茶盏掩面喝了一大口。茶汤清凉，入口却滚烫。姚芷衡口舌顿痛，双目圆瞪，正要喷吐却意识到对面是邱老爷，弹指间的考量之后，转头将茶喷在了邱行遥脸上。
　　一时间厅里的几人倒吸一口气。邱行遥站在母亲身旁，硬生生憋住了笑；邱夫人和邱老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一旁侍候的侍女赶忙递来软巾，却也是低着面容，双肩抖动。
　　姚芷衡抢过软巾胡乱按在邱行遥脸上，“对不起对不起……”只是看邱行遥一张俊脸上挂着晶莹的茶汤，道歉道着把自己道笑了。
　　“哎呀！”邱远遥被茶烫了半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喷了一脸，登时委屈起来：“爹！我就说别上那么烫的水！”
　　邱老爷一听是这缘故，立刻松了一口气，朝夫人递过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好好好，是我不好。这茶是西边来的茶，说是滚水浇三遍能出异香，新鲜玩意，本来想给你尝尝鲜的，结果弄巧成拙了，你看这……”
　　“是好茶的，确实香……”姚芷衡好心安慰他，忽然一停，“西边来的茶？”
　　“是啊，徐娘子送来的。说是给春芙的生辰礼物呢。”邱居远过来把弟弟拉起来，检查他的情况。
　　“什么！”姚芷衡闻言却脸色一变：“她的生辰礼物？！那怎么能随便用来喝了呢！”她一急，直接站起来势要略过邱居远去找春芙。
　　“诶——”邱居远脸上藏着笑，将她按住：“你以为我们会动她的礼物吗？还不是有人自己拿出来备着等你来的。”
　　这话如在姚芷衡心上如蜻蜓点水，翩然一点划过去。她的急切变成傻傻愣愣，最后酝酿出笑意。
　　她还是站起来，朝邱老爷邱夫人拜了拜，“小侄给春芙带了件礼物，想当面给她，不知是否可行？”
　　邱夫人施施然开口：“春芙就在后院，只是还有些闺阁密友在陪她……”她朝先前的侍女嘱咐道：“先带姚大人去库房处登记礼品物样吧。”转头朝两个儿子说：“你们两个不如先去告诉春芙一声姚大人要来看她……”
　　“不不不……”姚芷衡连忙摆手：“这物样不算贵重，只是个小玩意，不用记录吧。”她言词恳切，目光亮亮的：“真的。”
　　邱夫人一下子也迷茫了，“这……”
　　邱居远帮忙打着圆场：“阿娘，芷衡和春芙是君子之交，定谈不上什么黄金白银粗俗之物作赠礼，记录也不好记录。不如我们跟着一起过去，正好问问春芙有没有什么敷脸消肿的霜膏。”
　　邱夫人打量姚芷衡，发现确实没有揣着什么大件物品，也只好随他们去。
　　春芙院子里，三四个姑娘叽叽喳喳聊着天，多是些闲话：前天我胖了，昨天她跘了一跤，今天另一个长了颗痘。落在她们口中，却是天底下稀奇的事，翻来覆去分享，翻来覆去嬉笑。这个年纪的女儿们，颇有一种自己便是万物的豪气。她们的细碎也是宏大。可惜俗人往往轻视这样分散于细处的珍奇。
　　姚芷衡站在院拱门外，一颗花树下，听着她们的笑语，自己也笑着。一种暖融融的和气包围着她——只有女孩子才有的和气。
　　邱行遥站不住了，疑惑问她：“还要等多久？你不进去？她们姑娘们说话能从天亮说到天黑的！”
　　姚芷衡这才意识到不得不去打断她们的快乐了。
　　她朝他们俩努努嘴：“你们俩，把春芙朋友们支开一下。”
　　邱居远和邱行遥对看一眼，邱行遥嘟囔道：“早干嘛去了啊……”
　　片刻，几个女孩子从院子里退出来，三三两两地挽着手，与春芙分开倒也不恼，仍氛围高涨地回头朝院子喊着：“定好了啊，开春了去踏青！”
　　忽然邱家两兄弟闪出来，面朝姚芷衡，头向院里一偏，“去吧。等你呢。”
　　姚芷衡一笑，拱手无声道：“谢谢。”
　　春芙院里有个秋千架，虽然红漆旧了，但部件都扎实非常，可见当初设下的时候费了诸多心力。
　　她就坐在上面，轻悠悠荡着秋千。“我就知道你会来。”
　　姚芷衡慢慢走近，觉得自己此生没有这样平和过。
　　“你生辰，当然要来。”
　　她摸向怀里，触及纸张，迫不及待地向春芙展示自己的礼物：“你看。”
　　那是一张房屋图纸。
　　一座精细勾勒的气派衙邸。
　　春芙的秋千不荡了，她吃惊地站起来：“你的官邸！”
　　姚芷衡骤然一笑，明媚灿烂：“对！”
　　春芙笑起来接过图纸，仔仔细细地看，不放过一丝一角：“天啊，真好。”
　　姚芷衡颔着头，悄声查看春芙的神色：“我想……把这里面的一间屋子留给你……当做生辰礼。”
　　春芙看纸的笑意荡然无存，猛然抬头瞪着姚芷衡：“你说什么？！”
　　“我想分一间房子给你。”
　　“为什么？我从来没向你要过啊！”
　　“因为……因为……”
　　姚芷衡没因为个理由出来。
　　她顶着春芙震惊的眼神，头低得更下去，像只羞怯的小鹌鹑。她耳朵渐渐红起来，心跳也越来越快。讲不出个原因，她就只能剖开自己的心。
　　“大概因为，我没有得到的东西，我希望你有。”
　　春芙眼眸一动，看着姚芷衡红到滴血的耳间，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只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
　　“我……没有家。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有属于自己的房屋。”姚芷衡抬起眼来直视春芙想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谁知这样的神情落在春芙眼里，显得她更像个天真稚童。不知不觉的，春芙笑意渐显。
　　“就像我给你的红宝石，我希望你能有本钱去做自己。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无私，我也有姨母要去顾，但是选择把宝石给你，估计……也是想让你，代替我去过有人支撑的人生……虽然我知道你有家人爱你，但是……”
　　姚芷衡又一次觉得自己嘴笨死了。
　　春芙合上图纸，嘴角轻轻勾起：“你知不知道，就算你要分房给我，也是做不成的？你又不能把房契撕一半给我……”
　　姚芷衡摇摇头：“只要你来敲我的门，我一定迎你进来。只要我在，你一定有可庇护之处。”
　　春芙的笑容一滞，仿佛被偷走了两记心跳。
　　她呼出一口气，笑话起姚芷衡来：“你倒是大方，这么贵重的东西说给就给了。赶明儿要是腰缠万贯还不得全撒出去。”
　　姚芷衡又摇摇头，向春芙担保：“不会的。我才没那么傻。”
　　春芙一下子笑出声来，轻唤她：“过来。你坐过秋千吗？”
　　“没有。”
　　“我推你。”
　　“啊？”姚芷衡没反应过来。
　　“女孩子们都喜欢荡秋千的。你肯定也会喜欢。”
　　“不是，”姚芷衡摆摆手，“先定房子吧。”
　　春芙把她拉到秋千下让她坐好，跑到背后去轻轻推她的背，又一下放开，在姚芷衡荡起来的瞬间快活地说道：“傻子，真心相待的人不需要强求这些东西。”
　　“什么？”姚芷衡荡在最高处，落下的时候回头看春芙，还想问什么，却被荡秋千的快乐突然打断。
　　她惊喜道：“哇！”
　　春芙在后面咯咯笑，“好玩嘛！”
　　“嗯嗯嗯！”姚芷衡一连串地点头：“像飞起来！”
　　她似乎飞出去，每到最高点如同化为鸟雀。腾空而去，凌风而翔。
　　勃然的欢欣油然而生，姚芷衡什么也不去想，回头对春芙说：“能再推高点吗？”
　　“当然能！”春芙脆生生地回她，接着就是更迅疾的荡飞。
　　姚芷衡的衣袍猎猎翻飞，春芙在后面看着，恍然间觉得她像一只蝴蝶。
　　蹁跹，轻捷，自由，快乐。
　　如同姚芷衡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

61.旧祸再逢（一）
　　“你真的……算了吧……”
　　姚芷衡看着春芙亮闪闪的双眼，只想偷偷溜走。
　　“不——”春芙倔强地摇头，将一件栀黄襦裙比在姚芷衡胸口。
　　“你比我身量高些，但是裙子没关系。”春芙盘算起来，满脸得意和兴奋。
　　姚芷衡无奈地闭上眼睛，叹口气，笑声浅浅的，握住春芙的手：“我真的会死的……”
　　春芙歪头，“威胁”她：“说好了做什么的成的！”
　　春芙还是没要姚芷衡的厚礼，转而向姚芷衡要了份自己想要的礼物——把今天的时间都交给春芙做主。
　　春芙回身，从柜子里取出帷帽，“还有这个嘛！”她用帷帽将姚芷衡虚虚罩住，“当当！万无一失！”
　　姚芷衡隔着白纱看她，皱巴巴一张脸，小小地撒了个娇：“不要。要是穿着女装回家，我姨母会吓死的。”
　　“她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话刚说出口，春芙神色一滞，拿裙子的手缓缓往回收了一下，“说起来，你那位姨母也是有点胆子的，把你塞进学馆读书考功名的事都支持。”
　　姚芷衡双瞳流转，迟疑着开口：“其实……”
　　“嗯？”春芙抬头看她，她们离得很近，近得姚芷衡能看清春芙今日眉上的落笔。她单纯又直白地眼神像琉璃一样，姚芷衡时常觉得面对她和照镜子没什么两样。
　　“那位张娘子，不是我的亲姨母。她和我没有血缘，我是她，捡来的。”
　　姚芷衡咽一下口水，亲眼看见春芙眼里渐渐生出来的震惊和僵硬。
　　她朱唇微张，愣半天才说一个字：“啊？”
　　姚芷衡一只手牵住那襦裙晃晃，脑子转得飞快想琢磨一个春芙最快能理解的说法：“我十一岁的时候因为父母的苛待从家里逃了出来，就遇见了她。她愿意教我，收我当学生，带我北上来了祁梁。”
　　她说得很快，又急又心虚，完了才慢吞吞补上一句：“很神奇吧。”勉强弯了弯嘴角，一瞟春芙的神情，见她没反应，一下子低下了头。
　　姚芷衡有点怕，真论起来，她算个野孩子。春芙再怎么说也是真金白银的官宦之女，若不是命运变幻无常，她们无缘相遇。
　　在学馆算天之骄子，在朝堂算冉升之星的姚芷衡，站在春芙面前连绵不绝地自卑。
　　春芙把裙子挽在手臂上，后退一步看清姚芷衡全貌，认认真真地说：“所以你才愿意倾尽全力去帮需要帮助的女孩子们……”她每个字都奉出得无比珍重：“因为，你也是被女人从深渊中拯救的人。”
　　春芙一辈子活得相当洒脱。小的时候被哥哥们在梳妆台上放螳螂吓得一蹦三尺高，但气喘匀后，立刻把哥哥们的门窗全锁上，结结实实饿他们两顿。结果就是三人统统被阿娘罚抄写，哥哥们叫苦连天的时候，春芙已经抄了两纸了。
　　与姚芷衡相遇的一件件事在春芙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笑得甜甜的，抱起衣裙塞进柜子里，重新拿出一套月白色的襦裙，“那套倒是能穿合身，就是颜色不衬你。换这件。”
　　“春芙，谢谢你。”
　　姚芷衡心口软热一片。她这样的人，自认是背了些原罪，等着九泉之下被阎王盘问，从来没奢望过能得到赦免。可春芙不在乎，她划去姚芷衡的罪名，甚至在旁边写上了“情有可原”。姚芷衡忽然觉得，一辈子遇见一个春芙，什么都值了。
　　“我们俩，说这个干什么。”春芙端出一副江湖义气的样子，脸上却微红。她把衣裙递给姚芷衡，“快点。每年我们生日的时候，阿娘都会给下人们放假半日让大家一起同乐。”她凑过来兴致冲冲地朝姚芷衡讲：“等会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回家了，我们就溜出去！”
　　说实话，换上红装出门逛街，姚芷衡是有些心动。但是长久的自我禁束让她隐隐恐惧。“可是，我不见了，你也不见了，大家肯定会找的。”
　　“哎呀，”春芙将姚芷衡推进屏风后面，自己站在屏风外抄手着解释：“阿爹阿娘肯定以为你和哥哥们要相处，不会想到你一直和我呆在一起；而那两个呢，也算有点眼力见，不会拿着我们俩见面的事到处说。只要避开不相干的人，保证没问题。”
　　“可是……”姚芷衡双手捧着衣裙，呆呆站在墨色山水的屏风后，一动也不敢动。
　　她透过山水，看见春芙窈窕的影子向自己扑过来。
　　隔着屏风，春芙趴在屏风上，软软地，不舍地问她：“你就不想当回女孩，正儿八经地和我走在一起？好姐姐——”
　　春芙拖长了声腔，甜软乖巧又带着几分戏谑。
　　姚芷衡闻言一震，身量一抖，“噗嗤”一下笑出来，但只一瞬，她急速失落下去，仿佛跌落一口深井。刚才的笑变了味，成了自嘲。她抬眸看着屏风上春芙的影子，怔怔落下来一滴泪。
　　“嗯。”
　　现在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姚芷衡也肯去干。
　　“春芙……”
　　屏风那头窸窸窣窣好一会儿，传来姚芷衡幽幽地试探，带着一丝尴尬：“春芙……”
　　“怎么啦？”
　　“我……不会穿……”
　　“啊？！”春芙杏眼圆睁，“穿裙子你不会啊？啊……也是，你压根没碰过这样的裙子。”她朝屏风移过去两步，“要我帮你吗？”
　　屏风这边，姚芷衡松松垮垮地披着上襦，提着及地的襦裙不知道该怎么系，耳朵已经羞得燥红，“我觉得……应该需要。”
　　春芙只当是平常，绕过屏风，没成想入眼就是姚芷衡雪白的胸口和漂亮的锁骨。只这一眼，她心跳如擂鼓，两腮直接烧起火来，心慌得后退了一步。
　　“我好像系不住，它老掉。”姚芷衡指指裙子，春芙才从懵懂的呆滞中挣出几分清醒。她定睛一看，姚芷衡把该穿在内的上襦当成了外披，只光着上身系裙子自然系不上。
　　春芙平息一口气，笑着告诉她：“穿错啦。”她走过去，指指上襦，“这该穿在里面，外面系裙子。”
　　姚芷衡小小的“啊”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春芙，松开提裙子的手，裙头一下子垂至腰间，三两下将上襦穿好，又将裙子拉起来，裙头裹在胸上。姚芷衡一边穿着，一边不好意思地笑：“平时看着你们穿的样子以为就是那样，但自己穿的时候根本找不到门道，”她将系带打了个蝴蝶结，转过身伸开手臂对着春芙：“是这样吗？”
　　春芙眼睛看直了。姚芷衡其实相当漂亮，不是娇美柔弱，而是像山间青松，云间明月那样沉静皎洁。在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都活泼泼的，只有姚芷衡长成一篇静静的诗。以前穿着男衣春芙就觉得她少年俊秀，现在换回女装，春芙莫名觉得她可爱。
　　“真好。真好看。”春芙走近些，见自己的衣裙穿在姚芷衡身上，“特别特别好。”
　　年已经过了，祁梁城按时繁华了起来。
　　姚芷衡被春芙拉着手走在街上，透过帷帽看着往日的大街一切都相当新奇。
　　“怎么样？”春芙期待地问她：“开心吗？”
　　姚芷衡笑得有些傻气，用手扶住帷帽重重地点头：“有点害怕，但……很不一样。开心的！”
　　春芙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用力牵紧了姚芷衡，“走，我带你逛逛我常去的地方。”
　　两个姑娘牵着手，一前一后，在人群中自由地穿梭，偶尔在某个街摊前停下，看看珠花，挑挑花钿，翻看着时兴的话本子，谈论着哪篇哪段是旧瓶装新酒……快活得像两只游动的小鱼。
　　姚芷衡愿意和春芙只当两只小鱼，游到哪里就算哪里，只要能长长久久地和她并肩而行。
　　今天是春芙的生辰，但她却快乐的如同她的生辰。姚芷衡每走一步就故意将裙摆踢起，感受裙边落在脚面的快乐。她说起来想当小鱼的事，春芙听了，稍稍思量了一下，摇头觉得不妥：“可是当小鱼多没趣，一辈子只能在水里。好玩的好看的都在陆上……”她绞尽脑汁地想：“不如当小鸟！可以飞到各地去，喜欢就落下来，腻了就飞走。”
　　姚芷衡咧嘴一笑，“好，当小鸟好。”
　　春芙补充道：“暖和的时候我们找个湖边筑巢，冷了你就躲在我的羽毛下，我们俩在一起，看是抱在一起取暖好还是飞到南方去好……”
　　姚芷衡遮在白纱下，含笑听着春芙童真的念念叨叨，眼泪一点点地润湿眼眶。
　　“看，这家店是我全祁梁城最最最喜欢的衣料店！”春芙将姚芷衡拉进店来，琳琅满目的布匹将小店装饰得色彩斑斓，光滑的，暗纹的，混织的，纯色的……空气里都有一股新布料绒绒的气味。
　　“邱娘子！今天要什么样的布料？”老板从柜台后绕出来，和春芙很是熟络的样子将她带到展台处，“您看，这都是年后我们刚进的料子，你们年轻娘子开春穿着刚刚好！适合邱夫人的也有！”
　　春芙看着各式衣料朝姚芷衡招招手，“来看，你选选。”
　　姚芷衡走到她身边拈起一角碧绿的锦缎，笑着问：“我选什么？”
　　“你选几样花色做一套衣裙。我送你。”
　　“啊？可今天是你的生辰啊，做什么送我礼物？”
　　“呀！原来今天是邱娘子的生辰！”老板十分机灵，立刻拱手恭祝：“娘子福寿绵长，芳龄永继！”
　　春芙和姚芷衡相视一笑，“多谢。”
　　“邱娘子，正好今天日子巧，您又是老主顾，我这里有匹新纱，那可是金贵货，掺金织银，颜色又好，阳光下一照波光粼粼，做成夏天的衣裳绝好！”
　　春芙一听，追问道：“真的？”
　　“那是！您要是喜欢，今天拿走我给您半价怎么样？”
　　春芙高兴地拍手：“成！那纱在哪里呢？拿来我看看！”

62.旧祸再逢（二）
　　“在城外囤货的庄子上。”老板打量两位姑娘，和气地建议：“有点远，但没关系，我们有马车，可以送您二位过去，来回一个时辰保准不超！”
　　春芙立刻应声：“好！”
　　姚芷衡悄悄一拉春芙的袖子，“等等……”
　　春芙歪头看她，老板也随之望她。
　　姚芷衡拉春芙侧身背谈：“算了吧，咱别走得太远。”
　　春芙疑惑：“有马车啊。”
　　“我是担心……”
　　春芙恍然大悟：“哦！”她握紧姚芷衡的手，但又恋恋不舍地望着布庄，犹豫不决。
　　“咱们又不缺这一匹料子。”
　　“可是……”春芙神情耷拉着，“那料子那么匹配夏天的话……”
　　她目含眷恋：“我们俩是在夏天遇见的。下一个夏天要是穿着漂亮衣裙去郊游踏青，那多好。”
　　此句一出，姚芷衡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她。
　　姚芷衡叹气一笑，“好吧好吧好吧……”
　　马车悠悠晃晃出了城，驾车的人正是店铺的伙计，一路上尽心向她们介绍自家琳琅珍品，又因为口音有趣，逗得春芙哈哈大笑。
　　风将车窗帘微微晃起，姚芷衡侧坐着刚好可以看见城外的风光。今日天气好，游人结伴而游，嬉笑谈论时而传入马车里，春芙心情无比舒畅，坐在车里都晃着脚。
　　“哈哈哈，你真的说不清‘金银’和“晶莹”？”
　　“我说的就是‘金银’，‘金银剔透’的‘金银’嘛。”
　　春芙和姚芷衡双双笑起来，她凑上去问：“你这是那儿的口音的？我好像听过的。”
　　那年轻伙计嘿嘿一笑：“我是庆州的。”
　　“庆州？”春芙问姚芷衡：“好熟悉的地名，咱们有印象吗？”
　　姚芷衡解答：“在安州旁边，很近。”
　　“对对对！就在那边。”
　　“那真巧！我们到过安州，真近！”
　　姚芷衡在帷帽下静静笑着，倚到车窗边看窗外，行人渐渐没了身影，马车偶有颠簸。
　　果然。
　　她暗自在鬓间摸下一支珠花递给春芙。春芙挑眉问：“怎么了？”姚芷衡趁着春芙贴过来，向她贴耳道：“小心。”说完将珠花紧紧握进春芙手心，铜制簪棍亮光一闪。
　　春芙眸光暗下来，看向翻动的车帘和帘外的伙计。
　　车停了，那伙计掀起帘子，沉声道：“下来吧，到地方了。”
　　姚芷衡一把握住春芙手臂，“不管怎样，躲我身后。”
　　姚芷衡率先跳下车，将春芙紧紧护在身后。
　　“庄子呢？这悬崖路边是什么意思？！”春芙左看右看，这里早就不是城外正路了，几颗枯树排在她们两侧，面前是马车和那伙计，后面便是断裂悬崖。
　　此刻的伙计一改路上的低微俏皮，一张普普通通的青年脸孔，凶光和杀意直直逼来。
　　“邱娘子，对不住了。今天只抓着您，您先走一步。不过也别怕，那位紧跟着您就来了。”话音刚落，伙计袖中抽刀而出，朝春芙刺来。
　　姚芷衡抬腿直踹他胸口，用尽全力将他踹退两步的同时将春芙推远：“走！我拖着他！”
　　踢退一个成年男子并不容易，姚芷衡只觉得自己刚刚用力的腿要断了。她一点也站不稳，春芙惊慌之下想去扶她只被她推得更远：“快走！”
　　春芙眼眶一下子急红，又怕自己耽误姚芷衡，提裙便跑。
　　那伙计回过神来，看看姚芷衡，又看看跑掉的春芙，朝姚芷衡吐口唾沫：“我呸！晦气！”他并不与姚芷衡纠缠，转身去追春芙。
　　“等等！你不想看看我是谁吗？”姚芷衡一嗓子喊出去，那伙计回头，她一把撤下帷帽，光明正大站在他面前，“看看我是谁，再决定杀哪个。”
　　那男子定眼一看，震惊喊道：“你是姚芷衡！”
　　春芙还没跑多远，听见这番动静立刻回头，“完蛋了。”
　　姚芷衡一见她停下来，指着她厉声喝道：“走啊！”
　　春芙喉头一哽，泪珠顿时滚下来。
　　“姚大人这是什么兴致？男扮女装携伴逛街哈哈哈哈，那你还装什么正人君子？”男子正嘲笑姚芷衡，忽而仔细端详起她来，不可置信喃喃：“等一下，你……不会真是女人吧？”眼前丽人清新娟秀，身姿窈窕，不是女娇娥是什么？他惊得五官石化，不敢言语。
　　姚芷衡的簪子握在手里，下垂的袖子掩藏住它。她浑身遏制不住地颤动，脑子飞快转动：“你根本不是庆州人。你是安州的，安州左连口音。”
　　她强忍惧怕，呵斥他：“谁派你来的？”
　　男子现在犯了难：上头确实让他对姚芷衡和邱春芙动手，可如今男儿郎变成女娇娥，情况还是他接手的情况吗？
　　“算了！抓你回去，一样领功。”
　　男子朝姚芷衡冲来，姚芷衡一个闪身躲过，正要迈步逃开却一把被抓住了后领。
　　“回来吧你！”
　　姚芷衡瞬间被遏住，呼吸不顺。她手肘一顶男子肚腹，但力量不足，男子半点没有受伤。他蛮拖姚芷衡至马车处，“你要是听话，还不至于现在死，但要是一直这么犟，那就别怪我了！”
　　“额！”
　　姚芷衡眼光迷离之时，忽听他钝痛闷叫一声，之后便是衣领被松开，胸腔得以重新呼吸。等她压下恶心呕吐之感后，回头一看，只见春芙跌坐地上，躲在车旁，瑟瑟惊恐，双手紧攥，指尖还带着鲜血。
　　那男子，已然脖间血流成股，面白唇紫，不再动弹。
　　她给春芙防身的珠花，正插在男子的脖上。
　　“春芙……”姚芷衡声音哑着，朝春芙伸手。
　　春芙一下子扑进姚芷衡怀里，六神无主地大哭：“怎么办怎么办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姚芷衡双臂护着春芙，一下一下地为她顺气：“不哭不哭，没事的，还有我呢。”
　　春芙惊吓得有些厉害，说话已经完全没了顺序：“是我……他……死了……你怎么办，我杀了他，是我……”
　　她的身躯不住地抖，姚芷衡自己也还魂离体外，深深呼吸一口，下巴抵在春芙肩脖颈处，摸着她的后脑勺温温柔柔哄着：“好了好了，不是你的错。他是冲着我来的。”
　　“怎么会？他……喊我……”
　　姚芷衡定神思量着：“他是安州的人。还记得我帮安州的乡亲们写过家书吗？有安州左连的乡亲，就是他的口音。身为杀手，他没有隐藏自己的口音身份，还撒了个不高明的谎。身手也钝，不机敏。被我一打断，就愣很久。这都说明他不是受训有素的职业杀手。估计只是个领钱做事的凶恶混子。”
　　“他为什么要杀我们？谁要杀我们？”春芙镇静一点了，姚芷衡拉过她的手，用自己的披帛给她擦拭手指：“安州，安州……”
　　“有人监视我们。”
　　“在安州。”
　　春芙泪眼看向姚芷衡，她说完后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看春芙，挤出一个苦笑：“估计安州的事儿，还没结束。”
　　“安州……”春芙哭到抽噎，说一个词抽一下：“罗老大……不可能……他……充军了……”
　　“卢大人？安州知县？”
　　姚芷衡摇摇头：“他已经被革职查办了，没精力安排这些。”
　　“那还有谁？”
　　姚芷衡心中困惑难解：我在安州还招惹了谁了？在安州遇见过的面孔一张一张浮现在脑海里，姚芷衡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将自己束缚住。
　　“先不管这些了。”姚芷衡扶春芙站起来，给她拍拍裙子上的尘土。
　　春芙不敢看那男人，眼睛直直盯在姚芷衡身上，一点不乱瞟。
　　姚芷衡稳住春芙的肩膀，用脚尖踢踢男人。他没有任何反应，姚芷衡俯身下去，探一下他的鼻息，微弱至极的气息拂过姚芷衡的手指。
　　“啊！”姚芷衡吓得张唇喊一声。
　　“怎么了？你别吓我。”春芙埋头在姚芷衡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他还活着。他还有气息。”
　　姚芷衡目光呆滞，整个人僵住。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没路可走了。
　　姚芷衡微微错开春芙，眼睛一闭，迅速将珠花从他脖子上拔出来。
　　“啊！”春芙一下子捂住脸。
　　姚芷衡把珠花往臂弯里一擦，再次递给春芙，“拿着。”
　　春芙颤巍巍地接过，看不懂姚芷衡要干什么。
　　姚芷衡双手揪住男人肩部的衣料，用力将他拖向悬崖。
　　“你……”春芙目瞪口呆，粉腮上还挂着泪珠。
　　“他不能活着。”姚芷衡用力到面目狰狞：“他活着，我就没法活了。”
　　“我走了这么多年才走到今天，不能毁在他身上。”
　　男人要杀害她们的时候姚芷衡都没怕，但是现在各种考量加在一起，她什么都不想顾了。
　　“他知道我的身份，要是回去告诉上家，我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姚芷衡将他拖至悬崖边，男人半个身子已经被她推出去了。
　　春芙一步步向前靠近她，似乎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姚芷衡，“你……不要吧。我们走了不行吗？”
　　姚芷衡看向男人的面孔，压抑哭泣，咬牙低声告诉他：“抱歉。”
　　她转头看向春芙：“春芙，我可以被杀，但我不能被剥夺。”
　　那是一种捍卫的神情，是姚芷衡的信仰。
　　她得到的学识，朋友，官位，将近七年的自由时光。
　　春芙不再向前，她愣在原地，怯怯地说：“你要是这么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就没想过回头。”
　　姚芷衡轻轻说出这句话，重重将男人推下去。
　　悬崖很高，高到她们俩甚至都听不见□□落地声。
　　春芙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哭声再起：“对不起，都怪我。”
　　姚芷衡跪在悬崖边，回头向春芙灿然一笑：“不怪你，我杀的人。”
　　那笑不及眼底，随着泪，像在悬崖边盛开的一株泣血兰花。

63.结莲并蒂（一）
　　二人并不会驾马，只好互相搀扶一路回去。
　　姚芷衡那一腿踢出去直疼到骨头里，春芙这辈子第一次染上命，魂魂魄魄不知飞到几重天外了。一个人一瘸一拐，一个人愣神麻木。
　　姚芷衡虽然疼，但了断那人的狠劲仿佛冲破了云翳。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她们还活着，那就什么都好。
　　“春芙，你十七岁的生辰，真是惊心动魄。”姚芷衡竭力自如地谈笑。
　　春芙愣愣着，没有什么心情应她。
　　姚芷衡自顾自地说着：“还是去年的时候呢，岑夫子教我们把眼光放远些，世上的事不止书上的白纸黑字。但我要是先知道书之外的世界这样凶险的，还不如当初就在学馆里当个学究。作文章，千字重不过一厘。”
　　春芙听她碎碎叨叨地念着，渐渐没那么恐惧，忽而想到：“以后怎么办？”
　　“以后？”
　　“有人要害你，也要害我。估计是把我们俩绑一块儿弄死……”春芙咽了咽口水，“我们该怎么办？”
　　姚芷衡歪嘴一咧：“没事儿，这不是我们今天要想的。”
　　“嗯？”
　　“今天我们要想的，是好好把你的生辰过好。”姚芷衡看着春芙瞪大的双眼，紧紧握住她的手：“十七岁的生辰，别浪费了。”
　　回到城中夜幕已深，街边唯有一家馄饨小摊静静冒着热气白烟。
　　姚芷衡双手推了一碗混沌到春芙面前：“生辰快乐，天下最最最好的春芙。”
　　鲜香的馄饨泡在热汤里，阵阵香气引得春芙食指大动。
　　她舀起一颗馄饨送至嘴边吹吹，目光移到姚芷衡微笑的脸上，“诺。”
　　她将馄饨喂给姚芷衡。
　　姚芷衡抿嘴摇头，哄着她说：“你先吃。”
　　春芙一个闺阁小姐，一番惊吓之后能扛着精神走这么远，姚芷衡有些心疼。
　　春芙却固执地不收回手，就那么递着勺子。
　　姚芷衡鼻子里哼出声笑，“拗不过你。”
　　馄饨滋味鲜甜，软滑的面皮和弹韧的肉馅能填补一切的疲惫。姚芷衡嚼着馄饨，看春芙也吃着，想起以前的事：“好像每次你不高兴的时候就特别……坚持。”
　　春芙含着馄饨望着她，“为什么这么说啊？”
　　“从前在陶然居拉钩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直挺挺地举着手，我不拉你就不放下。”
　　春芙一琢磨，还真是。但小姑娘总想着嘴硬一下：“我怎么不高兴了？”
　　姚芷衡见她愿意交谈了，开心得嘴一快什么都倒出来：“难道你现在很高兴？眉毛都低到鼻子下了。那次也是直接走了。”
　　“我那次……你怎么知道我心情的呢？”
　　“后来琢磨的啊。”
　　姚芷衡后悔自己口无遮拦了。
　　怎么琢磨的？当然是春芙表白之后反应过来的呗。陶然居天自阁前，自己大喇喇宣言一辈子不成家，当时春芙心里肯定郁闷。
　　她和春芙对看一眼，两个都有些不好意思。
　　总是这样，两个一踩到姻缘这条红线就都静默不谈。能发生什么呢？要是余生都能并肩游街，姚芷衡已经觉得是天赐恩德了。其他，她不能这么贪心。
　　春芙和家里交代终生不嫁之后，姚芷衡心里对她越发愧疚。
　　如果没有遇见她，春芙也许会有更安稳的人生。无论怎样，都不会像今天一样血泊里打滚。
　　姚芷衡默默想着，忽然福至心灵：陶然居天自阁……
　　她喜不自胜，激动得直拍桌子：“春芙春芙！我想到能让你安安全全的方法了！”
　　春芙馄饨刚咽下去，“啊？”
　　“徐娘子！徐月岚！”
　　“你跟着她，让她带你远走高飞，离开祁梁。那些坏人找不到你自然束手无策！你和徐娘子那么好，你们两个作伴……”
　　“你要我找别人作伴？”姚芷衡神采奕奕，春芙却毫无喜色：“我走了，你怎么办？”
　　姚芷衡脸色微僵，双手缩到桌下：“我……有官职在身的啊。”
　　“然后就在祁梁等着那些人来杀你？”春芙“嗒”一声将碗磕在桌上：“没门！”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仇家找上门，你一样会身首异处，会被发现身份。那到时候死和今天死有什么区别？”春芙越说越激动，眼圈一红，嘴巴忍不住瘪起来，委屈十足：“我不管，我要和你在一块儿，我不去找别人。永远不要！”
　　摊上桌小，春芙轻轻松松就拉到了姚芷衡桌下的手：“我今天十七了。我不是什么需要保护的小玩意。姚芷衡，你不能把我小猫小狗。”
　　姚芷衡的手盖住春芙的手，浅浅笑着：“春芙，现在不是我们俩怎么样的时候。”她放缓声音，劝道：“很危险。”
　　春芙吸吸鼻子，“我知道啊。”她眼珠一转，半瞪着姚芷衡，嘟嘟囔囔：“你在悬崖边做的事，我也不怕。”
　　姚芷衡像被她拎住后颈的狸猫，脚不沾地，四爪乱刨，好半天才无奈说她：“傻子。”
　　春芙勺子拌着剩下的馄饨，小小声呢喃：“实在不行，咱俩天天在一块儿，他们索命也一块儿索。”
　　“什么？”姚芷衡被她天真的想法逗得哭笑不得。
　　“我说，”春芙勺子一松，撞得瓷碗叮当一声，“我要和你在一起。”
　　“全天下最愿意保护我的人就是你。就算哪天被人找上了，你倒下我都不会倒下的对吗？”春芙太了解姚芷衡，要撬动她，只能逆着来。
　　“而且，我们俩遇见这事，都怪你！”
　　姚芷衡眼睛嘴巴一齐大张，结巴起来：“我我我……”
　　“别以为能糊弄我。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娘子，哪里会有仇家？肯定是他们要弄你，顺带把我捎上了。你说，你欠不欠我？”
　　春芙的气势越高，姚芷衡就越怂。
　　欠吗？欠的吧。
　　姚芷衡被她绕进去，只木木地点头。
　　“春芙！是你吗？”
　　一道熟悉的人声喊来。
　　“大哥！”
　　春芙循声望过去，几乎心跳停止——邱居远正奔着她俩赶来。
　　她蹭一下站起来挡在姚芷衡身前：“快走快走，我拖着他！”
　　姚芷衡现下是真不敢喘气了，拔腿就朝旁边巷子里跑。
　　夜色下，馄饨摊前的油灯照着春芙的身影。她就这么叉腰站着，半点不动。
　　姚芷衡绕过巷角回头再看一眼春芙，忽然笑出来。
　　就算哪天被仇家找上门，她们俩谁挡在谁身前还真不一定。
　　“春芙！你去哪儿了！”邱居远一把拉过妹妹，左看右看还拉她转了个圈：“家里谁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急疯了都快！”
　　“我没事。就是出城逛了逛。”
　　“什么？！”
　　“额……我就是逛街的时候看见大家都往城外走，以为城外有什么热闹，结果走远了。”
　　“胡闹！”邱居远气得跺脚，“一个姑娘家自己跑那么远干什么！回家回家，大家分头找你估计都还在外边呢。”他紧紧拽住妹妹，生害怕她再消失。
　　“你自己一个人出去的？姚芷衡呢？他不是跟你说话来着？”
　　“我一个人！”春芙抢着回答：“他跟我说完话就回家去了。其他小姐妹们陆续回去之后没人陪我玩，我就自己跑出来的。”
　　邱居远长叹一口气：“你啊……等等，那刚才那个姑娘是谁？”
　　“啊，不认识！”春芙斩钉截铁：“拼桌的！”
　　姚芷衡跑得气喘吁吁，回家之后门都来不及关就冲进堂屋里喝水。
　　“咕咚咕咚……”跑过之后，嗓子咽水都疼。
　　奇怪，张娘子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不回应她回来的动静。
　　姚芷衡朝她屋子里喊一声：“张娘子，我回来了。”
　　还是没声音。
　　姚芷衡心下一紧，立刻推开张娘子的房门，赫然见被褥从床上滑到地上，七扭八歪地搭在一个在床上半垂下来的人身上。
　　姚芷衡惊叫：“张娘子！”
　　她结实跪到床边，吓得急忙呼唤张棋音。拍拍她的脸，又探探她的鼻息。张棋音紧闭着双眼，用力到眉头紧锁，额头脖间都是汗水，气息又短又急。
　　“张娘子……”姚芷衡喊不醒她，只能将她扶正回床上，学着医馆大夫救人的样子掐向她的人中，口中念念：“别吓我，别吓我……求你了。”
　　忽然张棋音眼皮一动，一双眼珠逐渐清明。
　　姚芷衡猛地扑到她怀里，吓得大哭：“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张棋音脑子里模糊一片，只有姚芷衡身体的颤动和哭声提醒她：这是个温热的人间，和梦里不同。
　　“你回来了？”张棋音嗓音发紧，似乎上一次说话实在十多年前。
　　姚芷衡哭着点头：“我回来了。”
　　张棋音摸着怀里的人，“我没事。就是梦见些旧事魇着了。”
　　突然，她的手一顿。
　　“你怎么这副打扮？！发生什么事了？”
　　姚芷衡这才从她怀里起身，一双红红泪眼看着她：“我，杀人了。”
　　“一个不认识的人。但是他要杀我和春芙，我们将他制服后，我亲手把他推下高崖了。”姚芷衡放下了和春芙在一起时的理智冷静，哭得像个小孩子：“我不能让他和他之后的人知道我是女人。我不能放弃我的现在。”
　　“可是……我真的杀人了……”
　　“傻孩子。”张娘子第一次看姚芷衡这么慌张，心知这孩子是吓着了。她抱住姚芷衡，将她按回了怀里，替她理着跑乱的鬓发：“一个要对你下手的人，怎么杀不得？我们女人，天生掌握着生死的权力。”

64.结莲并蒂（二）
　　张棋音半倚在床头，吃力地把自己撑起来。
　　“哭什么，这种事不值得你慌。”她苦涩一笑：“还说你长大了，这不还是小孩子嘛，遇见点事就眼泪滴答的。”
　　摸着姚芷衡的手越发沉缓，久久留恋。
　　“让我看看，谁给你穿的这衣裙？”张棋音把着姚芷衡肩膀，目光描摹她的样子。“这么多年都没有穿过裙子，今天……怎么回事？”
　　“春芙的生日，我答应陪她上街玩。”姚芷衡眼睫垂着，这下才开始心虚起来。
　　她担心张娘子不满今日的“胡闹”，然而传入耳朵里的却是张娘子满满笑意的一句：“好看。”
　　姚芷衡倏然抬头，看见张棋音那一双眼纹丛生的笑眼。没有半点苛责和不解，她眼神忽而悠远，姚芷衡不知道张娘子想到了什么，只看见她年华消逝的面容上轻柔漫起。
　　“现在就是麻烦，要是以前，你穿襦裙或束胡袍，谁敢多言？”
　　“但是……我想不明白是谁要杀我。”姚芷衡身躯一软，泄了气一般，头靠在张棋音床边。
　　“我没有做任何坏事，也没有在官场上张扬……”
　　“别人要害你，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找理由？”张棋音手肘支着，俯身下去，看着姚芷衡郁闷的脸，笑话她：“哎呀呀，就不该让你读那么多圣贤书，千防万防，还是读傻了。”
　　姚芷衡一激灵，力气瞬间回满全身：“我没有。”又补上一句：“我聪明着呢。”
　　张棋音手指点一下姚芷衡眉间：“去，给我端杯水来。”
　　姚芷衡一骨碌起身去桌间倒水，刚刚拿起杯子，疑惑便占据心头：“您是这么了？”
　　她端水回到床边，一边扶着张棋音喝下，一边问：“从我一回来，您就精神不好的样子。以前虽然腿脚不便，但从来没有什么‘梦魇之症’。”
　　张棋音一饮而尽，捏住杯子久久不肯放下，“人老了，多多少少有些毛病。”她拍拍姚芷衡的手背：“放心，万事有我呢。”
　　姚芷衡蹲在床边，抬头仰视撑起来的张棋音，仿佛回到当初的那个小孩。“我其实不是怕死，当初我自己要走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罪，我自己选的，自己也知道下场。可是……我能把春芙拖下水。要对付我的势力估计是安州那面的，春芙那个时候陪着我，他们把春芙也算上了。”
　　忍下去的眼泪又涌上来，珠子一样坠下来，“我是早该死了的人，从那个家里逃出来，我活一天值一天。可是春芙不该命丧于此。她是个好姑娘。张娘子，我该怎么办？”
　　张棋音被她气笑，一下子呛到咳出眼泪花：“胡说八道！咳咳咳……什么该不该死的，真是的，以前清清灵灵一个姑娘，怎么今天净说胡话？”她话音一转：“怎么，你就那么在乎那个邱娘子？连我都不顾了，宁愿先死在她面前？”
　　姚芷衡哑然无声。
　　张棋音揉揉太阳穴，摇头叹道：“女人啊，情不管放在哪里终究还是有情。”
　　“确实她是个好姑娘，和你挺配的。”
　　“什么？”姚芷衡泪眼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棋音“哎呀”一声，突然激动起来，猛得坐起身子，拍得被褥砰砰响：“你知不知道前朝的上官大人和……”
　　张棋音一想到那个人的那段情，直接哈哈大笑，八卦刚开始讲就把自己笑得在床上倒过来倒过去。
　　姚芷衡在床前一头雾水，“上官大人？……其实我有个猜测，朝我们动手的会不会是上官府背后的人……”
　　张棋音笑着朝她摆手，“你等等，我先顺顺气……”她轻拍自己胸口，慢慢开口：“虽然现在没什么头绪，但是世上的问题总是离奇复杂，不着急，咱们多走多看多想。总有一天会豁然开朗的。”
　　说完，她又凑到姚芷衡面前，胸有成竹：“你不是担心邱家姑娘？我还真有个办法帮你们。”
　　“尽快成婚。”
　　春芙四个字砸得邱家众人眼冒金星。
　　邱居远眨巴巴看着妹妹，舌头突然不翼而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邱行遥手指沾了点茶水弹道春芙脸上，口中念念道：“妖魔鬼怪离开我妹妹离开我妹妹……”
　　冰凉的茶水溅在脸上，春芙来不及躲只能拿袖一擦，瞪着邱行遥：“你再敢？！”
　　邱行遥满脸疑惑：“是我妹妹啊……”
　　邱夫人坐在堂上，扶额叹道：“春芙，你一会儿嫁一会儿不嫁，一会儿喜欢一会儿不喜欢的……”
　　邱老爷捋着胡子，接过话头：“家里人都要给你搞晕了。”
　　春芙手指绕着披帛，心里猫抓一样。
　　“喜欢是一直喜欢的……”她嗫嚅着，认命般丧气坐下：“这次是真的要嫁她了。管她愿不愿意，我得跟她在一起。”
　　大堂内四个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邱行遥头疼欲裂，“不对不对，不见了半天，你这翻天覆地的态度变化怎么来的啊？”
　　春芙死也不能告诉他们现下姚芷衡身陷险境，危机四伏，成婚是迫不得已，只能咬牙认下自己不是君子。
　　“我是以前好面子，见人家拒绝了我，也不好意继续追求，索性一辈子不嫁了呗，但是，今日我上街游玩，见大好光景人人成双成对，为什么我要苦了自己？”春芙一不做二不休，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偏要嫁她！报复也好，解气也好，怨侣也要当！”
　　邱居远倒吸一口气，春芙从来没有这样“跋扈”过，他甩甩头，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光怪陆离的梦。邱老爷被女儿的气势震惊得向后一缩，哆哆嗦嗦看向夫人。
　　邱夫人手指敲在座椅把手上，沉思着不置一语。
　　“哼哼，”邱行遥没好气地补刀：“当初谁闹着闭门绝食宁死不嫁？爹娘心疼你，都准备在家里给你造一间道观，对外只说在家修行罢了。你这有一出没一出的闹，春芙，真的太不懂事了。”
　　夜里寂静，下人们都已回房歇息。邱府大堂里前后燃着六根蜡烛，铜面光板将烛光扩大，整个堂内暖黄亮堂。春芙在下面站着，见主人位置上的爹娘各自愁容，老态露出，一股心酸悄然而至。
　　她上前一步，归置衣裙，施施然跪下稽首。
　　众人轻呼：“你干什么？快起来。”
　　春芙额头磕在手背上，背脊伏下去，压在她背上的是她“原本”的命运：“阿爹阿娘，女儿知道自己不好。这些时日总是拿婚事当儿戏，几易断决。女儿没出息，绕来绕去，还是在婚事上打转，昏头转向的都是嫁人与否。”
　　她双手一撤，郑重万分缓缓抬身，正视父母：“但这世道并不让女儿有出息，不是吗？我退后是不嫁，前走是成婚。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将身系在一位郎君身上，百般纠结万般踌躇，女儿只有这一亩三分地，没有出人头地这一说。”
　　所以她不能放弃姚芷衡。
　　她想维护姚芷衡的自由，以及她自己的自由。只有她们俩并肩，才能在这不让女子有出息的世道上挣得一口呼吸。
　　“阿娘，你从前是大长公主府上的女史，你曾经见过女子命运的兴衰。女儿没这个福气早生三十年，如今这条路，就让女儿自己走下去吧。”春芙又是一叩首，额头触地的一瞬，落下颗泪来。
　　邱老爷长叹一口气，转眼瞥向夫人，手指将抬未抬地指着春芙：“夫人，这……”
　　邱行遥听明白小妹这一番肺腑之言，不再怨怼，无声垮了下去。
　　邱夫人眼神凝郁投向春芙：“快起来，地上凉。”言罢示意邱居远和邱行遥将小妹扶起来。
　　“你有什么主意，阿爹阿娘哪次没答应？”邱夫人从座上起身，一步步走到春芙面前：“你是我女儿，”她掏出手帕，轻柔地给春芙搽拭眼泪，“你开心是阿娘最大的愿望。”
　　“那阿娘同意了？”
　　“光我同意不行啊……”邱夫人侧身看向邱老爷。
　　邱老爷早就将姚芷衡看作自己孩子，女儿肯与她结为连理，他高兴得直直点头。
　　春芙笑呵呵地抱住娘亲，在阿娘怀里扭来扭去：“阿娘真好！阿爹也好！”
　　“等等——”邱居远想起件亟待解决的事：“咱们家是说好了，姚芷衡那边呢？”
　　“这，真的可行？”
　　“你就说愿不愿意。”
　　张棋音精神抖擞，眼神烁烁，先前疲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姚芷衡坐在她的床前，思考着张棋音的方法。
　　与春芙成婚，加固自己“男子”的身份，既可以用御史夫人的身份护住春芙，也可以减小仇家再袭以致身份暴露的可能。之后努力经营，利用监察史的身份，调查安州的势力。
　　“哎呀，真不用纠结那么久。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姚芷衡哭笑不得：“两个女人成婚，怎么不是稀奇事？”
　　张棋音勾唇一笑，摆手道：“你们这一辈的人，见识太少了。交杯酒怎么喝不是喝？”她四指弯曲敲在床边，“芷衡，成大事者当机立断。”
　　姚芷衡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还能办婚事。更没有想到这婚事来得这样急，像一场倾盆大雨盖头而下，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听张娘子的。”
　　“啧。”张棋音挑眉看向她，“重新说。”
　　姚芷衡立刻正身跪在她床前，拱手道：“我姚芷衡愿意与邱春芙结为并蒂。”
　　张棋音满意一笑：“这就对了嘛。永远不要把人生大事让渡出去。好了，回去睡吧，咱明天就去提亲。”
　　“明天？！”
　　“怎么了？夜长梦多，先下手为强，办件喜事冲冲晦气……”夜深了，张棋音没了耐心，牛头不对马嘴胡说一通，最后连忙把姚芷衡赶走：“快去睡觉！我可困了！”
　　姚芷衡立即起身，迷迷糊糊出了房门。
　　一回来就去了张娘子房中，她自己房间里还没来得及亮灯，漆黑一片，只有些物体的轮廓模糊在眼前现着。
　　姚芷衡径直走向书桌，拿起桌上那把翠竹伞细细摩挲，忐忑自语：“你愿意吗？我愿意的，一辈子都愿意。”
　　房门一关，张棋音的轻松荡然无存，肺腑间一股剧痛侵袭，她再也忍不下，俯身呕出一滩血，血腥在口鼻中四溢。
　　她望着地面上微微流动的血迹，失神喃喃：“没时间了。”

65.无席可避（一）
　　现下已是初春，玉清宫外翠茵绵绵，沈鹤宵立在外檐台阶处，远眺可见清新绿影延绵无尽。日头又软又柔淡金色，飞过的蜻蜓都披上金灿灿的光霞。
　　是个绝佳的好日子。
　　如果他可以不来玉清宫当冤大头的话。
　　做了康成公主半年的作画先生，沈鹤宵天天一个头两个大。康成画画的天赋几近没有，晕染总是涂成墨团，线条该正则曲，该曲则正，虚实结合更是唯实无虚。
　　天赋已经是这样一团糟了，后天功夫上小公主更是难以言说。沈鹤宵敢打包票，只要他前脚一离开玉清宫，康成绝对会把画纸撕了。
　　就是这样一个毫无用心的学生，沈鹤宵还不得不对着她的画作夸赞道：“好，很好，公主天赋绝佳，日后必成大器。”每次恭维她，沈鹤宵一定在心里狂扇自己嘴巴：让你学文不学武！让你画画不练枪！
　　沈鹤宵抬头看着玉清宫精雕细琢的檐角，“人在屋檐下啊……”
　　内侍听见动静弯腰上前：“沈大人有什么吩咐？”
　　“啊，并无。”沈鹤宵伸长脖子朝内殿望去，“大长公主殿下还要多久才回府呢？这要是耽搁了公主练画的时辰，下官也不好再调整空闲啊。”
　　内侍微微一笑，腰弯得更低了些：“估计您还得再等等，大长公主一向爱惜殿下，祖孙相伴，定是难舍难分。”
　　沈鹤宵腼腆回道：“正是。”一转身子再次望着远处景色继续“罚站”了。
　　若说这半年来除了被公主殿下耗着折磨以外他还得到了什么，那一定就是明白了什么叫天家亲情。
　　远处一对白鹤振翅飞过，掠过翠波，向小丘处远遨。姿态健美，神形娟秀。
　　沈鹤宵鼻嗤一声，宫里的白鹤，飞得再远也还是坐井观天。
　　说什么脉脉温情，圣人和大长公主来看过公主后，有哪次康成是眉开眼笑？沈鹤宵有好几次撞见康成神情恍惚，握着笔，墨汁都掉在画纸上了还是一动不动。这种情况往往都处在她面见了父皇或皇姑祖母之后。
　　因为是公主，所以不喜欢的关系要维系，不喜欢的事情要去学。
　　沈鹤宵问过公主：“殿下可知画鸟兽鱼虫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康成笔头杵着嘴角，歪头看着他：“嗯……笔力？练习？”
　　沈鹤宵上前一步看她纸上又画成一团团墨迹的“锦鲤”，摇头道：“是神韵。”
　　“可是找到神韵好难的，我不会。”康成连忙摆头，否定他的答案。
　　沈鹤宵也不坚持，拱手相道：“殿下天资聪慧，定能找到自己的绘画之道。”
　　怎么教才好呢？康成公主自己都是神韵全无的孩子，要她去欣赏世间一切有神韵的生灵，是不是一种残忍呢？
　　思及至此，沈鹤宵觉得平日里违心夸夸她画得很好也不是什么忘祖背宗的事了。
　　一阵环佩叮当传来，所有宫女内侍顿时屏息凝神，端正行礼。沈鹤宵头压得死死的，恭敬道：“大长公主万福。”
　　李道佑停步在他身前，重工衣摆现于沈鹤宵眼底。
　　“沈鹤宵？”
　　“微臣是。”
　　李道佑抿嘴一笑，一如普通长者的仁爱：“康成年纪小，要是有什么疑惑不解之处，你可要耐心教导。”
　　“微臣定当如此。”
　　大长公主唇边含笑，目光却冰冷，从下到上扫过一遍沈鹤宵，他顿觉身至冰窖。一种被毒蛇盯上的不自在和恐惧迅速蔓延全身。
　　“你父亲……还好吗？日子过得顺心吗？”
　　什么！
　　沈鹤宵脑中一道霹雷打下。
　　为什么大长公主要询问父亲呢？
　　他回话，但嗓音不自觉发紧：“微臣替家父谢殿下挂牵。家父一切安好，夫妻和睦，家和恬淡。”
　　忽然，他听见李道佑长长叹出一口气，颇有纾解的意味。
　　“你父亲是个好人。”
　　直到现在，沈鹤宵愣是头都没敢抬一下，脖子一阵一阵得发酸，脑袋沉得要从脖子上掉下来。大长公主此话一出，他更是冷汗直流。
　　不是，怎么家里从来没提起过和大长公主有什么纠葛呢？这位尊者喜怒无常，要是自己一个回答没回好，家族遭灭，老爹，沈鹤宵在心里求祖告宗，你们可别怪我！黄泉路上咱一家子热热闹闹地走！
　　“本宫本想关照一二，但他已出宫远离是非，再打扰也让人生厌不是？”
　　沈鹤宵利落跪下，嘴上越发诚恳：“多谢大长公主恩德。只是家父实在年迈，无意荣华富贵，只愿悠闲终老。臣卑无能，得天恩浩荡封职，余生定报效朝廷以还圣恩，其他奢想半无。请公主明鉴。”
　　李道佑伸手虚扶他的手肘，笑道：“本宫有那么吓人吗？看把你吓得。好了好了，进去吧，别让康成等急了。”
　　沈鹤宵刚站起来，肩膀被她重重拍了拍，腿软得差点没站稳。
　　待她一走，沈鹤宵踉跄一步，靠内侍眼疾手快扶住，他才没绊倒。他拍着自己胸口，嘴里低骂：“沈晴空！你个糟老头！”
　　内侍听见他的埋怨，笑呵呵地安慰道：“沈大人辛苦，大长公主气度非凡，任谁见了也要礼敬七分。奴婢这就禀告公主，您缓缓，该进去了。”
　　“有劳公公。”
　　这一套礼节下来，沈鹤宵魂都被抽走了。
　　他忽然觉得有一些委屈，寒窗苦读数十载，就换来这么仰人鼻息的结局？这下他有点羡慕老爹的结局了。
　　“老头，你当初是犯了什么事才被逐出宫去的啊？”
　　沈鹤宵一回家，拉着老爹直奔家里画室。沈家最珍贵的地方就是这儿，沈鹤宵觉得当着他爹的宝贝画们，他撒不出来谎。
　　谁知沈晴空听见这问，一改平日里的怂里怂气，腰都挺直了：“我什么事都没犯！”
　　“那为什么大长公主说要关照咱们家呢？！”沈鹤宵激动地团团转：“你是不知道，今天我在公主那里，被大长公主吓得差点昏过去！”他伸出手指和父亲掰扯：“她说什么‘你是好人’，又说什么要赏赐照顾你之类的话，你绝对干了什么！说，是不是背着我娘向长公主献媚过？！”
　　“你盼你爹点好行不行？”沈晴空举手发誓：“我沈晴空这辈子就倾心过你娘。”
　　“还倾心过你的画。”周兰清双手抱胸倚在画室门口，“你们爷俩有什么好嚷嚷的。”
　　“娘……”沈鹤宵颇为委屈，拖长声腔朝娘亲撒娇。
　　周兰清白他一眼，稳定他的慌乱：“你爹就是什么都没做错。”
　　“可是……”沈鹤宵望他爹一眼，又转向他娘：“我觉得怪怪的。那些大贵人干嘛找上咱们家呢？”
　　周兰清径直进来，拉开一张凳子坐下，二郎腿翘着，提起膝上褶皱衣裙，慢条斯理摆好，双手按在膝盖上，好整以暇看着儿子：“政治斗争最没道理。人家找不找你，决定权不在你。”
　　沈鹤宵向周兰清竖起大拇指。
　　周兰清与沈鹤宵是青梅竹马，十八岁成婚以来日夜相伴，两人既是夫妻也是画友知己。沈晴空当日权力相争之下还能坚持自我，全仰仗周兰清的支持。
　　沈鹤宵见爹娘又开始眉来眼去，郁闷得要死：“你们又这样，一个谜语说了快二十年，烦不烦不啊？我是不是你们儿子？一个两个都瞒着我。”
　　“正因为你是我们俩的儿子，爹娘才让你明哲保身。有些事，你知道了一点也没好处。”沈晴空站在夫人背后，贤淑地为夫人捏起肩膀。
　　“诶，你不是说你同窗要成婚了吗，贺礼选好没有？”
　　周兰清这么一问，沈鹤宵眼睛立马亮晶晶的，“还没有还没有！”他兴奋起来，跃跃欲试地搓手：“我打算给他们俩画幅牡丹和美图！怎么样？”
　　周兰清细细琢磨：“不算贵重，但……算你们情谊的见证。不过好歹成婚是大事，不能太草率。”她反手拍拍肩上丈夫的手：“晴空，把咱们家珍藏的画纸和彩墨拿出来用了吧？”
　　“太棒了！”沈鹤宵跳起来，蹦着就把老爹拉走了，“快点快点！我要好好选选！终于可以碰你那些宝贝疙瘩了！”
　　沈家库房很小，但物件排放得井然有序。东西北三面各放置三层铁架，每层放着大小不一的红漆木箱。
　　“绯葭纸，德纹纸，碧回纸在西面的第一层，各色矿石在北面二三层……”
　　“全都打开嘛，送人家的礼物肯定要用拿得出手的来画啊。”
　　“哦，你小子，拿我的宝贝给你充面子。”
　　沈晴空虽然嘴上埋怨他，但手上非常顺从地依次打开了所有箱子。
　　“看看！这些可是你爹花了半辈子心血才攒起来的物件。咱家画画，这可是件大花费，人人都说穷画画的穷画画的，咱穷就穷在这些地方，纸笔颜料……”
　　“啪——”沈晴空猛地砸关一个红木箱，整个人像下了咒一样定在原地。
　　“怎么了？”人生第一次近距离触摸家里的宝贝，沈鹤宵笑得嘴都合不拢。
　　“额……这箱子就别看了，都是我的旧画。”
　　沈晴空独独将那木箱往里推了推。
　　“我看看呢，你得意的画作都挂在画室里呢，还有你觉得见不得人的？”
　　“别！”沈晴空一副防备状态，双手抵着儿子的身躯。
　　“有鬼！”沈鹤宵长臂越过他爹，直接抬起那木箱盖子，手指摸到一本硬装画册，顺势抽了出来。
　　“哎呀！你这孩子，还来！你小时候看过的呀，都看腻了，没什么好看的。”
　　沈鹤宵本来只是想逗一下老爹，谁料看清这画册之后自己都笑不出来了。
　　脑海中诸多回忆杂糅，他忽然意识到，年幼的时候，他还真看过这些沈晴空画的人物画册。他手上的这本只是众多画册之一。
　　沈鹤宵缓缓念出画册名字：“《东盛国圣德朝户部女官记像·其四》。”

66.无席可避（二）
　　一种恐惧在心头破土而出，沈鹤宵久视此物，在回忆里翻箱倒柜：“我四岁作画启蒙，当初你用来教我的，就是这套画册。”
　　“是啊，成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又不是没看过，还给爹。”沈晴空讨好到低眉顺眼，生怕沈鹤宵再对画册琢磨。
　　“可是圣德朝一过，今上勒令女官出宫，此后封禁女子为官。爹，你不该保存这画册的啊。”
　　沈晴空语塞，干眨眨眼，反驳道：“这是你爹的才华！凭什么要为了一纸圣令全部焚烧？你爹当年在内廷画院可是风光一时的，这画册就是证明！”
　　沈鹤宵倒吸一口凉气，直接捂住他爹的嘴：“老沈啊老沈！我算是知道你怎么被赶出来了！”安贫乐道一辈子的亲爹，突然少年热血，一股子倔强不输老黄牛，把沈鹤宵吓了一跳。
　　“给你给你，收好吧。”沈鹤宵啪得将画册拍在沈晴空胸口，凑近咬牙道：“收好咱们家的项上人头。”
　　沈晴空大喘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和颜悦色：“好好好。”
　　画册刚刚收回，沈鹤宵猛得一喊：“等等！”
　　沈晴空见儿子脸色大变，比刚刚还要惊恐：“怎……么了？”
　　一张人脸闪过眼前，与儿时的熟悉惊人重合。
　　沈鹤宵呼吸紊乱，心跳渐快。
　　“儿子，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爹，你让开，我找东西。”沈鹤宵急吼吼抢过画册，一把推开父亲，埋头在那装着画册的木箱里查看了起来。
　　已经连绵下雨七天了，雨下得满城轰鸣，人们一出家门，满眼都是水汽白雾，森森如鬼城。正值春汛，祁梁城里发生了件大事。
　　这场见鬼的雨引发了祁梁城内的洪涝。雨水积攒在街面上足足淹过小腿。京都的规划修建是天下第一，内涝本不该发生，最让朝堂惊怕的是去岁深秋皇帝拨款十万两白银，特令工部修整内外河道，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御史台查人问责忙得脚不沾地。
　　张清天天顶着一双黑眼圈，在案牍前长吁短叹：“这叫什么事啊！”
　　姚芷衡收了伞，抖落伞面雨珠，一阵噼啪声。
　　“怎么样？”
　　“将人收了押，但他咬死自己不知情。大理寺那边也焦头烂额的，拜托我们继续监察。”姚芷衡在门外挤湿袖，在雨里奔波，总免不了狼狈。
　　“这算什么？！烂摊子来回踢啊！”
　　姚芷衡哑然失笑：“本来这件事也是我们当初失职。”
　　现下不止工部被查，御史台也在自查。一件关于民生的浩大工程，十万两雪花银，得出来这个结果，圣人只给了他们十天时间查清问题。
　　而姚芷衡，恰因修理河道时她已被贬去安州，此时成为了全御史台最无贪污嫌疑的人，也就成了最忙最惹人恨的人。
　　“我看啊，今年可不太平。”张清摇摇头，叹息自己仕途不稳，“开年就遇见这大案子，朝廷上上下下不被翻个底朝天才怪。”
　　他恨得直锤桌子：“我说这些混蛋糊弄工程是拿泥糊的吗？！一场春雨都撑不过？还有这莫名其妙的雨！哪年春雨这个下法？这是把天捅破了吧。”
　　姚芷衡将记录案卷递给他：“诺，才写的，收录好。别抱怨了，我问过工部了，现在正在补修排水地道，估计明天就可以竣工，你没发现今天街上的水都浅了许多了吗？”
　　“唉。苦命啊。”
　　“姚大人，您府上给您寄送了东西来。”侍从呈上来一个黑漆螺钿盅状食盒，有一种女儿家的小巧精致。
　　姚芷衡挑眉疑惑：“我府上？我府宅未开呢。”
　　张清打量那食盒，打趣姚芷衡：“你未婚妻可不算是你府上吗？”
　　姚芷衡突然被踩住尾巴，耳朵刷一下红了，直接上手将食盒捧过来：“下去吧我收了。”
　　和春芙订婚之后，本来打算婚礼连着自己开府一起办的，结果遇见内涝的事，忙到六天只睡了十个时辰，洪水漫得到处都是，礼仪也不好操办，只能一等再等。
　　春芙倒是无所谓，哪怕接连天气不好也没挡她一点兴致，每天高高兴兴的。
　　姚芷衡将食盒打开，一张淡蓝色的花笺映入眼帘。
　　“亲手煲的汤，趁热喝。别淋雨，别着凉。”姚芷衡看着熟悉的娟秀字体嘴角甜甜弯起，拈住花笺来回浏览，姚芷衡仿佛能听见春芙叽叽喳喳地叮嘱。
　　翻面一看，背面还有字：“今晚早点回家。”
　　“哟，这就催着姚大人回家啦？”
　　“啧！”姚芷衡将花笺收入袖中，瞪着张清：“张大人，家事勿问。”
　　张清瘪嘴耸肩：“好好好，你有家室，你最大。”
　　他眼睛飘向食盒里的瓷盅，双手上下搓着手臂：“那……是什么汤啊？姚大人的未婚妻擅长煲汤吗？这么冷的天要是能喝上口热汤绝对……”
　　“没门。”姚芷衡冷冷甩下两个字，瓷盅往自己怀里护。
　　“抠不死你！”
　　虽然这几天时机不好，但邱府还是挂上了红彩红灯笼，上下一团喜气。
　　“哇，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这阵仗还没体验过呢！”
　　徐月岚惊奇地盯着四处喜字和红灯，眼神里尽是不可思议。
　　“你都盯着看了半个时辰了，还没看够？”
　　“这可是你的婚礼！我一点一滴都不能错过！”她从灯笼上收回眼光，转身冲到春芙床榻上和春芙挨着坐。揽过春芙的肩，她拍拍自己胸脯：“你想要什么礼物？珠宝金银还是西域的稀奇器物？我送你，添作你的嫁妆！”
　　春芙一笑：“我成婚，又不是敛财。要金银珠宝干什么？”
　　“嫁妆是女孩子去夫家后傍身的东西，那是你的底气。肯定得越丰厚越好啊。你是不知道，有好些男人就掂量着妻子的嫁妆来对待她……”
　　她说道这儿，松开春芙，一双眼睛提溜转：“不过也是，你嫁姚芷衡嘛，她肯定不会这样做。”
　　春芙嘴角噙着笑，娴静地低头刺绣。
　　“你在绣盖头？”
　　“嗯。”
　　“还没绣好啊？现在你正该陪陪父母亲人或者演熟婚礼流程啊，怎么还在绣盖头？”
　　春芙绣花的手一顿，转瞬又继续刺绣：“我绣得慢。”
　　她没告诉徐月岚自己绣了两个盖头。
　　一个她的，一个姚芷衡的。
　　那日订婚，明面上的礼节走完之后，姚芷衡悄悄拉着她的手，两人走到无人之处，她讲：“春芙，我不想做男人娶你。”
　　春芙一头雾水，痴愣愣看着她。
　　“我不想做你的丈夫，那是男人的身份。虽然我后半辈子估计都要装男子活下去，但在你这儿，我不愿意。”姚芷衡心里抖得厉害，有点害羞又真挚万分：“我们本来就是两个女人。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不是把你看作我的附属，也不想做你的主。我解释不清，但……”
　　春芙见姚芷衡甚少这样笨拙，噗嗤一声笑出来。
　　姚芷衡自己着急得冒汗，春芙一笑，她更不知所措。
　　“我知道。”春芙执起姚芷衡的双手，在手中轻轻摩挲安抚，“我们从前怎样以后就怎样。谁稀罕分什么夫妻，我们就是我们。”
　　她知道姚芷衡从没忘记过自己是女子，所以在绣好自己的盖头之后，想着给姚芷衡也绣一个。姚芷衡新婚之夜得掀盖头，那春芙也得掀姚芷衡的盖头。
　　她一面绣着，一面笑得眉眼弯弯。
　　这份甜蜜落在徐月岚眼里却让她有些担心。
　　“那个，”她双手撑在床边，自己往后一缩躲在帷帐的阴影中，忐忑开口：“姚芷衡，跟你提过一些……一些……私密的事情吗？”
　　春芙眉头皱着，满眼不解地望向她。
　　“就比如……她别的男人的不同啊之类的……”
　　春芙眼神一紧，闪过审视的意味：“你知道什么？”
　　春芙目光紧紧锁着她，埋藏着警惕，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猫。徐月岚忽然毛骨悚然，但一想都到这地步了，总不能让密友还瞒在鼓里吧？
　　“就是，姚芷衡可能……不是个男——”
　　“人”字还没说出口，春芙立即扑向徐月岚，小手臂搁在她脖间压着，低呵她：“谁告诉你的？！”
　　“你知道？！”徐月岚眼珠子快瞪出来。
　　“我以为你不知情呢，松开松开，压疼我了。”她把春芙的手臂扯开，“我自己察觉的。我可一个人都没告诉！”
　　她揉着刚刚被春芙压着的脖子，赞叹道：“可以啊，你们俩居然想瞒天过海！有点胆魄。 ”
　　春芙脸色一下子垮掉，要是徐月岚能察觉到姚芷衡的女儿身，那其他人会不会呢？她慌得心脏怦怦跳，直接灵魂出窍。
　　“诶诶。”徐月岚右手在她眼前晃晃，春芙半点反应也没有。她连忙解释：“你别害怕，我是见过许多女子冒充男人经商才推测出来的。其他人没我这个眼界你放心。”
　　春芙听见这个解释，稍微松了一口气，转头闷在被子上哭了起来。
　　“啊？！”徐月岚大惊，“你这是怎么回事？”
　　春芙哭得抽抽噎噎的，又委屈又心疼：“我就是害怕她出事。”
　　这段日子发生太多事，春芙精神紧绷，不敢放松半点。这一下被徐月岚吓着了，压力和担心都化成泪水涌了出来。

67.无席可避（三）(细节修过）
　　徐月岚见她情绪不好，开解道：“没事的，能有什么事？肯定是婚期将近，你压力太大了。”
　　春芙哭了一阵，趴在被子上闷闷的，也没反应。
　　徐月岚摸摸她的肩膀，秉着好姐妹的情谊跟她讲起掏心窝的话：“别人我不知道，但你和姚芷衡在一起，难道还怕日子难过吗？好妹妹，你看看我，亲爹腿摔断了成了个瘸子，家里生意各处都有，我一面照看生意一面还得天天听我爹哭。你的幸福唾手可得，我的幸福半点不见。”
　　春芙始觉自己情绪泛滥，不该让徐月岚忧心，抹两下泪坐起来：“你爹怎么样了？伤的很厉害？”
　　“呸！他活该！”徐月岚激愤道：“让他心黑手狠！”忽然她叹一口气，“大”字形躺下去，占据春芙三分之二的床：“我才回来两天，还没见过姚芷衡呢。”她侧眼看着春芙，语气里全是抱歉：“我真的很对不起她。”
　　“我要是早知道我爹拿她出气，我……我肯定把他账本全撕了！活该他上香摔断腿，菩萨都不保他！”
　　春芙摸着自己绣的并蒂莲，转头看向窗外。也是这样的雨天，姚芷衡被下狠手打到卧床修养十几日。春芙眼眶又是一红，什么时候日子才能稍微安稳些呢？没想到回了祁梁，她反而怀念起安州的小破屋子。
　　“春芙，我徐月岚欠你们的，一定会还。要是以后你们需要帮忙，我一定抛头颅洒热血！”徐月岚翻身端坐，朝春芙抱拳行礼。
　　姚芷衡的新府定在嘉乐坊，是间两进两出的青瓦白墙宅子。宅子虽然不阔绰，但一应俱全，比以前义诚坊的家明亮坚固得多，夜里不再听得见呼呼风声，雨天也不用事先放置碗盆收集漏水。
　　但安宁的家里还由不得姚芷衡安宁。
　　书房里，桌面上堆满了案宗，连她脚边都还摞着两小堆。烛火恍恍惚惚，姚芷衡的眼睫阴影被拖得长长的。书桌右边，便是挂起来的绛纱服。鲜红明媚，剪裁细致，在烛光中令有一番温润风格。
　　“我的老天爷。”张棋音推门而入，见姚芷衡还俯身在案牍上，气得话都抖碎了：“你你你，你知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
　　姚芷衡笔一停，答道：“成婚。”
　　张棋音咂舌：“对啊，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不睡觉是等着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接亲？”
　　姚芷衡横握毛笔，拇指抵着笔杆用力顶，“当然不是。这次贪污案，正进行到关键处了……”
　　张棋音走过来，一把夺过毛笔，提起姚芷衡的手臂将她往床上带，“再关键也没有你的人生大事关键！快睡觉！”
　　姚芷衡抬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言道：“是大长公主。”
　　两人霎时四目相对，一片寂然。
　　“工部司事佟仁辉，是大长公主举荐出来的人，与之相交甚甚。也在大理寺处承认抽取朝廷拨款献入大长公主府。”
　　姚芷衡双唇轻启，风轻云淡地讲出这权力阴云。
　　“大理寺不能越过圣人向大长公主问责，可御史台却负责监察百官，佟仁辉的事我不能不报。他们都等着我上奏圣人……”姚芷衡神色寥寥：“可，我要成婚了。”
　　她失魂喃喃：“我今日一整天都在犹豫，我要对春芙负责，不能意气用事。”忽然，她眼波一颤，呼吸颤抖：“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我怎么会犹豫呢？勾结贪污，办事偷|奸，整个京都都被水淹倒灌。权贵们位居高处这水淹不到他们，可是百姓呢？严冬才过……”
　　“可是，我要成婚了……”姚芷衡鼻头一酸，她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棋音见孩子焦愁茫然，心中阵痛。
　　她温柔搂住姚芷衡，轻轻顺抚她的背，像一位母亲爱抚自己的女儿。
　　“相信我，就按照自己想做的做。日月恒升，江水长流。你不会毁了这个世界的。大可放手去做。”
　　姚芷衡在她怀里急切摇头：“春芙……”
　　张棋音打断她：“她也不会有事。我保证。”
　　她低沉温和的嗓音仿若带着温度的手，捧护姚芷衡不安的心。
　　“快躺下去，你忙了这么久，怎么都要休息的，你以为明天轻松啊？新郎官也是当官的哦。”她拿出哄孩子的语调把姚芷衡塞进被窝里。
　　姚芷衡怔怔地看着她，小声说：“可我睡不着。”
　　张棋音嘴角一勾，点点姚芷衡的额头：“是不是还是有点紧张明天的婚事？”
　　“嗯。”
　　“好啦，万事有我。”张棋音摩挲着姚芷衡温热的额头，“还不闭眼睛？”
　　姚芷衡目光移开，但仍旧睁着眼。
　　“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背书背得睡不着，我让你想像自己是一只小鸟儿？”
　　“记得。”
　　“现在也一样啊。放轻呼吸，顺着风飞，飞到很远很远的天边，飞到太阳那里，让它暖和你的羽毛……”张棋音一边哄着，一边顺着姚芷衡的头发。
　　不一会儿，姚芷衡呼吸平缓绵长，安静睡去。
　　张棋音还坐在她床边，久久凝视她的睡颜。
　　等天一亮，姚芷衡就会有新的人生。
　　她这旧的人，只能在此夜的静谧里目送她远离。
　　她教导了姚芷衡快七年了，又还能再教她多久呢？有时候张棋音甚至不想教姚芷衡什么，她只想和她说说话。
　　姚芷衡是她精神生命的延续。
　　女人啊，情不管放在哪里终究还是有情。张棋音这辈子没爱过哪个男人，没想过生儿育女，她年轻时以为自己断情绝爱，可是到底——她爱着眼前睡下的这个孩子。
　　世人总是给情分类，亲，爱，友，仁……她想，兜兜转转都是爱，有什么高低？
　　目光移去挂起来的绛纱服。大红的纱制喜袍闪着细碎的光，仿佛琉璃星河披身。喜气萦绕，看着它，似乎就能看见人们喜笑颜开。再盯一会儿，“二拜高堂”的唱声进入耳朵里。张棋音目光一晃，那绛纱袍已经穿在跪拜她的姚芷衡身上了。
　　入目到处张灯结彩，两位新人正叩拜行礼。院子里摆好了宴席，双方亲朋们都笑吟吟注目新人行礼。
　　姚芷衡朋友不多，在朝中也无新交，岑夫子尚在病中，今天来的都是学馆里的同窗们。
　　张棋音带着面纱端坐主位，将精力都放于姚芷衡和春芙身上。
　　“为什么芷衡姨母要带面纱呢？”左为助悄悄用手肘怼了一下沈鹤宵，“你看。”
　　沈鹤宵眉头压得低低的，神色不悦地看过去。
　　虽然那女人带着面纱，看不清全脸，但只凭眉眼，沈鹤宵已经得以确定。
　　他脸上豪无喜色，看向姚芷衡的神情里全是担忧。
　　“诶！”左为助突然出声，后背被人顶了一下。
　　“你谁啊？”
　　沈鹤宵被他的动静吸引，发现他俩背后一个普通男装的“男子”正探头探脑往新人处看。
　　“这是我朋友！来随份子，哈哈。”沈鹤宵一口应下，连忙把人拉到自己旁边。
　　待周边的人一齐欢送新人入洞房的时候，沈鹤宵拦住那“男子”，咬牙低声道 ：“‘康郎君’，您安生点吧！我还要脑袋呢！”
　　沈鹤宵并不是一早赶往姚府的。他今天第一个去的地方，是玉清宫。
　　小公主一早召他进宫，见他第一句不是问画，而是“带我出宫”。
　　沈鹤宵还以为她在说梦话呢。见他不答应，康成立马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簪子比着脖子逼他。他吓得两股战战，只能答应。可问她想去哪里，她笑嘻嘻说他去哪儿她就跟着去哪儿。没办法，沈鹤宵只能带康成来了这里凑热闹。
　　康成一把打开他的手，兴致十足地说道：“原来这就是民间的婚礼啊！真好！真有趣！”
　　沈鹤宵奴颜婢膝地和道：“对啊对啊！您高兴了吗？可以回去了吗？”
　　康成将脸一扭：“不成！”泼了他一盆冷水。
　　新房门一关，姚芷衡将亲友们都隔在了门外，连礼仪婆婆都没让进来。
　　屋子里只有她和春芙两个人，姚芷衡捏住盖头，“春芙，我掀开了啊。”
　　一揭，戴着满头珠翠的春芙妆容靓丽，双眼含情望着她。
　　“是用桌上的金秤杆挑盖头，有‘称心如意’的彩头，你怎么直接用手揭啊？”
　　姚芷衡见过那么多日子的春芙，觉得今天的她格外漂亮，眼睛看得发直。她和春芙的眼睛里，各有各的欣喜。
　　“我怕你闷啊！都盖着一天了，多难受。”
　　春芙笑出两个酒窝，摇摇头。
　　“哪能啊。”
　　“真的！”春芙一口咬定，“不信，你试试——”说话间，她掏出藏在袖间的第二个盖头，不等姚芷衡反应，一抖一落，盖在了姚芷衡头上。
　　“诶？”
　　“别动啊！”春芙按住她后仰的身子，“你揭了我的盖头，这次该我了。”
　　姚芷衡透过红布看出去，一片红彤彤的模糊里，春芙的笑容特别清晰。
　　春芙缓缓掀开盖头，“锵锵锵！礼成！”
　　两个姑娘相视而笑。
　　姚芷衡望进春芙的杏眼里，心中抑制不住地温柔。鬼使神差的，只听得轻轻“啵”的一声，姚芷衡亲在了春芙的粉腮上。
　　软软的，柔柔的。纵使姚芷衡善于言辞也作不出任何比拟。
　　她又喜又羞地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春芙。
　　春芙突然被她亲一下，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呢，见姚芷衡动静比她还大，哭笑不得：“你亲我诶！你那么害羞干嘛？”
　　她把手中盖头一掷，叉着腰，霸道十足地“命令”道：“手拿开，我要亲回来。”
　　姚芷衡摇头，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线，双手交叠捂得更紧。
　　春芙直直扑向她，娇蛮十足：“不行！”她们俩互相贴着，春芙扯不动姚芷衡的手，索性双手支在姚芷衡两侧，居高临下看着她。姚芷衡笑得耳朵绯红，心跳渐渐加快。
　　她手还捂着下半张脸，春芙低头一啄，亲在姚芷衡手上，那里正正好是挡住的嘴唇位置。
　　两人双双娇嗔：“哎呀！”嬉嬉笑笑滚到一团，像春天里打滚的两只小猫。
　　“砰砰砰——芷衡！芷衡！春芙！出事了！”
　　邱行遥突然跑来用力捶门，恐慌地大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姚芷衡和春芙相对疑惑，“难道是恶作剧？他们想闹洞房？”
　　姚芷衡磨蹭着下床，朝外边问：“出什么事了？”
　　“你姨母——她——”邱行遥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姚芷衡猛得拉开门：“谁？”
　　“突然吐血暴毙。已经没气了。”

68.大梦初醒（一）
　　姚芷衡做了场梦。
　　先开始她还在宾州的那个家里，但家中空无一人。桌子是桌子，窗子是窗子，连桌上的酒瓶都还立着，就是父母没有半点踪迹。
　　她在屋子里不停脚地游荡，也不出声，仿佛被困于此的幽魂。她想：我不是应该走了吗？怎么回来了？这屋子还要困我多久？
　　姚芷衡到处窜着，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孤独的人。空空的房子里，她连影子都没有。
　　不知道在屋子里转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她高兴地推门而出，眼前却是一条黄泥路，路旁有一家小小的面条店。
　　店家支起白棚子，在棚下揭锅下面，滚热的蒸汽卷成一团白烟扑到棚子上去。旁边立着一块小木板，上边贴着张纸，写着面条口味和价目。
　　她站在面条店前，猛然想起在自己一定见过这儿。
　　老板只顾低头煮面挑面，一个眼神也不给站在他店前的姚芷衡，或者说，他根本看不见她。
　　“想吃？”
　　张棋音的声音响起，姚芷衡呆愣愣回头，见张棋音背着个布包袱站在她身后。
　　她摇摇头，“不。”又转回头去看锅里的面条，她想知道，到底为什么觉得眼前很熟悉。
　　张棋音走上前，牵住她的手，朝老板喊道：“一碗骨汤面，加一份卤肉浇头。”
　　张棋音的手凉凉的，但很舒服，不轻不重地牵着姚芷衡，带她到桌边坐下。
　　“吃吧吃吧，眼睛都黏在人家锅里了。”张棋音抽双筷子，把筷子头往桌上磕磕，笑着递给她。
　　姚芷衡鬼使神差地接住，心里疑惑：奇怪，我真的不想吃，为什么张娘子这样笃定呢？我又为什么要接筷子？
　　张棋音看着她说：“一路艰苦，本就不易。你要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只要不出格，都可以告诉我。我肯定都给你的。别跟着我还活得像小苦瓜一样。”
　　不多时，一碗汤色清凉的骨汤面端了上来。
　　姚芷衡筷子一动，夹起浇头里最大的一块卤肉伸到张棋音面前，“您先吃。”
　　张棋音目光一震，明显带着惊喜，她笑声朗朗：“行！但我就吃这口，剩下的你吃。”
　　她摸摸姚芷衡的头顶，姚芷衡这才惊觉自己没比桌子高多少。
　　面条进口，只感到热乎乎的，味道滋味什么都吃不出来，但姚芷衡麻木地一个劲往肚子里塞，筷子没停过。
　　等面条见了底，张棋音忽然悠悠开口：“我们的路很长，苦了你了，孩子。”
　　姚芷衡两腮鼓鼓的，用力摇头。不苦，真的，一点都不苦。她们俩要去祁梁，张娘子说等去了祁梁就让她进学馆念书。有这奔头怎么还能叫苦呢？
　　她含着面条，口齿不清：“我愿意跟着您的。”
　　张棋音苦涩地笑笑：“可是我不能一直带着你。”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
　　“去哪里？我能跟你一块儿去吗？”
　　这下是张棋音摇摇头。
　　她冰凉而温柔的手最后摸了摸姚芷衡的脸，之后起身离桌，一个人，静静走了。
　　姚芷衡坐在凳子上，目送她离去，心里一阵一阵发紧。手里捧着面碗，碗里还有半碗鲜香的大骨汤轻轻晃悠着。
　　骨汤的热气传到姚芷衡的手心，她终于想起来：十七岁的姚芷衡不想吃面，但这份面却是十一岁的姚芷衡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的“馆子”面。
　　第一次有人满足她的心愿。
　　吃得太快，姚芷衡现在胃里很难受，像有一只手一直在胃里搅。
　　“呕——”她睁开眼，起身伏在床边吐，一股苦味从胃呛到喉咙里。她在喝药，准确地说，是在被人喂药。
　　春芙急切地拍着她的背，“怎么吐了呢？大哥，快去喊大夫再来看看！”
　　邱居远立刻应下，飞快地夺门而出，且激动喊道：“他醒了他醒了！”
　　“春芙，我这是怎么了？”姚芷衡嗓子里似乎有刀片在划，痛得她说话直皱眉。
　　春芙一开口便带着哭腔：“你已经昏迷四天快三个时辰了。”
　　姚芷衡全身无力，吐过之后便趴在床边：“我病了吗？”
　　“大夫说是气急攻心，痰迷心窍之类的，我也听不懂，但最后只说并无大碍，醒过来好好修养几天就好了。”春芙一边说着，一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张娘子呢？跟她说了没有？”
　　春芙正顺着她背的手一霎僵住了，久久不言。
　　姚芷衡吃力得转头看向她：“怎么了？张娘子出什么事了吗？”
　　春芙眼底的泪水结成珠子一串串往下掉，惊忧万分地看着姚芷衡：“你先躺会儿吧，待会大夫就来了。”
　　姚芷衡脑海里铮然一声断弦之音。
　　不对！
　　张娘子七窍流血了！
　　她从洞房这边赶过去的时候，见宾客个个面色惨然，头慌脚乱。越过他们，姚芷衡见张棋音伏在宴上，双耳处各有一道血流。她面前这桌菜肴上尽有一层血，似乎是口喷而出。
　　她瞳孔一缩，直直奔去，扶起张棋音，却见双眼口鼻几道血柱赫然流下，惊悚可怖。
　　姚芷衡慌张惊叫，几乎嘶吼：“快去请大夫啊！找最好的！救人！”她喊着，全然不顾旁人解释说：“她已经断气了啊……”
　　姚芷衡死死抱住张棋音，仿佛这样可以留住她的生命。
　　“不，大夫还没来呢，她不会出事的！”她有些疯状，一个劲地推身边的人动作：“快去快去！一定把最好的大夫喊来！”
　　春芙拎着裙子一路小跑赶来，邱老爷和邱夫人一转头看女儿跑了出来，连忙挥手警告：“你出来干什么！你是新娘子！回去！”
　　春芙听见姚芷衡又凶又急的哭嚎，什么礼仪也不顾了，一头冲过来，见姚芷衡抱尸痛哭。亲朋好友们都没经历过这样喜事便丧事的情况，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踌躇心焦。
　　春芙站在姚芷衡身后，脑子飞速运转，琢磨该如何处理情况。
　　突然，姚芷衡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众人惊呼一声，沈鹤宵郁舟他们刚想扶住姚芷衡，春芙便将她抱入怀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了春芙这个新嫁娘身上。
　　春芙四周环视，这是她成为姚芷衡妻子的第一天。
　　姚芷衡倒了，她不能倒。
　　春芙冷静开口道：“在座诸位皆是我们两位新人的亲人挚友，今日突发之事，还望各位守口如瓶暂不表露，以全姚府以后家宅安宁。邱春芙在此谢过！”
　　她说着，向周围的人低头致谢，直到人们一一答应才又抬头安排：“府里如今不宜人多，除我父母兄长和芷衡相熟同窗外，诸位若要尽心，可以明朝再来，届时姚府必定礼待。”
　　此话一出，刚好解了邱家亲戚宾客的尴尬，他们立即动身辞去，将空间留给春芙他们。
　　春芙看向父母和两个兄长，嘱托道：“阿爹阿娘，丧仪大事我没有经验，姨母的后事你们先帮我处理，等我先照顾一下芷衡，立刻和你们交接。”
　　邱夫人心里鼓声未停，还在顺着胸口，见女儿忽然成长，又心酸又感慨。“你放心，这些事我们来。”
　　春芙叫来徐月岚，两人一齐将姚芷衡送回房。
　　一远离人群，徐月岚压低声音，焦急开口：“春芙，张娘子临终发作的样子我见了，我觉得有问题！”
　　“邱娘子，徐娘子，你们等等！”
　　徐月岚话音刚落，沈鹤宵追着她们来了，手中还拿着一个卷轴。
　　他赶来，飞速掠过徐月岚一眼，将卷轴夹在腋下避开她，伸手抬住姚芷衡的肩膀：“你们两个姑娘力气小，我来扶他。”
　　徐月岚被他顶开，因心中所想实在太过诡异，也顾不上和他生气，催道：“快点吧，耽搁不得。”
　　一进新房，沈鹤宵将门一踢直接把徐月岚挡在门外。
　　“喂！”徐月岚这才跳脚：“你干什么！”
　　春芙亦是不解，沈鹤宵门栓一拉，朝外喊道：“对不住了徐娘子，我有事与邱娘子商讨。”
　　春芙刚给姚芷衡盖上被子便被沈鹤宵拽到桌前，他悄声询问：“姚芷衡有跟你讲过他这姨母的背景吗？”
　　春芙愕然，不动声色反问他：“什么背景？”
　　张娘子与姚芷衡没有血缘关系春芙是知道的，但现在沈鹤宵一脸凝重询问她，傻子也知道事有蹊跷。
　　“你不知道？”沈鹤宵有几分惊讶，他偏头看向床榻上昏迷的姚芷衡：“他也不知？”
　　春芙无声摇头，警惕着他。
　　沈鹤宵的目光停留在姚芷衡身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下定决心一般，将自己手上的卷轴打开。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春芙眼前，一幅蝶戏牡丹的精美画卷徐徐展开，上面还提着四句恭贺新婚夫妇的诗句。
　　沈鹤宵脸上喜气全无，有的只是严肃和压抑。
　　春芙搞不懂他什么意思：“这……”
　　沈鹤宵把画压在桌子上，捡起果盘里的小刀在画的边缘轻轻刮，似乎要将画剥下来。
　　当他把牡丹图揭到一半时，画纸和锦布卷轴之间赫然出现一张人物画像。
　　沈鹤宵抽出人像交给春芙：“你自己看。”
　　春芙本来一头雾水，但看清画像之后震惊得轻呼：“什么！”
　　那画像中的女子，正是张棋音，像上标注：“张棋音，金州人士，圣德四年官任尙仪，兼理刑部……”
　　春芙颤抖地捂住嘴，喃喃道：“她是前朝女官。”
　　“东盛建朝以来，只有圣德皇帝这么以为女帝，也只有圣德朝才册封女官。我父亲当年奉圣德皇帝的命令给当时的女官作画像记载。当今圣人继位后，这些女官以‘仳鸡司晨’的名头都逐出宫去了。此后前朝再无女人的身影。我爹是个画痴，当年不肯烧掉自己所作精品，才被贬出宫，幸得大长公主运作，我们家才留得性命。”
　　“这画像，就是我爹记下来的。我第一次见芷衡姨母就觉得眼熟非常，”他指指画像：“我在我们家看到过她。”
　　他忽然长叹一口气，心急更甚：“邱娘子，你可知当年那些女官出宫后便音讯全无？我问过郁舟，是因为……今上不喜。”
　　春芙猛得望向沈鹤宵眼中，“她们都死了？！”
　　沈鹤宵下颌一点，“郁舟说，他知道的情况是那些女官们早在十多年前就因各种原因去世了。内幕不明。”

69.大梦初醒（二）
　　“邱娘子，若被他人知晓姚芷衡是前朝女官的亲人，甚至是受女官教养长大，我怕……他命丧黄泉。”
　　春芙拿着画像，喉咙发紧，一股恶寒从足下窜至头顶。
　　“不，我不会让她出事的。”春芙脸色苍白，一连串的惊吓让她神色恍惚。沈鹤宵担心春芙也撑不了多久，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全盘告知：“现在他姨母突然暴毙，我看也不能声张。丧事最好一切从简，速战速决。死亡原因……”他目色晦暗如墨，轻轻摇头：“别查。”
　　春芙下意识反驳：“可是……”她和姚芷衡去安州一趟都风餐露宿、雨淋日晒，更何况当年张棋音带姚芷衡奔波北上呢？将近七年的养育之情，姚芷衡不会放任不理张棋音的死。
　　“政坛波诡云谲，现在不是展现孝心的时候！”沈鹤宵急得跺脚，他拉住春芙的袖子，剖开心肺：“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我不会害他！”
　　徐月岚在外面疯狂拍门：“好了没有？我要进去！”
　　沈鹤宵松开春芙，镇定神色最后嘱托：“最近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能大意。”讲完便转身离去。拉开门，徐月岚狠狠剜了他一眼，侧着身子从他身边挤进去。
　　门又被重重一关，徐月岚回身，惊讶道：“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唉，是了是了，谁遇见这事脸色都不会好。”
　　她三两步近春芙身，拉住春芙的手用此生最最诚恳的语气央求：“春芙，你一定要信我！姚芷衡的姨母是毒发身亡！”
　　话音刚落，春芙惊悚得无法思考半分。她只觉得身上没有一点力气，浑身软绵绵的，立刻就要睡去。
　　“春芙你撑住啊！”徐月岚重重捏一下了春芙的手让她保持清醒 ：“当时你父母和她姨母来我们宾客桌席上敬酒，刚刚一杯酒下肚，她还没来得及去下一桌，便目瞪欲裂，太阳穴紫筋暴起，”徐月岚在自己脸上比划：“她先是吐了一口暗紫色的血，再是口中喷出鲜红色的血！倒了下去，七窍最后才流血。”
　　春芙脸色已经煞白，泄气般坐下去，声音颤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徐月岚脸颊血气上冲，急吼吼搬住春芙肩膀，让她正对着自己：“因为我跟你说的都是‘九钩’的发作症状！”
　　“这种毒是外域制作的。无色无味，外用内服皆可。在我朝立国之初，平定远西的军队曾经中过这种毒。平日精神萎靡，作战时气血燥热运行，便口吐紫血，再是七窍流血。这是无解之毒。甚至毒素会一代一代传下去，中毒者的下一代都会被伤到肺腑或直接畸形。直到远西彻底安定，我朝才在西域缴获了‘九钩’。”
　　“如果姚芷衡的姨母平日也精神不振，那就是此毒无疑。春芙？春芙？”
　　大量信息涌入春芙脑中，她不得不覆手于额，拇指按压缓解疼痛。
　　“月岚姐，”春芙回握她的手，平缓气息，问：“是不是说，这个‘九钩’是宫廷才有的？”
　　徐月岚缓缓点头，补充道：“‘九钩’的原产之国已经被我们所灭，制作方法和原料也只有我朝才知晓了。但，也不一定西域的周边小国没有学到这个方子，可能是我经商游历错过了……”
　　春芙摇摇头，咬唇不语。
　　若是徐月岚在沈鹤宵之前告诉春芙这件事，她估计还能骗骗自己或许是第二种可能，可手抚上胸口，隔着衣料感触到那张旧年画像，春芙一颗心沉入海底。
　　怪不得。怪不得张娘子深居简出，与两邻皆是陌生人。姚芷衡求学的这几年对外也只说是孤儿。祁梁于张娘子而言，与绞肉刀无异，她只能躲，只能藏，只能避世。
　　那她是什么时候行事松动，在祁梁的地界露面了呢？
　　思绪飞回那个黄昏，她站在义诚坊的小屋前，怀中抱着要送给姚芷衡的珠宝。两人正说这话，一道声音从屋里传来……
　　春芙一下子站起来，倒吸一口气：“天啊，是我……”她双眸颤动，顷刻蓄泪，六神无主地拉住徐月岚：“是因为我！我的……”
　　世事兜兜转转，如同埋伏一般，给她当头一棒。
　　“什么？！”徐月岚眉头紧皱，心中后悔没有在告诉春芙前多安抚她：“你现在还好吗？要不要休息？大夫就快来了，让他也给你看看吧。”徐月岚越说越小声，她是真的担心春芙会晕过去，和姚芷衡一起躺着。
　　春芙却摇摇头，轻轻推开徐月岚：“月岚姐，这件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当然！”
　　“你先出去吧，我照顾她。姨母那边若有什么情况，还请你帮我一力瞒下去。”
　　徐月岚点头如捣蒜：“我一定。”她担忧地看着春芙摇摇欲坠的身体，“你也放宽心，这事我能帮你们的一定帮！”
　　春芙扯了扯嘴角，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掉漆木偶，回给徐月岚一个笑。
　　屋子里上一刻只有她和姚芷衡时，还是春宵帐里红灯高照；这一刻又只有她俩了，却是亲人魂丧灵幡将挑。
　　春芙跌坐在床边，头靠在锦被上，摸索着拉起姚芷衡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滑落在锦被：“对不起……你教教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可不可以？”
　　“别丢下我，求你了。”
　　春芙卑微到近乎祈祷。
　　十七年来，她循规蹈矩地做女儿，妹妹。爹娘宠爱，哥哥陪伴，喜与寻常女子一样的喜；觅得良缘，偏宠一生，梦与寻常女子一样的梦。
　　直到她遇见了姚芷衡。
　　这个女人打破了罩着她的玻璃罩子。不再是绣品上的蝴蝶，她终于真正在风里蹁跹。依赖于爱宠和照顾的是水不能沾火不能烧的精贵物件，但生灵者以征搏的姿态而永恒。
　　春芙双肩颤动，胸腔憋闷，哭到不能自已。
　　可是现在——至少是现在——她希望姚芷衡能醒来看看她。这并非软弱和依赖，春芙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自己心底的恐惧，一种因爱而生的怖怕。
　　她不要一个人。
　　她只想和姚芷衡并肩，直至永生永世，以一个少女最微渺也最宏大的祈愿。
　　*
　　姚芷衡在简单布置的灵堂外，久久不肯挪动。
　　一身单衣，赤足而站，静默无声。她注视着堂中黑色的棺木，不敢去想这棺木与她的关系。
　　春芙左手提着鞋，右手挽着白绒披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穿鞋子，怎么能光着脚跑出来呢？好不容易才醒过来！”
　　灵堂内只有邱行遥和郁舟，听见动静双双回头。郁舟一个跨步过来，吃惊道：“你醒了！怎么这副样子过来了？”
　　春芙给姚芷衡披上披风，蹲下去把鞋放在她脚边，“刚醒呢，我让大哥去找大夫了。她刚刚冲出门，我没拦住。”
　　春芙扶着姚芷衡的手，哄孩子一样：“先穿鞋好不好呀？”
　　姚芷衡目光呆滞，眉眼倦怠，听人说话也像没听见一般。郁舟开口劝春芙：“不如先把他送回房吧，我看他精神还是不好。”
　　邱行遥手伸过来正要抓过姚芷衡肩膀，姚芷衡忽然将身一侧，紧紧贴着春芙。春芙出手挡住二哥的手，“啪”得一声响。
　　“这……”郁邱二人摸不着头脑。
　　春芙仔细瞧着姚芷衡的神情，听见她气若游丝般说：“我不走。”
　　“好好好，我们就在这儿。”春芙连连应下，全然不顾二哥和郁舟的阻止，反道说：“你们先回避一下吧，我陪她去见姨母。”
　　猛的，姚芷衡抓紧了春芙的手腕。
　　春芙不敢动弹，忧心问她怎么了，姚芷衡还是木木的，不答不应。
　　春芙于是催促两位男子离开，他们前脚一走，春芙便将姚芷衡搂在怀里，摩挲她的手臂，试探问：“是不是不太敢进去？”
　　姚芷衡悄悄点头。
　　春芙心中苦涩万般，她挽起姚芷衡的手，“你一定想见她，可是又无法接受她现在躺在棺材里是不是？芷衡，人死不能复生，现在能见一面是一面，好吗？”
　　哪怕姚芷衡这副样子，春芙也能准确知晓她的心声。
　　她们朝灵堂走去，最开始的几步是春芙走在前面领着姚芷衡，越过灵案，姚芷衡忽然脚步加快，手拉着棺材边借力把自己扯过去。春芙站在她身后一臂远。
　　张棋音遗容规整，没有任何血迹，甚至脸上有淡淡的施妆粉痕，仿佛她只是睡去。
　　姚芷衡手伸进棺材里，想把她拉起来，喊喊她“张娘子别睡了”。
　　可是手还被碰到遗体，她便缩回来。
　　躺着的人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眼前的情状她又十分陌生。
　　姚芷衡下巴搁在棺材边上，盯着张棋音僵硬的面孔，确定那双眼睫不会再颤抖的时候，终于，哭了出来。
　　她一下子气短，张大嘴巴呼吸，泪珠就在一呼一吸间扑簌簌掉下来。
　　“春芙，我没有亲人了！”姚芷衡跪在棺材边痛哭嚎啕，把心里所有的不甘和惶恐使气一般倾泻哭出。
　　她哭得断断噎噎：“明明成亲前一天她还劝我睡觉呢……”
　　“她说了会保护我的……”
　　“这新房子她才搬进来三天……”
　　“是我不好，我计划了好多呢，等着以后找大夫给她看腿……”
　　“我长大了，我还没报答她………”
　　“可是她走了，她不回来了……我没有亲人了……”
　　最后，春芙将姚芷衡轻轻拢进怀里，指尖抚过她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打湿的鬓发，忍着自己的眼泪安慰她：“我会一直在的，一定。”
　　姚芷衡的嚎啕没有断绝。春芙的至亲并未离世，她知道，哪怕她再心疼姚芷衡，也无法分担姚芷衡此刻一星半点的痛苦。
　　所爱之人的离世，对于世人来说都是个人自己的倾盆大雨。姚芷衡在雨中窒息，春芙也只能执伞看她。
　　此生唯有这一刻，她的伞不能盖住她。

70.投石问路（一）
　　虽然今年是个暖春，但夜里依然凉风阵阵。两旁的白灵幡招摇着，屋子里一股纸钱烧过的灰味。
　　姚芷衡哭得精疲力竭，倒在棺木旁，仿佛隔着棺材与张棋音并肩同躺。
　　春芙蹲下来，絮絮叨叨讲着姚芷衡昏迷时发生的事：“城中水患已经彻底解决了，这几天街上处处都是行人。雨也没下了，天天万里无云。郁舟他们给你延请了几日病假，你放心。但姨母的事他们都没有张扬……”
　　姚芷衡眼球一动，注意到眼里的灵幡和梁上的白绸花。棺材尾部的供案也不过婴儿手臂长宽。这灵堂上上下下的装置只能说十分简洁。
　　“为什么？”她哑声开口，心下察觉到一丝异常。
　　春芙掏出手帕轻轻在姚芷衡脸上擦泪，“芷衡，你姨母——张娘子，她有告诉过你她的身世吗？”
　　姚芷衡怔怔望向春芙，无力地摇头。
　　“她从来没有提过她在圣德朝是做什么的？”
　　姚芷衡读懂春芙脸上的谨慎和细微的焦虑，缓缓撑起身子坐起来：“我不知道，她对她的过去讳莫如深。”
　　“怎么了？”她问，“你直接告诉我，我要知道。”姚芷衡的直觉告诉她，春芙心里有件大事。
　　春芙见她目光忽然凝聚，心下一紧，担心道：“你现在还好吗？刚刚哭了那么久，需不需要休息？”
　　“不用管我，你讲。”
　　姚芷衡的倔脾气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春芙长长呼出一口气，对她妥协。她从怀中摸出那张画像：“这是你昏迷那天，沈鹤宵给我的。你看看吧。”
　　那张熟悉的脸被一笔一划勾勒在画纸上，配上旁边对画像之人的身份注解，姚芷衡完全没有意料，一个翻身起来，颤颤巍巍将画纸伸向棺中人的面庞。
　　除却年华的痕迹，画上一眉一眼无一不是画的张棋音。
　　姚芷衡往后踉跄一步，春芙眼疾手快扶住她。
　　这些年的一幕幕在姚芷衡眼前轮转，最终落在一枝海棠花上——她从荣清门旁折回来送给张棋音的那一枝。
　　姚芷衡悲恸一笑，落下一行泪：“原来如此。”她的背脊绷紧，如同一根欲断的弦，周身的气场也似黑云压湖，风卷山林，倾颓之势，崩山裂雪。
　　和春芙预测的相反，姚芷衡并不惊讶或震怒，她只是悲伤。
　　“因为这个原因，丧仪不好大办，大家都觉得应该尽快入土为安，但也等你醒来，看你的意思。”春芙斟酌语句，细心得不能再细心，语气轻柔得像呵护一朵冰霜花。
　　姚芷衡全然明白春芙的意思。今日的朝堂，容不下半点女子的身名。哪怕先不论张娘子为官之荣，只论她为自己筹谋半生，临了了，连一个葬礼也不能齐全？
　　“我不想让张娘子匆匆忙忙地走……”姚芷衡扣着棺木，指甲压白。
　　她和春芙才成婚，两人正该喜气洋洋，若现下强行操办白事，闲言非议定会漫天，两人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但姚芷衡顾不上这些，她的脑子很乱，空茫一片，唯一的念头就是加固自己和张棋音最后的牵绊。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任性。
　　春芙出言阻拦，努力将最恐怖的事实拖延住：“可是张娘子的身世背景你我并不知晓，她祖籍何处，八字为何，亲人是否尚在，还有至交好友没有？这些我们都不知道，如何操办？”
　　姚芷衡一时无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手中有画像：“这上面记载了张娘子是金州人士，我们可以去金州查！”
　　春芙注视她，摇头拒绝：“不行。”
　　“为什么？”姚芷衡刚问出口，意识到自己忽略的问题，握上春芙的手小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婚礼毁掉了，你很委屈？”姚芷衡咬一咬嘴唇，眼泪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春芙对不起，我没办法了，我……我就是想她安安心心地走。”
　　“我害怕没办好这些事，去了那边，有人欺负她。”姚芷衡哭得崩溃，本来已经浮肿的脸现在又因呼吸不顺增红几分。
　　春芙心里一阵钝痛，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我怎么会在意呢？我嫁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那场婚礼。”
　　她拇指蹭去姚芷衡的两行热泪，“我不会怪你的，永远不会。”
　　“你就没想过张娘子为何突然吐血身亡呢？”
　　春芙终于认命，瞒是瞒不住的，照姚芷衡的性子，就是这件事难如摘月她也要去做。如果告诉她实情之后她晕倒了怎么办？春芙打定主意，要是她晕了，直接把她抗回房关起来，长痛不如短痛！
　　“月岚姐跟我说，她见张娘子最后有异样，那多半是一种叫‘九钩’的毒。”
　　姚芷衡泪水瞬间止住，瞳孔放大，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春芙：“毒？”
　　春芙认真地点点头，密切审视姚芷衡的神情。出乎春芙的意料，姚芷衡没有惊叫也没有抓狂，反而冷静十足地分析起来：“我和张娘子相伴六年来从未见她有中毒之像，她的腿疾是旧伤，连大夫都说过受伤是外物所致，不是毒；大夫是四年前在路上看的，那就是说至少在四年前我们没到祁梁的时候，她都是好好的……”
　　姚芷衡目光凝重，绞尽脑汁回忆张娘子的身体情况。
　　突然，她抓住春芙的胳膊，“徐娘子在哪儿？带我去见她！”
　　“我的天啊！你休息会儿吧！”春芙急得直跺脚，“今天已经很晚了，她也睡了，我们明天再去找她好不好？”她真的怕姚芷衡在这种极其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下出什么意外。
　　姚芷衡见春芙红了眼眶，神魂才稍稍回来一点：“对不起春芙。”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去休息。”
　　姚芷衡转头又看向棺材，暗暗忍下心急，“好。回去吧。”
　　春芙这才松了一口气，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外走。
　　而姚芷衡一步三回头，现在是真的看一眼少一眼了。
　　*
　　徐月岚一大早就被春芙从床上拉起来，见小两口站在自己床边，吓了一激灵。
　　她抱着被子，惊恐道：“你们怎么来我这儿了？”
　　姚芷衡朝她作了个揖，近乎恳求道：“求徐娘子将所知之事尽数告知于我，芷衡来世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啊？”她从床上跳起来，赶忙扶起姚芷衡：“别别别！你下辈子我可收不了。”她心虚地目移向春芙，“你怎么把她带了来了？她不应该在休息的吗？”
　　春芙皱眉道：“她一定要过来，我阻止不了。”
　　徐月岚哑口无言，但见姚芷衡形容枯槁，神消骨瘦，唯独一双眼睛迥然有神，含着一种逼迫的渴求，她也不好再拒绝。
　　一番解释之后，姚芷衡右手悄然攥紧：“九钩，是通过口服或者外用进入到人的身体里的吗？”
　　“对。”
　　“口服……外用！”姚芷衡琢磨到“外用”这两个字之时语调突然升高。
　　“你知道了？”春芙惊讶问。
　　姚芷衡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打扰，再次询问徐月岚：“这毒需要多久才能出现效果？”
　　“短则一月，长则半年。效果随用量多少而变化。”
　　“半年……”姚芷衡口中反复打磨这两个字，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对春芙说：“我们去安州，正好是半年。”
　　春芙目视姚芷衡，探问：“你已经确定这毒是怎么下的了？”
　　姚芷衡垂目：“张娘子饮食清淡，她的餐食都是自己做的，别人经不了手。”她缓缓抬起眼，转看春芙：“只有治她腿伤的药，是从外边拿回来的。”
　　“从前一直是我出面替她拿药，直到半年前我们去安州。”
　　她越说越没有力气，最后直接靠在了桌上。春芙双目瞪圆，轻呼：“是那个时候……”
　　“徐娘子，”姚芷衡吞下一口唾液，强忍着眼泪开口：“你可以判断药里掺没掺毒吗？”
　　春芙焦急看向徐月岚，期待着她说可以，但事与愿违，徐月岚摇了摇头：“我没办法。我只会经商，不会验毒。而且这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我猜……能察验这毒的，估计只有用毒的人。”
　　春芙闻言，无声抓紧了姚芷衡的手腕。她不想姚芷衡冒险。
　　“宫里是谁下的手我不知道，但找人查毒，我或许可以。”
　　徐月岚问：“谁？”
　　“大长公主。”
　　“什么？！”徐月岚快咬掉自己舌头：“那个敢在皇帝面前杀臣子，玩权术，弄军队的女人？！”徐月岚的眼前瞬间立起一个凶神恶煞的索命鬼形象。她立刻摆手：“算了算了，她的名号，我一个做生意的如雷贯耳，你就不能找另一个人？更何况，你还是个女子诶……这身份要是被她抓住了……”她望一眼春芙，对姚芷衡说：“春芙怎么办？”
　　姚芷衡转头望向春芙，正对上春芙的眸子。春芙使尽浑身解数向姚芷衡传达“依恋”，企图用满目柔情栓住她，谁料姚芷衡接住春芙的温情之后，再次对徐月岚一拱手：“若我有任何不测，还请徐娘子善待春芙。”

71.投石问路（二）
　　话音刚落，春芙一把推了姚芷衡的手臂，面色“威胁”：“你再说一遍？！”
　　徐月岚抱着被子往后缩，蚊子般嗫嗫：“你们两口子吵架别赖我啊。”
　　姚芷衡第一次被春芙怒气以待，一瞬呆愣，复又好声好气：“我是说万一的话。”
　　“万一也不成！”春芙本来搬条凳子坐在徐月岚床边的，现在直接站起来，两手叉着腰，气势汹汹：“姚芷衡，你别得寸进尺。”她鼻子有一点酸，眼睛里有雾气：“我带你来，是为了让你明白这背后有多凶险不是让你以身殉道的！知道事有隐情之后我们就回家。你要想意气用事，我们成婚干嘛？商量琢磨了那么久，还抵不过你这一时头脑发热？”
　　她破罐子破摔，一下子坐下去，扭脸不看姚芷衡：“那好，我们俩和离，我领着和离书回家，然后我一头碰死！”
　　姚芷衡闻言吓得鹌鹑一样，僵着脖子，鼓眼看着春芙，眼神里全是空茫和措手不及。“不是的春芙……”
　　姚芷衡看春芙肩膀微抖，脖颈间粉红一片，喉管硬挺抽气，不过片刻，下巴处便缀上了晶莹的泪珠。
　　春芙才十七，刚刚出阁自己承担一个家。姚芷衡这几天昏迷了，两眼一闭黑黑静静，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姚府里里外外全都靠着春芙一个人拿主意。怎么跟亲朋好友解释喜事变丧事，怎么安排红白之事的转变，怎么瞒下张棋音死亡的诡异……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春芙一一做好，没有出半点纰漏，更没有在姚芷衡面前抱怨一句。
　　嫁人为新妇，何事不劳心？
　　姚芷衡忽然觉得自己十分虚伪。成婚前她还和春芙说好，绝不累赘对方，两个人永远同心同力。可是这才几天，春芙为自己所做之事就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春芙的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她并非委屈自己而是心痛自己对姚芷衡说了这样重的话。
　　张娘子一去，自己便是姚芷衡唯一亲近的人。她明明知道姚芷衡漂泊无依却还是不得已用这份关系威胁她。
　　“抱歉。”
　　沉默之后，两人竟是同时开口。徐月岚看得目瞪口呆，也不敢插一句嘴。
　　春芙手背蹭去泪水，乖顺地摇头，示意姚芷衡不必道歉。
　　姚芷衡开口：“我太自私了，醒过来两天只顾着自己。”她朝春芙伸手，春芙慢慢将手递到她的手中。姚芷衡旋即握住，从喉管中长长叹出一口气：“我该担起我的责任。成婚之后，我必须负责。哪里能只让夫人操心呢？”
　　说道最后一句，姚芷衡露出了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只是大病初愈加上精神恍惚，那个笑像极了纸上潦草几笔画出来的。
　　春芙心软得一塌糊涂又不知从何安慰，只能说一句“我没事”。
　　“和好了？”徐月岚窥探她二人的神情，默默问道。
　　姚芷衡起身向她一点头：“多谢徐娘子相告。今后之事，我自有分寸。”说完，她拉着春芙便往外走。
　　徐月岚赶忙大喊：“我还是那句话，要是你们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在！”
　　*
　　“我们回去，就将张娘子安葬了吧。墓碑先别立，各样信息我们都不清楚，胡乱给她拟上去，我过意不去。”
　　两人在街上徐徐步行，春芙没料到她会这么迅速地安排，转头看她时鬓边的短流苏乱打在一起。
　　“真的？其实我刚才说的话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可以多考虑考虑的。”春芙眼珠子转起来，左想右想地要找出第二个办法：“反正现在天气也不热，我们也许可以仔细计划一下不急这一两天。”
　　春芙现下心里就一个感受——后悔。一定是自己把姚芷衡逼紧了。本来生死就是大事，姚芷衡就是有心隆重或探寻清白都是情有可原的。春芙越这么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罪人。她渐渐站不住，急得跺起碎步。
　　姚芷衡却勾唇一笑，双手按住春芙肩膀，言语如清风掠湖：“春芙，安心一点。现在的事情我来办。”
　　“我想通了。现在我们没法把张娘子背后的谜解出来，不只是是现在，就是再过十天半个月也没有可能。”姚芷衡嘴上说着自己愿意放下，但春芙却看见她的眼神空泛无神，如明珠蒙尘，没有一点情绪的涟漪。
　　姚芷衡继续说下去：“既然改变不了现实，不如接受它。”她将春芙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放于自己手心，“我们的日子得继续。我不是以前孤身一人的姚郎君了。从前我独来独往没有关系，可现在不行。我不能让别人抓住这点来非议你。”
　　世人的口舌断不会轻饶女子。姚芷衡既爱春芙，就不能让春芙因自己受累。
　　唇角弯得更深，姚芷衡坦然讲道：“妻妻本是同林鸟嘛，我们长一双翅膀。”
　　春芙的目光在姚芷衡的脸上流连，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古怪，真的太古怪了。
　　眼前的姚芷衡，有一股反常的熟悉感。熟悉在于她很像春芙去年初夏刚刚认识的姚芷衡，温柔，守礼，坚强，懂分寸；反常在于现在的姚芷衡似乎很努力地扮演那个初识的时刻。
　　她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的溃败和涣散。
　　春芙眼睫眨眨，柔柔地笑：“好啊。你答应我了哦。”
　　女人最不要在女人面前撒谎。姚芷衡和春芙都是太灵秀的女儿，那千丝万缕中的一丝一毫她们都心领神会。因为爱，所以此刻只有不动声色的两相妥协。
　　张娘子的墓地定在义诚坊背后小山上的柏树林中。柏树林地势略高，坟茔建在这里既安静无人又能让张娘子看得着她和姚芷衡居住四年的地方。
　　圆形方孔的纸钱撒了满地，密密麻麻地盖在新坟上，仿佛一层白棉被。姚芷衡蹲在坟旁，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
　　火光有灵魂般扭动，姚芷衡似乎听见了谁扭曲的哀嚎，她疑心是这火盆里传出来的。她忽然想起，上一次自己烧纸钱，张娘子还站在自己旁边看来着。
　　“已经烧的够多了，还要继续吗？”
　　春芙看向空空如也的篮子，原本这里装着香烛和满满的纸钱。
　　姚芷衡思绪被拉回来，看看自己手上最后一叠纸钱又看看春芙，咧着嘴笑笑：“对不起，我没注意。”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拿过来就烧嘛。”春芙蹲下去，看着姚芷衡撕开纸钱。姚芷衡不让春芙做这件事。她先前问为什么，姚芷衡只是安慰她这事晦气，新娘子别沾手。
　　姚芷衡不再盯着火盆，转头看向新堆起来的坟，一只手摸上去，只摸到潮湿稳固的泥土，厚厚的，钝钝的，一如死亡。
　　她将剩下的纸钱往火里一抛，火焰扑朔一下，燃得更大。姚芷衡站起来，看着那熊熊火苗，相当利落：“就这样吧。”
　　她拉着春芙，信步走下山去，一路走一边和春芙商量：“要不今晚去看看岳父岳母？我晕着那几天，一来没有陪你回门，二来两位老人肯定帮衬了不少。我该去赔个礼道个歉鞠个躬言个谢什么的。”说着说着，她自己轻快地笑起来。
　　春芙被她牵着，走在林荫茂密的山道上，脚下崎岖，她却频频往后看。不知怎的，仿佛一部分姚芷衡被永远留在了那所坟边。她心里暗抽抽地痛。
　　姚芷衡并没有休完病假便回去复任了，张清再次看到她时，吓得手里案中落地：“我的天爷啊！这这这……你怎么就剩副骨头架子了啊？”
　　他冲到姚芷衡面前，啧啧感叹：“我们姚大人几天前还丰神俊朗的呀！”说完转而低落同情：“家里的事怎么样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啊。”
　　姚芷衡礼貌低头，一个字都不回应，直直往自己案牍处走：“工部贪污一案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没有？”
　　张清目视姚芷衡潇洒干练的背影，心中震撼，为姚芷衡立个大拇指：“不得了啊！姚大人这才叫为国为民，呕心沥血！”
　　姚芷衡从案卷中抬头，笑他：“别贫。成家之后，立业先行。”
　　御史台自查过程中，有三名官员下马，被查出与佟仁辉私相授受，暗中放权于他。姚芷衡仔细核对他们的供词和平时的监察记录，确认这三人皆是中立之流，不存在任何党派纷争。
　　工部这件案子几乎牵动整个朝野，督查范围极广，所花时间甚多。
　　……
　　至少姚芷衡是这样跟张清他们解释的。
　　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深夜了，姚芷衡走出宣德门的时候抬头望天，只觉得沉重的天幕也是棺材盖，他们都是棺材里的活人。
　　“芷衡！”
　　春芙脆生生喊她。
　　姚芷衡望过去，只见昏暗的夜色中，春芙身披白狐裘，拿着一盏明晃晃的提灯。
　　“怪不得人们总将‘家’和‘灯’联系在一起。原来看见灯，是这样的温情脉脉。”姚芷衡手里拎着乌纱帽，闲庭信步朝春芙走来。
　　春芙一把夺过乌纱帽抱在怀里，把提灯塞给姚芷衡：“怎么这么吊儿郎当的？也不怕被人看见。”
　　“我真的很累嘛！”姚芷衡放软了身子撒娇，用肩头蹭蹭春芙的肩头。
　　春芙很是受用，忍着笑转身往家里走：“回家吧。”
　　“你今天怎么想着来接我？”
　　春芙白她一眼，“夜深了你还没回来，我这个做妻子的怎么放心呢？”
　　“哦，原来灯不是代表家，夫人才是。”
　　春芙乐呵呵地笑出声来：“我怎么从前没发现你油嘴滑舌的？”
　　姚芷衡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油嘴滑舌，这是证明我很开心。有夫人接我下职，这是好福气。”
　　她忽而看向春芙润亮的一双杏眼：“我是觉得我很幸福。”
　　春芙揽过她的手臂，气昂昂地大步走，直到拉着姚芷衡跑起来：“我也是！”
　　她们俩在睡梦中的祁梁里奔跑，朗朗笑声是偌大京城的迷蒙梦呓。
　　三更天。
　　姚府大门隙出一条缝，一个素白身影静悄悄闪出，步伐矫捷地赶往南边方向——翠溪山。

72.夜访翠溪（一）
　　翠溪山下，十二个仆役排成两列，各执一盏执青琉璃灯，静静相候。待姚芷衡走近了，为首一人近前一步徐徐说道：“恭候姚大人多时。”
　　姚芷衡知道自己决定的路注定狼视鹰顾，已然将一颗心抛在半路上了。但此刻见诸多奴仆待自己如平常之客，还是止不住冷汗连连。
　　“烦请带路。”
　　那两列仆人不知站了多久。他们转身时，姚芷衡就着灯光，清晰看到他们衣摆尾部被露水侵湿的水痕。然即便如此，他们每个人的步伐都不急不慌，平稳踏实。
　　行至翠溪山顶的别院处，他们再不踏入半步，只俯身对姚芷衡做了个请的手势，只字不言地退下。
　　没有人好奇姚芷衡为什么夜半前来，也没有人过问她所为何事，甚至不询问她来见何人，仿佛开了天眼一般，预先等待，引人至此，又悄然隐去。如同仙人引路。
　　姚芷衡也明白，那菩萨就在别院之中。
　　院中满院灯火通明，却无一人侍奉。姚芷衡走在玉石铺成的花|径上，静悄悄的，惹得她心慌。
　　花|径直通里屋，姚芷衡踏步而入，发现这里竹椅竹桌，墙上书法刚健有力，屋中半点奢靡全无，与偌大的公主府全然不同。
　　姚芷衡正盯着那书法猜想它出自谁人之手时，一个声音从侧间传来：“别来无恙啊姚大人。”
　　姚芷衡即刻朝那个方向拱手低头：“大长公主万安。”
　　女人抱着白猫悠悠踱步而出：“稀客，你们这些文臣，向来是对本宫避之不及的，怎么今日登门拜访呢？”
　　李道佑把白猫高高举起，“啧啧”的逗弄它，慢慢移开白猫露出一只眼睛落在姚芷衡身上，满目等待好戏开场的眼神。
　　姚芷衡垂下手，“大长公主绝地通天，不是早就知道今夜芷衡会来？”
　　李道佑长眼一弯，笑意盈盈：“你倒是胆子大。绝地通天的本事还没有，但安排人在你身边，是绰绰有余。”她怀中的白猫被她摸得乖顺，舒服地喵喵叫。
　　姚芷衡心中一抖，不知为何她愿意透露这消息给她。
　　“不问问那个人是谁？”
　　姚芷衡摇摇头。她没必要知道。贵人们弄权设谋，每个人都是棋子。
　　李道佑努努嘴，颇有几分少女神态：“真没意思。”
　　姚芷衡这才注意，李道佑今夜只薄薄穿着一层绿纱上襦配鹅黄齐胸襦，发髻简洁，鬓边簪着一朵银丝绢花，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她的一身行头与往日大相径庭，仿佛换了一个人。
　　李道佑将白猫倒转一个方向，让它趴在自己膝头，忽然灿然一笑：“是张清。”然后眨巴眨巴眼，期待万分地看着姚芷衡。
　　名字一入耳，姚芷衡抬眸看向大长公主。这位快要半百的妇人，正怀着一种恶作剧的笑意打量着她，非常愿意看到自己的大惊失色。但姚芷衡端端正正站着，半点神色都没有改变。
　　她失望了，叹气道：“她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木头？”
　　此刻，姚芷衡瞳孔一张一缩，目光精准咬住李道佑的视线，二人直直对望。
　　“对！就是这个眼神！这才像她教出来的嘛。”
　　她满意得靠在椅背，浑身散架似得肆意歪坐：“她真走了？不是什么死遁，也不是什么远走？”
　　“走了。我亲眼见她封棺，下葬，盖土。”
　　李道佑回忆起前段日子康成急急忙忙向她描述的样子，小公主被吓坏了，来来回回就那么一两句：“她突然吐血，然后整张脸都是血”“她倒下去了，再也没起来”。
　　她听完倒是不吃惊，反正宫里都是那些老掉牙的手段。她摸摸康成的头，给她一组璎珞圈作为完成任务的奖励，然后起身扬长而去，不再给受惊的侄孙女任何一个眼神。
　　她们那批人，到现在为止是彻底死绝了，一个不留。
　　“殿下，认识她吗？”
　　李道佑懒懒地抬眼望去，笑着说：“怎么不认识？十多年前，也是熟面孔。”
　　她挺起背脊，朝姚芷衡压靠，像是一头捕食的狼：“你猜我为什么把张清放在你旁边？”
　　她一字一句地说：“荣清门前的海棠花。”
　　“我母皇每到海棠盛开的日子，总会命人裁剪最好的花枝分赏给她最爱的女官们。但齐儿就没有这个习惯，他甚至想把那海棠花全部焚毁。是我让康成去跟他父亲说要把海棠留作画材，他才放过那些花。”
　　姚芷衡折下荣清门的海棠作讨赏，便是告诉阖宫，海棠花下的人，回来了。
　　这就是张棋音培养她的最终目标。
　　姚芷衡撩起衣袍，双膝跪地：“臣今夜前来求公主相助，查清张娘子中毒一事。”
　　“我为什么要帮你？你都不和我一派甚至躲我躲得远远的。”李道佑语气里甚至有几分委屈。
　　姚芷衡了然，从怀里掏出一叠案纸举过头顶：“这是年初京都水道修理贪污案的最终结词。主犯佟仁辉供出了您。”
　　“我可以用这做筹码，求您动动内廷的关系吗？”
　　话语出口，姚芷衡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椅上传来一声满不在乎的轻笑：“他能动得了本宫？他再给本宫泼一万盆脏水本宫头发都不会湿一根！”
　　泼脏水？
　　姚芷衡看向她，眸子里闪过不解。这些话都是她一审再审，甚至证据也确凿。
　　“老法子了，拉人栽赃嫁祸，再生编硬扯些什么证据，人命嘛不在乎，只要能再毁些本宫的名声就可以了。小孩子把戏。”
　　姚芷衡见此路不同，将供词搁置一边，额头放在交叠的双手上：“小人受恩于张娘子，她有冤情小人无论如何都要查清到底！”
　　“哪怕赌上你这条命？”
　　“对。哪怕赌上我这条命。”姚芷衡抬头仰视她，抬手取下束发玉簪，一头青丝泄下，“小女姚芷衡，愿尽平生之力，报于大长公主殿下！”
　　李道佑长睫一颤，心底升一股跃跃撕咬的狂气。
　　她转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字，“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愿意为女人拼命的，也还是女人。”她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字上移开，落在姚芷衡身上：“起来吧。”
　　“其实现在你应该能想清楚下毒的是谁。”李道佑打量着姚芷衡。
　　“我不敢判定。因为除了圣人有理由下手外，您，也是有概率的，不是吗？”
　　拉人栽赃嫁祸，再生编硬扯证据，毁坏忠信，最后逼人站队，这万一是她自己的手段呢？
　　“哈哈哈——”李道佑忽然仰天长啸，笑得猫儿都跳了下去。“你看看，我的那个侄儿有多恶毒，给你们埋下了一颗叫‘怀疑’的种子然后自己当好人。名声果然重要啊。男人就是好名声占得太多，女人就是坏名声背得太多。”
　　她笑着蹲到姚芷衡面前，目光直视她：“本来张棋音是定心忍气吞声，隐姓埋名躲起来的。朝野上下找不到她，就算计不到她身上。可是，你去安州之后，”李道佑伸手将姚芷衡的头发别在耳后，“她来找过我。求我护佑你。”
　　所以那个时候一切都进展得那么顺利，她们捉到贼人，贼人伏诛，朝廷嘉赏，官复原职。
　　“我还替她解决了那个害她腿瘸了的人。”李道佑耸耸肩：“本宫可见不惯男人们互相勾结，出卖女人求荣。”
　　“徐澄？！”姚芷衡惊讶道。
　　怪不得这个祁梁首富从不在祁梁久居，怪不得出宫的女官们被诛杀殆尽。若论长袖善舞，谁能比得过商人？
　　“嗯。”李道佑轻松应下，她拍着姚芷衡的肩膀说道：“本宫也不知道我那好侄儿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她的存在的。从那次我见过她后，我们便再无联系了。朝廷的眼线，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
　　姚芷衡的背脊好像被人狠狠踩住一般，逼她不得翻身。世事仿佛一个死局，每一环都是一个杀招。她怔怔掉下眼泪来。
　　“多可惜，要是没有这么多意外，张棋音应该就可以在你身边安心老死。”
　　“姚芷衡，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了。”李道佑告诉她：“我对你的命没兴趣，毕竟答应了故人要护你周全。不过……”她顿了一顿：“我可不敢保证你现在从我这公主府里走出去会不会被别人盯上。像你的张娘子一样。”
　　姚芷衡目光默然，她和大长公主谈话只是片刻，但她的世界已经哄然倒塌。原来曾经乍现的宽容慈爱只是帝王之术的堪堪一现，原来亲密熟悉的友人同僚不能深言。
　　“我既来到这里，就没打算全身而退。”姚芷衡现在已经是面色苍白，她再次对大长公主一叩首：“小女多谢殿下护佑，再谢殿下今夜倾力告知。”
　　她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好像不再是自己。
　　“臣已无路可退，还请公主指引在下一个法门，臣惟愿保全家人挚友。”
　　这条命，走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
　　李道佑忽然唤道：“阿念，阿念？”那白猫躲在角落里喵喵叫唤。
　　李道佑拎起裙子轻快地朝它走过去，“这只猫，都已经十四岁了。它其实不是阿念，但它是阿念生的，我也就还是叫它阿念。”

73.夜访翠溪（二）
　　她轻轻抚摸阿念的毛发，感叹道：“它老了。我也老了。”说着回头看向墙上的字，不自觉轻笑一声，仿佛颇为不服气。
　　“你不生气吗，知道了张棋音的死因之后？”
　　姚芷衡跪着，地砖又冷又硬，膈得她膝盖生疼。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跪过张娘子，但第一次入宫面圣，就是这么跪。
　　“臣悉听尊便。”
　　在天家之下的，臣永远是臣而不是人。
　　李道佑抱着阿念蹲到姚芷衡面前，“我那侄儿泼了我这么多脏水，我想送给他一份‘大礼’。”
　　姚芷衡瞳孔紧缩，猜测道：“您是要？”
　　“放轻松。我不是要把他拉下来，我只不过想让他也尝尝被人怀疑非议的滋味。”
　　李道佑伸手捏住姚芷衡的下巴往上抬：“我需要你帮我去一趟黎京的上官府。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母皇的禅位遗旨。”
　　眼前仿若泰山崩裂，姚芷衡眼睛都不敢眨。
　　李道佑耸耸肩：“不过是假的。”
　　“当年我那好侄儿拥兵逼母皇退位。我母皇年事已高，便将皇位还给了他们一脉。但为人君者，疑心必重。母皇先去后，他就想对我下手了。”
　　她鼻子里哼出一声，站起来踱步到挂字前，慢悠悠地说：“他不就是怕母皇有后招吗？不就是怕母皇因为爱女而立了传位于本宫的遗旨吗？他们男人最怕的就是女人不爱不忠不顺于他们。”
　　“他既然怕，本宫索性给他造一个！要是我这个大长公主倒了，那份‘遗旨’也够膈应他一辈子！”
　　她话音一转：“现在张棋音也没了，他想灭口的人该轮到本宫了。那我可得把‘遗旨’拿来好好吓他一吓。”
　　说完她两步快走，回到姚芷衡身边：“你要是恨他，想报复他，这不就是个好方法？你亲自去把那‘遗旨’拿过来，亲手把这匕首贴在他脖子上！”
　　姚芷衡对上她因为兴奋而熠熠生辉的双眸，“殿下为何不派自己的亲信去，反而要交给我这么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李道佑叹一口气，“本宫和他僵持那么多年，也算达到了个平衡，平日里你一口我一口的互咬几句也就算了，但双方要是动真格，那就是他不孝，我不臣——”她突然凑近，皱着眉头，很是嫌弃：“史官们的口气是很难听的。”
　　“不过——一个敢于仗义执言的朝廷新人，一个尽职尽责的清流人士，到时候只要你说遗旨尙存，储位存疑，朝堂上那些老古板，是会思考思考的。他们不喜欢母皇，但一定会遵守传位秩序。”
　　但那遗旨是假的，就是被查出来，也是姚芷衡人头落地，大长公主和皇帝依旧是血脉相融的一对姑侄。
　　这就是棋子。而且是一颗注定的弃子。
　　大长公主指尖缠绕着姚芷衡的头发打圈：“况且，谁又会像你一样，绝不会背弃本宫呢？”
　　姚芷衡是女子，她没得选。那位面前，她必死无疑；这位面前，她也只是死得慢些。执棋的两方都有退路，只有棋子没有。
　　姚芷衡看透了，也就无所谓恐惧。她忽然嘴边噙起一抹笑：“为什么殿下就不能把他拉下来呢？您要是成功了，也许死的就不是张娘子了。”
　　李道佑眼里闪过欣赏，但旋即消散，慢慢失落起来：“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母皇不肯传位于我？”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是我没有李齐的兵权？还是我没有他那么有手段？”
　　她摇摇头，自我否决了这些问题。
　　“后来我和他对峙了这么多年，才渐渐明白，我母皇做得够好了，她做了能做的一切。可是仅凭一个人无法撼动一个延续千年的权力结构。如果我强行走上母皇的路，就算兵谏没有轮上她，也会轮到我。”
　　这是第一次，姚芷衡看到这位帝国最尊贵的女人露出疲惫和委屈。
　　“很绝望吧，身为女人，管你有无钱权都无路可走。”
　　“是这个世道的错，不是身为女人的错。”姚芷衡倔强地和她对视，用一种李道佑很久没有看过的激壮神情。
　　李道佑说话时，姚芷衡想到了很多人，春芙，徐月岚，惠娘，三娘，玉金枝，张娘子，她的亲娘，还有她自己。
　　世上千千万万的女人都是阴差阳错，被世道塑造而成的。
　　她们都没有罪，只是不公之下，有人成了鬼，有人死里逃生。
　　姚芷衡的情绪平如镜湖，口中话语却力似千钧：“我不服这世道。”
　　她俯身一拜：“臣愿意为殿下去往黎京。”
　　但非助你斗权，而是恨透这亘古不变的黑夜。
　　姚芷衡下山时，天空夜幕开始稀薄，隐约透出一点光亮。
　　她抬头看天，想起当初入含元殿便是这样的天色光景。年华一晃，不知今夕是何夕。
　　“姚大人，我们便在这里停下了。出了这山下府门，公主殿下安排了人送您回府。”
　　侍从们朝姚芷衡一拜，归整有序地回身离去。
　　姚芷衡反应不大，兀自朝前走着，脑中梳理着今天所知。黎京上官府，是大长公主保下的地方，那就是她的地界。皇帝进不去，既怀疑遗旨被藏，必定严密监视那处。那时入府一探，想必在在圣人眼中，自己就已经是大长公主一派的人了。回祁梁之后，自己和春芙遇险，也就只能是圣人所为。
　　一步一步，原来她早就走入了这姑侄相争的棋盘。
　　大长公主虽为女辈，但一心巩固自己的权力。姚芷衡将一颗石子踢出去，她想：倘若大长公主真的力保张娘子，哪怕是阎王亲临，张娘子的命也索不走。可她没有，她只是固守她和君上的和平，拿张娘子的命来证明自己和过去女子执政的时代划清界限，安安分分地待在大长公主的荣华里。
　　思及至此，张娘子当日的教诲回响在她脑海里：“朝堂就是棋盘，人心就是棋子。归根结底，不过是人家血亲之间一盘棋的切磋罢了。”
　　张棋音为官五载，比她足足多五倍的时间，又经历迫害，最后逃亡。这些事情，她早就看清了。只是姚芷衡那时太幼稚，以为玄玄道道的纷争靠正直就可以躲避，以为人人都有所爱就可以共情相待。
　　世间有太多鸿沟她无法跨越，比如生死，比如血亲，比如施权者和受权者。
　　每一道鸿沟之处，不知是几丈高的尸山，几仞深的血海。
　　石子一路滚落，弹弹跳跳奔去一个人的脚边。
　　那人将脚一抬，石子被踩在脚下。
　　“我来接你。跟我一路回去吧。”
　　闻声，姚芷衡心口一紧，呼吸暂停。
　　怎么会是他？
　　她不敢置信，慢慢抬头，希望揭示的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
　　等姚芷衡彻底看清那张脸，心中的忐忑和惊惧就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如同沐德堂前的槐树在冬日里萧条枯萎。
　　“为什么会是你？”
　　左为助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那马偶尔蹄踩路面，发出“嗑哒嗑哒”的响声，在此刻日夜交替的山脚下，显得更加寂寥。
　　“我祖父，是圣德皇帝任命的。我父亲，受过大长公主的恩惠。我们一家，皆是大长公主的家臣。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出生在左家，就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左为助双手垂在两侧，和从前一样温温和和。
　　血色红丝爬上姚芷衡的双目，她紧紧盯着左为助，一瞬不移：“也就是说，当日在黎京，你是受大长公主之命将我引去上官府的？”
　　“也是真的想去见你过得好不好。”
　　只这一句，姚芷衡压抑一晚的情绪彻底爆发：“为什么一定要是你？！为什么一点安心的地方都不留给我？”
　　在安州风声呼啸的雪夜里，陪着她的除了春芙，就只有在豫成的那些时光。
　　此心安处是吾乡。她一直以为她的家乡是张娘子，春芙还有豫成沐德堂。
　　姚芷衡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额侧青筋直跳，她不想让左为助看到她面容扭曲的狼狈之相，单手压住额角，扭身背过去，调整呼吸。可委屈和崩溃就像洪水泛滥，她根本收不住，残存的夜风将她的哭声吹远。
　　“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真的！”左为助知道姚芷衡接受这些事需要一点时间，但他没料到她如此痛苦，语气里全是慌张：“我回祁梁之后，还特意将你引荐给大长公主。你没有靠山，以后的路会很难走的。选择大长公主至少是和我一起的……”
　　姚芷衡怒喝一声：“闭嘴！”
　　她对昔日的同窗们是有一点小孩子气的。官场上所有人都可以背后算计她，她欣然接招，但唯独不可以是他们。唯独不可以是他们在身后推着她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就当是为了五年前那一群黄毛小儿，为了那同窗四载的嬉笑陪伴。
　　可是就在这个太阳将出未出的清晨，姚芷衡的梦醒了。
　　春芙睡中忽感一阵寒意，眉头一扭，睁开双眼，却见姚芷衡坐在床边背靠床头，一双眼红红的，身上已然是穿戴好的官服。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春芙摸过去，“你哭过了？”
　　姚芷衡双眼空濛，喃喃道：“做了个噩梦，现在已经没事了。”
　　春芙牵起姚芷衡的手十指紧扣：“是不是梦到姨母了？你这些天都太紧绷了，其实你可以靠一靠我呀。不要老是担心累着我，”春芙拍拍自己的肩膀，“我可是姚家的女主人，你有一半在我这里，我承得住。”
　　姚芷衡和春芙讲过，张娘子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她大可不用称为“姨母”，而且那句“姨母”的自称也不过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有个身份，不做数的。
　　但春芙却拼命摇头：“我能感觉到张娘子真的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你不要这般妄自菲薄，她肯定不是一时口快才说是你姨母的，你信不信，其实她想和你成为真正的家人很多年了？我们圆了她的心愿嘛，就这么喊。”
　　姚芷衡唇角微微上扬，头靠在春芙肩膀：“我现在是真的有一点累。”
　　春芙摸摸她的脸：“那就这么靠着，想靠多久靠多久，一直靠着都可以。”

74.之死靡它（一）
　　窗台边绿枝抽芽，明黄鹅黄的嫩蕊星星点点，摇摇移移地往窗内探视。
　　明镜台前，春芙脖子僵酸还不敢动一点，右眉忍得直跳抽，战战兢兢问：“你真的会弄吗？”
　　“等会儿，马上了……”
　　姚芷衡站在她背后，左手扶着发髻，右手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规整碎发。
　　已经弄了快一个时辰了，姚芷衡还是不敢放下左手，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该死的云月髻永远会倒下来。
　　“唉……失败了……”
　　她叹口气，失落万分地将梳子丢到梳妆台上。手一放，春芙的发髻倒塌，青丝落于肩膀，仿佛倾山颓云。
　　“哎呀你！”春芙气笑了，回身打了她一下：“你再惹出烂摊子不收拾呢？！”
　　姚芷衡闻言，含笑的嘴角平了一瞬。
　　“让你先学先学，非说自己会。”春芙嗔怨她，拿起梳子重新梳理。
　　“我平时都看着你梳，以为就是那么做的嘛……”
　　“你以为做文章啊？辞藻能死记硬背下来？”
　　姚芷衡嘿嘿笑两下，蹲下去，都靠在妆台上，自下而上仰视梳妆的春芙。
　　“你真好看。”
　　春芙手一顿，眼珠斜斜滑过姚芷衡，说话的嘴根本压不住笑：“干嘛？”
　　“没干嘛。”姚芷衡抬头一望天空：“今天春光正好，我们去逛街吗？”
　　春芙把发钗插到鬓上，摇摇头：“我今天要回家去。问问我娘如何操办待客。”
　　姚芷衡疑惑：“问这个干嘛？”
　　“我现在可是姚夫人，不学着管家治府干什么？”春芙在妆奁里挑挑拣拣着珠花，“说真的，内院的门道可真多啊！我以前光顾着玩儿，压根没有关心过阿娘每天要做什么。我嬉嬉笑笑就以为阿娘也嬉嬉笑笑。”
　　说着她叹一口气：“也许我们以前都没有想过，做夫人，也是门苦差事。哪里都没有双手一摊就黄金万两的好事。”
　　姚芷衡装作伤心：“你这是怪我赚不了黄金万两？”
　　春芙一瞪：“胡说八道！”
　　姚芷衡哈哈大笑，笑完了还是对春芙说：“出去逛逛吧，今天是好天气，先不做夫人，只做一天邱娘子。”
　　春芙从前是爱热闹的。不爱热闹，甚至遇不见姚芷衡。
　　她最后选了一只紫色长流苏插在鬓边，俏皮答一句：“行吧。”
　　两人上街，惯例是要买东西的。
　　其实家里什么都不缺，但女孩子一高兴，总是极为包容，再新再奇的东西，也愿意拿走一道回家。
　　姚芷衡也不再是从前那个穷学生，在春芙的事上，她更是一点穷过的影子都没有，银子流水似得花出去，一点不在乎自己的血汗。
　　春芙提着糕点，拿着面人，转头一看姚芷衡手上肩上的大包小包，终于觉得自己有些铺张。
　　“我们待会儿回家，要是阿爹阿娘看见了，估计得骂死我。”
　　姚芷衡乐观地回她：“不会。”
　　其他的话她不解释也不分析，只是单纯地否定春芙的认为。其实她不过是在否定春芙对她的疑问：你会觉得我太奢侈太浪费了吗？
　　姚芷衡永远不会觉得春芙不该花钱。她乐意且忠于做春芙的后盾。
　　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走到琼华楼。
　　楼内依旧人声鼎沸，宾客攒集，往来热闹，仿佛那位歌姬的死，只是沉入塘中的一颗石子。
　　春芙忽然念起：“不知道铃铛怎么样了。”
　　姚芷衡抬头看着琼华楼的牌匾，淡淡一笑：“她很好。绣坊的女老板特意培养她当绣娘呢。”
　　铃铛在外地的绣坊里成了见习绣娘，姚芷衡派人找过去的时候，铃铛还让人带回来两个她绣的香囊。一个给她的，一个给张娘子的。
　　“你怎么知道？你见着她啦？”
　　姚芷衡摇摇头：“我让人去拜访过她，知道她过得不错我才安心。对了，她还送来了一个香囊，我给你留着呢。回去之后叫下人拿给你。”
　　春芙拒绝：“人家应该是给你的，你好好收着。”
　　姚芷衡只笑笑没再搭话。
　　春芙一边朝前走一边回想起姚芷衡给自己讲的玉金枝之死。大长公主请去吸引宾客的歌姬，被皇帝记恨上，杀鸡儆猴。
　　多简单的事，轻而易举地带走一个女子的生命。
　　春芙当时听到，浑身起鸡皮疙瘩直往姚芷衡怀里钻。她警告姚芷衡：“可千万别往这两尊佛前凑，咱就安稳点，把命保住。”
　　姚芷衡弯弯嘴角，揽着她，长长悠悠回答：“好。”
　　再走一会儿，邱府便近在眼前。
　　姚芷衡忽然拉住春芙，把包袱一并给她。
　　“你先进去，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情要找人商讨。”
　　“找谁？”
　　“左为助。我以前的同窗，你哥哥们都知道的那位。”
　　“怎么这个时候去找啊？都快进家门口了。”春芙嘟囔道。
　　姚芷衡握着她的肩头，摸摸她颊上的软肉：“我也没办法啊，有事情一定要做的。”
　　“那快点回来啊，我们等着你吃饭。”
　　又是那种长长悠悠的应答，仿若叹气：“好。”
　　春芙拎着东西往家走，姚芷衡站在原地目送她。站在邱府门口，春芙似乎感应到什么似的，心里催得紧，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姚芷衡：“惠娘今天给我寄信来，说三娘和其他小姑娘都已经会写好多字了！”
　　姚芷衡听见这一句，眼泪忽然漫出来。
　　有更年轻的女孩子会写字读书了，真好。
　　她朝春芙挥挥手，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她回到邱家，再看着邱府关门。
　　她终于把春芙还给了他们。
　　翠溪山上，姚芷衡最后给大长公主提了一个请求。
　　“讲。”
　　“臣的妻子——邱春芙，秀外慧中，品行高洁。若臣被诛，实不该受臣拖累。待臣取回遗诏，定会与之和离。还请大长公主日后多加照拂，臣，不胜感激。”
　　她的头重重地磕下去，额上直接一个红印。
　　李道佑双眼逐渐放大，似乎是不敢相信，她笑了出来：“姚芷衡，你是以监察御史的身份还是以女子的身份说出这种话的啊？”
　　“女子。臣与臣的夫人，都是女子。她知道，我也知道。”
　　李道佑脸上的戏谑仿佛蜡油凝固，好像残羹冷宴装在碗里的凉气和不堪。
　　她一下子转身背对姚芷衡，面对的是墙上挂起来的字，然而却不敢睁眼看它。
　　“本宫答应你。会护她周全。”
　　下山第二天，姚芷衡便找到了邱居远和邱行遥。
　　两个人被姚芷衡的要求搞得一头雾水。
　　“为什么要把春芙带去法善寺？还要关着她？我没听错吧？”
　　姚芷衡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他俩面前，吓了他俩一大跳。
　　“求二位，帮帮我吧。理由我不能说，但一定是为了春芙好。”
　　“你你你你……起来！快起来！”说着两个都来扶她。
　　姚芷衡打开他俩的手，拱手道：“你们不是说还欠我个人情？”
　　他们俩面面相觑：什么时候欠的什么人情？
　　姚芷衡静静开口：“当日，我替你们去向岑夫子告假……”
　　“哦！”
　　姚芷衡见他们想起来，乘胜追击：“就用那个人情。请你们把春芙秘密送去法善寺，越快越好，呆得越久越好。”
　　见他们还在迷茫，姚芷衡二话不说要朝他们磕头，邱居远赶忙拦住：“哎呀！怕了你了！行行行，我们送！”
　　邱行遥补充道：“但是先说好了，春芙发起脾气来大哭大闹你自己哄！”
　　姚芷衡如释重负一点头，含笑看着他们俩，眼中隐隐有泪光。
　　“起来吧，哪里受得住你这么大礼啊。”他们俩将姚芷衡拉起来，邱行遥像从前在学馆里一样，欠嗖嗖往姚芷衡耳边凑：“真不告诉我们有什么事？”
　　姚芷衡勉强笑着，握拳往邱行遥肩膀上一打：“不告诉！”
　　眼前已是祁梁城外，姚芷衡快步赶去约定处，果见左为助牵马等在一旁。
　　姚芷衡跑过去，仿佛是在沐德堂中见到他，脚步轻盈。
　　左为助把缰绳递给她，问：“你为什么要去黎京？大长公主安排的？”
　　姚芷衡利索地翻身上马，但左腿膝盖一疼，她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
　　“诶——怎么了？”左为助赶忙扶住，盯着她的膝盖。
　　姚芷衡收拢僵绳，漫不经心回答：“跪了一整夜。”
　　“什么？！”
　　她居高临下，满不在乎般一笑。
　　左为助忽然拉住马嚼子，抬头问：“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从翠微山下来那天晚上我就去找郁舟了。”姚芷衡看着前方，眼睛一眯：“替人办事，总是要学会的。”
　　她正要踢马前行，左为助却还不放手。
　　“那个，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自作主张把你拉到大长公主这边。”
　　姚芷衡释怀一笑，坐在马上俯下身贴近他：“左为助，你最傻了。”
　　“但你最细心。”
　　她重新坐正身子，目光远眺：“朝中咱们其他的同窗，是不是都站队了？你担心我没有出路，更担心我变成马前卒。”
　　良久，她还是心软，目光落在他身上：“多谢你。多谢你肯为我打算。”
　　左为助眉头微皱，同窗那么多年，他知道姚芷衡现在心里不好受。“那等你回来，我……”他半天没想出来等姚芷衡回来了他们要干什么。
　　姚芷衡抿嘴笑道：“等到时候再说。”
　　话音刚落，她喝马一声，立刻马蹄阵阵，烟尘滚滚，不要命似地飞奔。
　　左为助吓得倒吸一口气，眼见姚芷衡的身影越来越小，喃喃道：“我得问问郁舟是怎么教他骑马的，可不能这么骑！”

75.之死靡它（二）
　　夜幕中马蹄扬起，一辆马车急忙弛过，陡峭山道上碎石乱飞。
　　驾车人往车中回眸，神色晦暗不忍。
　　邱行遥半点不敢放下缰绳，喃喃道：“也不知这两个是怎么了。”
　　一路急行，马车最终停在了法善寺山下。
　　他一掀开车帘，春芙赫然晕着，双手捆束横躺在车内，鬓边那只紫色流苏如田间乱草一般散断。
　　邱行遥二话不说扛起春芙，一步一个脚印乘着天黑前往法善寺。
　　他吃力地痛骂：“姚芷衡！老子真是欠你太多了，为了兄弟情谊，妹妹都绑了。你要是敢干什么混蛋事，不用春芙，老子先砍了你！……这法善寺怎么这么多石梯啊！！！”
　　到达寺门时，他双腿打颤，把春芙安稳放下来后，直接跪了下去。
　　看门的小沙弥听见动静，双手合十，朝他拜了一拜：“施主？您这是？”
　　“别拜了。小师父，我们来寺里借住两天可行？”
　　小沙弥近前一看，见这男施主旁边还靠着个衣着精细的女施主，想了想，惊喜问道：“是姚芷衡姚施主让您二位来的吗？”
　　“对对对！”
　　“请跟我来。”
　　小沙弥引着他们，并没有去客房斋院，而是绕路到达了观音殿。
　　“这……怎么来这里呢？”
　　“姚施主说，若你们来，便带女施主来这观音殿加以照看。女施主会明白过来的。”
　　邱行遥双目瞪大：“姚芷衡，你还真是事事有安排啊！”他想到自己：“那我呢？他没说我怎么样吗？”
　　小沙弥一笑，指指斋院：“姚施主说您一路辛苦，肯定想睡个好觉，特意定了最大的客房给您。”
　　邱行遥看一眼妹妹，又看向殿中眉眼仁慈的观音，“算了。你们俩的事，我就不打搅了。”
　　他将春芙抱起，放在蒲团上，解开她的手腕，又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临走时他嘱咐道：“小师父，里面的姑娘是我的妹妹，明天她醒了，记得来客房喊我。”
　　小沙弥点头应下，待邱行遥一步一晃走远后，他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把锁，再合上观音殿的门，落上那锁。
　　他合十朝春芙一拜一点头：“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莫怪。”
　　寺庙里静谧，日头已经高挂，也还是悄无人声。阳光穿过观音殿的窗棂，晃着春芙的眼。
　　睫毛一动，春芙睁眼，眼前已经是另一番地界。
　　她猛得一起身，惊恐地四望，一转头，见身后一尊熟悉的观音像。
　　“我怎么会在这里？”
　　脑袋很疼，春芙握拳捶打自己的脑门试图想起来什么。忽然，断掉的流苏打在了自己手背，春芙心跳一停。
　　姚芷衡！
　　昨天一踏入府，两个哥哥就让自己收拾行李前往法善寺。
　　“为什么？莫名其妙。”
　　邱居远挡在她面前，禁止她去大堂见父母。
　　“我们也觉得莫名其妙，”他解释道：“但姚芷衡要求我们这么做的。”
　　春芙打断他：“不可能！好端端的去什么法善寺？去法善寺怎么她不陪我去……”
　　话音刚落，春芙脑海中闪过姚芷衡近些天的反常。
　　她去学了骑马，说是日后带她郊游踏青，骑马纵横，可大腿都磨破几层皮了，她就像赶时间一样不停歇地学；她一次性给惠娘那边寄去了一大笔银子，但也不多问女孩子们的情况，颇有几分冷酷薄情的态度；最可疑的是，今日早上她起得很早很早，春芙一醒来，姚芷衡已经穿戴整齐蹲在床边看她睡觉不知多久了。甚至她站起来的时候，双腿都发僵，差点倒下去。
　　“她要干什么？”春芙心里慌起来，她目光死死盯着两个哥哥，盼望着他们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然而他俩只是摇头：“他没跟我们说啊。”
　　春芙两眼一黑，几欲晕倒。
　　姚芷衡是有点疯的。春芙现下满脑子都是姚芷衡曾经的哭嚎，狠绝，麻木，决然。她该想到的，张娘子中毒身亡，姚芷衡一定会做什么。
　　春芙瞬间丢掉手中的东西，转身就要去追姚芷衡。
　　邱居远一下子拉住她的手臂，“等等！你不能走！”
　　春芙反扣住他的手，急出哭腔：“我再不走来不及了！她要做傻事我不能不管！”她力气小，解不开大哥的手，只能对着哥哥又打又踹，着急间指甲勾住了鬓上流苏的软丝，紫色琉璃珠散落一地。
　　邱居远和邱行遥对望一眼，邱行遥行至春芙后方，一个手刀朝她后勺劈下去，春芙还没反应过来，便晕在他怀里。
　　他们两个也猜测姚芷衡正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要将春芙托付于他们，只是姚芷衡那边拦不住，春芙也就只好暂由他们保护起来。
　　春芙看着眼前的观音像，才觉得这突然的变故是真实的。她冲到门处，发现门上了锁。
　　小沙弥的声音响起：“女施主稍安勿躁。姚施主特意嘱咐现在过不能给您开门。等七天之后，您自会自由。”
　　七天？！
　　七天她姚芷衡的尸首都可以烧成灰了！
　　春芙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但又无可奈何，只能低声下气恳求小沙弥：“小师父，我求您把门打开吧。我丈夫出事了，我一定要去陪她的。她孤身一人，吃尽苦头，我不忍心再让她独自面对。我求您了。”
　　小沙弥闻言却无动于衷，念了句阿弥陀佛，对她说：“施主执念如此之深，红尘欲海，早日回头方为大道。”
　　春芙苦苦哀求，他却站在一旁说风凉话，她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懂什么？”
　　小沙弥再朝她一拜：“姚施主在此处留有物件给您，他说此物可帮您脱离苦海。也许您可以找找。”说完，小沙弥便不再守在门口，往旁边去了。
　　春芙喊他不回，急得原地跺脚。她现在哪里有什么心情找物件，只想飞奔到姚芷衡身边问她到底要干什么。她也不是要怪她，只要是姚芷衡想做的，刀山火海她也陪着一起。但她就是不能把自己抛下！
　　她撞半天门，除了门上灰尘被撞下来一层外毫无进展；每一扇窗都推过了，竟然全部钉死；殿内烛香火全部熄灭，她连点火都做不到。
　　一拳锤在蒲团上，春芙恨道：“姚芷衡！混蛋！”可是恨着恨着，眼泪很快就模糊视线。
　　“骗子。你答应得好好的，要跟我在一块儿的。现在算什么……骗子！”春芙咬唇痛哭，跪在蒲团上，觉得天崩地裂不过如此。
　　不知道哭了多久，阳光慢慢移到了菩萨手中的净瓶处。忽然一道亮光闪过春芙眼前，红的，清澈的，仿佛一颗宝石。
　　春芙哭累了倒在蒲团上，目光被亮光引去寻察来源。原来观音净瓶中，不止插着枝杨柳，还放着朵珠花。
　　一只双翅蝴蝶石榴钗。
　　心中什么东西一震，轰然倒塌。
　　春芙几乎是连滚带爬翻去观音像前，手脚并用爬上莲台，站在观音腿上，手指一夹拿到了钗子，还有裹在钗身上的纸条。
　　这蝴蝶钗再眼熟不过，一只已经毁掉，一只还安安静静躺在她的妆奁中。
　　春芙颤抖地解下纸条。纸条也有两张，一张端严方正写着“放婚书”，一张潦草混乱写着“春芙亲启”。
　　春芙震惊地忘记从观音身上下来，她认出两封都是姚芷衡的笔迹。
　　她粗略地扫过那张放婚书，内容是常见的“夫妻感情不睦，属意相离”之类的话，最底下盖着姚芷衡的私印。但行文官方规范，如同公式文书，春芙阅完便知那不是姚芷衡自己拟的，悬着的心顿时放下。
　　她丢掉放婚书，任由它飘落在观音的莲台坐下，颤抖地打开那张“春芙亲启”。
　　“春芙吾爱卿卿：
　　我本鄙贱，生于郊野。父厌母恨，惶恐夙夜。一夕奔逃，罪业既立；遇恩张氏，承教其意。学灵智于膝下，脱旧骨于昨日。学之未成，功之未树。将身寄望，微命独孤。否料天赐，暂得爱幸。捧心兮惴惴，落眼兮盈盈。余之感激，满箱盈车；卿之厚爱，永志难舍。然，月升潮涨岂是人力？姻缘天定实难人为。家墙瘫倒，祸及万千。学史问经，不力何安？春芙吾爱，叹你我实为命薄之人矣！余不舍天下女子受尽坑害亦不舍你我相许之爱。成大事者，当断私情。昔时读之，今痛神形。放婚书立，你我陌路。余赴黄泉，卿安人间。求愿观音，吾妻春芙，长命无绝。姚氏芷衡，泪眼拜上。来世重逢，恨怨定偿。”
　　字迹越写越歪，到最后，春芙都快不能相认。她笑骂道：“谁要你下辈子，你就活该孤孤单单！”
　　豆大的眼泪砸在这封绝笔书上，模糊了“求愿观音”一句。
　　姚芷衡从不求神问佛，但写下这绝笔信的那一晚，她跪了一整夜观音。跪到膝盖麻木，骨髓倒流，只求春芙日后平安。
　　她只求这个。
　　春芙握着那蝴蝶钗，又气又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当初，她站在法善寺的台阶上对姚芷衡说：“就当上天用那珠钗把你换给了我。”现在，姚芷衡把珠钗还给她了，充作春芙从未遇见过她这么个人。她想把自己从春芙生命里拿走。
　　春芙站不住了，缓缓跌坐在观音身旁。
　　她望向窗棂外，此刻的阳光和当初她们在法善寺相遇的时候一般无二。

76.尘尽光生（一）
　　夜已降临，皇城诸门尽闭。
　　郁舟领着八人的金吾卫巡查着合盛殿外。他步调愁闷，一种随处不在的威压裹挟着他。绕着宫殿走了第四圈，郁舟终于抑制不住，停下了脚步。
　　身后八人随即立定，一声不吭，如铁人一般。
　　郁舟看一眼远处的合盛殿，恹恹地收回眼神。到哪里都是他父亲，到哪里都没有他自己。
　　本来现下并非他当值的。酉时他就已经回到了家中，却生生被父亲提着领子送来宫中。与为公尽职无关，全然因着今日圣人头痛发作，父亲期待着在皇帝病痛时，圣人能知道是自己儿子守在殿外为君分忧。
　　郁尙义打这个算盘时眼里的精光叫郁舟反胃。其实他今天已经很累了，回家他只想休息一下。有时候郁舟会想，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去世得那么早？要是母亲在身边陪他，他还会被父亲逼得这么紧吗？
　　姚芷衡曾经解答过郁舟这个问题。那时候她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练着字：“你不用做这个设想。以你阿爹的行事作风，你阿娘多半是被他克死的。就是不死活到现在，也是个行走的骷髅，不敢反抗不敢言语，你更指望不上她能帮你了。”
　　郁舟苦涩一笑。所以他说过姚芷衡在对待亲缘上非常刻薄。但每次她刻薄完，郁舟总会快乐一点。他不敢对他父亲刻薄。
　　想到那处小小的沐德堂，郁舟才能稍微轻松那么一刻片刻。
　　他压低声音朝后吩咐：“你们继续巡逻，发现可疑人者，格杀勿论。”
　　金吾卫领命之后继续朝着既定的路线前进。郁舟目送他们，手中长戈紧握，不耻地念念着：“行走的骷髅。”
　　他独自徘徊在正殿前的空地上，一步一步，明面上端着自己统领的威严，暗地里数着脚下砖块。
　　幽静的夜里，圣上头痛难忍的哀嚎是唯一的噪音。郁舟离合盛殿很远，依旧能听见那位中年男子的叫嚷和呼痛。郁舟听得更加烦闷。
　　忽然一行人声势浩大地朝这边赶来。
　　郁舟望过去，为首的女子眉目焦急，提起裙子快步奔来，鬓上凤凰步摇如雨打花枝：“齐儿怎么病得这样严重？太医院都是些废人吗？！”
　　郁舟将身一挡，行礼道：“大长公主且慢！微臣斗胆，请问是否为圣人传召？”
　　李道佑堪堪停住脚步，上下打量郁舟：“郁家那小子？让开，本宫是圣人的亲姑母。见自己的侄儿，还需要传召？”
　　郁舟手握横戈，一派肃杀之气：“职责所为，请大长公主见谅。”
　　李道佑深吸一口气，笑面之下藏着三分狠厉：“好，很好。邓全，去请示圣人，看我这个姑母能不能去见见生病的侄儿？”
　　李道佑身后的宦官邓全朝郁舟一拜：“还请郁将军放行。”
　　“怎么？担心本宫图谋不轨还担心一个阉人戕害圣人吗？”
　　郁舟收回长戈，允许邓全通行。
　　李道佑目光剜着郁舟，唇角一勾，赞叹道：“郁将军与令尊真是满门忠烈，为齐儿鞠躬尽瘁啊。”
　　“职责所为，家父与臣愧不敢当。”
　　她双手合在袖中，仪态端庄，那份庄严像极了她母皇。“郁将军何须这样谦卑？你既然会为了齐儿阻挡本宫，不就证明你对待他人更会严明公正？这是好事。”
　　李道佑目光转移到向她赶来的圣人近侍身上，那人老远便弓着身子，不敢抬头，站在她面前，更是瑟瑟发抖：“圣人口谕，允大长公主看望。”
　　郁舟闻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李道佑踱步至他身前，忽然停住，用殿前一干人等都听得见的声量说：“郁将军如此尽职尽责，若是今夜再遇见不轨之人，想必定当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她说完，一边慈爱地呼唤“齐儿”，一边故意脚步紊乱，摇摇欲坠朝殿内跑去。
　　郁舟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摊上那么个爹，还遇见这些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上司。他抬头看看着浓墨一般的天，觉得它重如泰山，即将要压向自己。
　　担心这天要塌下来了不知多久，郁舟又听见一阵艰难的脚步声。
　　这脚步极重，一步走一步停，仿佛一个将死之人粗重的喘气。郁舟皱皱眉，终于不再看天，他目光寻过去，却在看清来人时心道一声不好。
　　姚芷衡一瘸一拐，手里抓着一柄锦书，官袍潦草，七扭八歪贴在身上，她鬓发也乱糟糟的，仿佛被狂风卷席过。
　　郁舟震惊思考：他这是怎么了？
　　姚芷衡行至合盛殿前，将手中锦书托于头上：“臣姚芷衡有本启奏。”
　　郁舟快步下阶走至她跟前，小声关切：“你这副模样是要干什么？圣人现在头痛难忍，不见朝臣。你回去吧，别白跑一趟。”
　　姚芷衡双眼木然，垂视地上，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臣姚芷衡，得圣德皇帝立储遗诏，特来请示圣人！”
　　此话一出，所有的金吾卫都身形晃动，甚至手握刀柄，蓄势待发要擒住乱臣贼子。
　　郁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
　　他赶忙去拉跪着的姚芷衡：“快走！你是失心疯了！来人，将姚大人送去太医院诊治。”姚芷衡却打开他的手，抬眼直直看向他：“没用的。宫门内外都知道了。”
　　郁舟看见的，是一双疲惫至极的眼睛，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姚芷衡面容上的眼睛。
　　他慌张得朝四周望去，见本该漆黑的宫城中亮起了微弱的灯火——是各道宫门开启的引路灯。人们在等待着什么，沉睡的宫门反常地醒了。
　　“不……”他喃喃道，惊疯般一把抓住姚芷衡的肩膀：“胡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不管我此刻手中的遗旨是否为真，明日我都会被革职下狱。”姚芷衡平静地念出这句话，仿佛这具肉身不归属于她。
　　郁舟踉跄一步，微弱地摇头：“不，你不是姚芷衡……”
　　姚芷衡神情湮灭，如死一般，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我就是。是投靠了大长公主，要搅动朝堂替所有枉死女官报仇的姚芷衡。”
　　郁舟不自觉地张口，又重重地吞咽。什么时候的事？姚芷衡什么时候也站队了？
　　“李齐赶尽杀绝，在我姨母腿药中下毒使她暴毙而亡。郁舟，”姚芷衡的喉咙迫着，如野豹低吼，“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金吾卫持刀渐近，郁舟察觉，回头怒喝：“都给我退下！”众人一震，不再靠近。
　　“我求你，现在，立刻，出宫。说自己弄错了，或者得了癔症，理由随便你！”郁舟长戈定在地面，他单膝跪在姚芷衡面前，苦口婆心劝她。
　　姚芷衡想说什么，咧嘴却是一笑，豆大的眼珠滚落下来：“来不及了。我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从十一岁时私自离家，她就走上了一条纵断横绝之路。至今七载，不可回首。
　　但走到此刻，她庆幸自己还有事可做。女扮男装七年，她终于要回到女人的身份里去。如果女人是他们缄默不言的罪恶，那她就燃烧这条命，照亮这暗了许多世的天。
　　“郁舟，这是我要做的事。为了天下间所有因为世道而枉死的女人，也为了所有在强压之下不得自由的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让我进去吧。”
　　她平视着郁舟，仿佛此刻只是在和他讲书论经。
　　郁舟站起来，体内一阵晕颤，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纸被一种力量所打破：他们的主导，就那么坚不可摧吗？
　　“你一定要进去，对吗？”
　　“是。”
　　郁舟失神退步，微微让开：“去吧。”
　　姚芷衡仰头看他，看着自己在豫成学馆无忧无虑的那几年，道了声：“多谢。”
　　她手握“遗旨”狂奔入殿，在遥遥可见帝王榻处跪下，拜道：“臣姚芷衡，寻到圣德皇帝遗诏！特献于陛下……大长公主。”
　　李齐头痛厌恶人多，此时殿内除了他姑侄二人再无他人。大长公主坐在榻边，端着汤药一口一口喂给他。李齐闭目锁眉，虽然正在服药，但疼痛并未减损半分。
　　大长公主开口：“这个时候就别来烦扰圣上了。”
　　李齐一把抓住她喂药的手，摇摇头。李道佑叹一口气，“你呀，从小就性子倔。”她转头看向姚芷衡：“过来吧，拿近些本宫和圣人好瞧瞧。”
　　当遗诏被大长公主接过时，李齐抓她的手愈加用力。他说不出话，只能撑着脖子，吊着气往遗旨那边凑。
　　“姚芷衡，这东西你哪里来的？”
　　“回殿下，臣破获妇女贩卖案时，曾途经黎京上官府。府内怪异，仿佛铜墙铁壁。臣留心调查，竟查到当年圣德皇帝隐藏遗诏。只是臣亦不知真假，于是快马加鞭，献于圣上。”
　　姚芷衡说时，眼瞧着李齐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僵硬地在眼眶中晃荡。
　　“哎呀，这倒是可能！齐儿，上官怀星可正是负责替母皇草拟圣旨的人啊！”大长公主故意将
　　遗旨在李齐面前晃：“这遗旨出自上官府的话，恐怕还真是……不过，”她好心安慰，“时隔这么多年，造假也是很有可能的，对吧？”
　　她和蔼的表情一变，俯身贴耳，阴恻恻地对他说：“但如果你没有得位第二天就将上官怀星鸩杀的话，也没有人敢造这个假。”
　　姚芷衡猛得抬头，见大长公主此刻如吐信子的蛇一般，毫不伪装自己的怨恨，果然……
　　她进上官府，见府中题字与那夜在公主府中见到的那一贴明显出于同一人之手。上官府中的字上都光明正大地落了款：上官怀星。
　　大长公主李道佑，兜兜转转设这么一个不痛不痒的局，是为了给圣德皇帝的女相，她的青梅之伴，上官怀星出气。
　　上官怀星死于李齐之手，她李道佑就要生生世世做李齐头骨中钉，肉中刺，做他龙椅上那颗暗针。
　　“姚大人也在场，不如给我们读读这遗旨上写的什么？”
　　忽然，李齐用力一扯，遗旨掉在地上。他艰难地摇头，大长公主则满是厌恶地瞥他一眼。越是病中的人，越愿意逃避。无力掌控自己的身体，更不愿见自己的未来也失控。在此刻，九五之尊也成了害怕吃药的孩子。
　　李道佑见他这般痛苦，长长舒出一口气，重新笑起来，拍拍他的手：“齐儿，你既然这么难受，那咱们就不看这遗旨了可好？”她哄孩子一样，拉着李齐的手晃起来：“这东西讨厌，姑母就把它收捡好，再不让齐儿烦心。”
　　什么？！
　　姚芷衡没料到，她都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李道佑却根本不打算看这“遗诏”一眼？！

77.尘尽光生（二）
　　李齐挣扎着，喉咙里不成声音地咕噜。他松开李道佑，手指滑下去抓着她的袖子，但华装的衣料都太顺滑，最后竟连衣服都抓不住，那只手枯树一样白白支着。
　　其实皇权争斗，争来争去都在他们李家转圈。棋桌是不会变的，甚至连棋桌都是共享的，无所谓输赢。下面的人揣度圣心，站队筹谋，从他们指缝中求一点金粒；摸爬滚打，惊心动魄，风云雨雪之上，太阳是永不落幕的。
　　姚芷衡忽然想起送假诏时骑的那匹马。它日夜兼程，三天时间跑了祁梁与黎京的整个来回。但是现在，姚芷衡估计它倒下了。睡觉还是死亡，没有人去确定。
　　她还跪在圣人榻前，双手交叠，额头置于其上，连呼吸都在控制。
　　她心中浮现出一个字：官。一种幕天席地的荒谬感席卷她的身魂。
　　大长公主好整以暇地将锦书折叠好，仔细放于袖中，转头和蔼对她：“姚大人，此事就算你为圣人与本宫做的私事。我们姑侄俩多谢你。这些日子你费心了，本宫重重有赏。”
　　姚芷衡脸色苍白，仿佛刚刚回魂之人，声音苍哑，再开口如同已隔千年：“谢圣人，谢大长公主。臣告退。”
　　姚芷衡走出合盛殿，正失魂落魄，见殿外一众金吾卫围圈私语，有几个年轻的，甚至隐隐有哭声。
　　郁舟呢？
　　她打量那群披坚执锐的金吾卫，忽然见他们分错的脚下，一滩暗红缓缓流动。
　　“不——”
　　姚芷衡拔腿飞奔过去，中途几欲摔倒。
　　“郁舟！”她奋力推开金吾卫们，见郁舟脖间一个血洞汩汩流血。
　　“谁干的！喊御医啊愣着干嘛！”姚芷衡以为除了张娘子，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再看见亲友躺在血泊之中了。眼前一幕，如同噩梦轮回。
　　“已经去叫了……”
　　“是郁将军自己动的手……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对啊，用的还是他自己的金戈……”
　　周围的金吾卫三三两两地回答姚芷衡，但她耳中鸣叫，听不见任何真实的人声。直到众人半跪，贺道：“大长公主万安。”
　　姚芷衡回头，立刻抓住她的裙角含泪祈求：“殿下！求您救救他！”
　　李道佑屏退所有人，慢慢蹲下去，叹一口气：“今天你走，他就必须死。本宫可从不下无子可吃之棋。”
　　郁舟的父亲是忠于皇帝的郁尙义，世人眼里儿子生来就是要继承父亲的衣钵的。姚芷衡今日闯宫，闯进了，是郁舟失职；没闯进，那她自然懂得以血祭诏，朝臣眼里皇帝又背一个墨点。
　　但李道佑没想让姚芷衡走到那一步，她还不想失去这枚精雕细琢的棋子，那就只能吃掉皇帝的棋子。
　　姚芷衡跪在郁舟身旁，血液染浸她的膝盖。冷冷的，郁舟的血早就没有温度了。
　　来回三日奔波的强压，皇权巅峰的博弈，都没有让她崩溃。唯独此刻郁舟在她眼前溘然长逝，身体僵直倒地，姚芷衡不顾一切地哭出来：“你太冷血了！”
　　“冷血？傻孩子，皇家空无一人，有的，只是承载权力的器皿。你和权力本身谈什么冷血？”李道佑拍拍姚芷衡颤抖的肩膀，仿佛安慰：“张棋音，我日后会为她翻案，重修陵墓。你，也会安然无恙地待在朝堂，不会损失一分一毫。”
　　她站起来，又是那个华贵无双，气度万千的大长公主：“回去吧，不是还有挂心的人在等你？”
　　*
　　春芙倚在观音殿门处，拍门问：“第几天了？”
　　邱行遥看看身后的天色，日光已经出现，“今天是第四天。”
　　春芙算算日子，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出去，“二哥，准备一副棺椁。”
　　“啊？”
　　“给姚芷衡备着。”
　　邱行遥透过窗花看向妹妹那一双破碎的眼，问：“他到底去做什么了？”
　　“她去寻死，我要去给她收尸。”
　　邱行遥惊叹：“你别吓我！我虽然不知道他打什么算盘，但是不至于吧……”
　　春芙毫无生气地望向他的眼睛：“你再把我关起来，那副棺椁就可以给我用了你信不信……”
　　“诶！好了好了，你别吓我了！”邱行遥掏出从小沙弥那里抢来的钥匙开锁，手直打颤：“你们夫妻俩的事一点都不好玩。”
　　锁一开，春芙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出，邱行遥结结实实地撞倒在地。
　　“哎哟！”
　　春芙跑出去不远，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着邱行遥，郑重万分：“棺椁一定要最好的料子。二哥，我走了。”
　　说完，邱行遥眼睁睁看着妹妹跑不见了。
　　待春芙一路赶到建德门时，日头已经高悬。
　　她面容狼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她心底不坚，而是一路赶过来回忆起和姚芷衡的点点滴滴，眼泪跟长了脚一样往眼眶外跑。
　　春芙立定，见建德门未开，心中一沉，料果然如她所想，朝中出事了。十有八九是姚芷衡弄出来的。
　　她又急又慌，左等右等不见宫中执卫出来，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春芙索性蹲下来，抱着膝盖哇哇大哭。偶有百姓路过，见这阵仗，都互相问一句：“这是谁家小娘子啊？遇见什么伤心事了？”
　　春芙只是哭，哭到看不清眼前光景。
　　哭着哭着，一抹衣袍挡住她面前的光线，离她很近很近，恍惚间，她闻到一股血腥味。
　　“姚芷衡……”她抬头看去，却是那个她以为已经身首异处了的人。
　　“哇——”春芙猛得跳扑，一下子撞在姚芷衡身上。
　　“你是人是鬼啊？是鬼我也认了，是鬼我也要……”春芙一边哭嚎，一边死死搂住姚芷衡的脖子，勒得姚芷衡喘不上气。
　　“夫人，好夫人，你再不放开我真的会死的！”
　　春芙闻言松开臂膀，两个指头探上姚芷衡的脖子：“你真的没死？”然而她转瞬脸色大变：“可是也快死了是不是？”
　　姚芷衡见春芙哭得花猫一样，捧着她的脸，拇指拭去她的眼泪：“没有没有，我呀，死里逃生，会长命百岁的。”她的尾调里，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哭腔。
　　春芙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她：“真的吗？”
　　姚芷衡疲惫但耐心地点点头。
　　“那你还是死定了！”春芙直接暴怒，一拳锤在姚芷衡肚子上，骂道：“我一句话都没骂过你，你居然敢关我！”
　　“啊？那个……”
　　春芙继续哭嚎：“我连棺材都给你备好了……我……我……”
　　姚芷衡哭笑不得。一夜过后，她前债尽清，但眼下可能还存着笔巨债。
　　“我跟你没完！”
　　“好好好，回家之后，悉听尊便。”姚芷衡好声好气地哄着，此生没有这么狗腿过。
　　春芙提起裙子转身就走，姚芷衡紧紧贴着她。
　　她还在呜呜地哭，抽泣地骂姚芷衡：“你太混蛋了！”
　　“嗯。”
　　“没良心！没义气！”
　　“嗯。”
　　“我脚都走痛了……”
　　“嗯。……那我背你？”
　　春芙白眼一翻，“不要！”
　　姚芷衡咧嘴一笑，无奈地哄着。她目光飘去那座巍峨的皇城。今天满皇都的人都会知道圣人昨日犯了头痛，上朝迟了。也会知道大长公主深夜探望，他们俩个姑侄情深，还会知道皇城中一个年轻的金吾卫统领殉了职。
　　但其实，那都是昨日夜里发生的事了。
　　姚芷衡盯着眼前又哭又闹又崩溃的姑娘，想，大好光阴她们俩还没过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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